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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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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回聲

第三天,祁安想去那條窄窄的青石板巷。

那是他和秦淮的秘密基地。巷口有盞昏黃的路燈,到了晚上會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光線卻暖得很,能把兩個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長。

祁安記得,自己第一次對秦淮動心,就是在這條巷子裏。

那天是他二十歲生日,剛拿到國外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秦淮請他吃了碗牛肉面,兩人並肩往家走,路過這條巷子時,秦淮忽然停下來,從背後拿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

“給你的。”他的聲音有點悶,耳尖卻紅得厲害。

裏面是枚銀質的戒指,戒面是朵小小的鈴蘭,花瓣上還沾著點沒擦幹凈的指紋。祁安楞住了,秦淮卻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把戒指往他手上套。

“幹嘛?”祁安笑他,“想求婚啊?”

秦淮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手指笨笨地轉著戒指。路燈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過了好久,他才悶悶地說:“等你回來,換個金的。”

那天的風也是這樣,帶著巷子裏老墻的潮氣,吹得人心裏發顫。祁安看著他泛紅的耳尖,突然踮起腳,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秦淮猛地擡頭,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然後,他就被按在巷子裏的老墻上,親得喘不過氣。巷口的路燈“滋啦”響了一聲,仿佛也在偷看這偷偷摸摸的歡喜。

祁安走到巷口時,正是傍晚。路燈還沒亮,青石板路上落著幾片枯葉,被風吹得打著旋兒。巷子比記憶裏更窄了些,兩側的老墻斑駁掉皮,露出裏面暗紅色的磚塊。

他慢慢走進去,腳步聲在巷子裏回蕩,“踏、踏、踏”,像敲在舊時光的鼓點上。

走到巷子中段,他停下腳步。就是在這裏,秦淮親了他。

墻根處還蹲著只橘貓,見了人也不怕,只是懶洋洋地擡了擡眼皮,又縮成一團。祁安蹲下來,看著那只貓,忽然想起秦淮以前總說,他笑起來像只偷腥的貓。

“你也在這裏曬太陽啊。”他輕聲說,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橘貓“喵”了一聲,算是回應。

祁安笑了笑,指尖輕輕碰了碰貓的耳朵。毛茸茸的,帶著點暖意,像極了秦淮以前總愛揉他頭發的手。

巷口的路燈突然亮了,“滋啦”一聲,昏黃的光瞬間填滿了整條巷子。祁安擡起頭,看著那盞燈,恍惚間仿佛又看到兩個少年的影子交疊在墻上,一個笑得狡黠,一個紅著臉卻眼神執拗。

“秦淮,你說國外的月亮,會不會沒這裏圓啊?”

“傻樣,月亮不都一個樣。”

“那你會想我嗎?”

“……不想。”

“騙人!”

“……想。”

那時的對話,像回聲一樣在巷子裏蕩開,輕輕撞在祁安的心上。

他站起身,走到巷口,路燈的光剛好落在他腳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形單影只,瘦得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是條短信,來自秦淮。

“安安,我在你住的公寓樓下。”

祁安的指尖頓了頓,沒回。他知道秦淮想說什麽,可那些話,他已經聽不進去了。

就像這巷子裏的回聲,再清晰,也只是過去的影子。

他轉身往巷外走,剛走到路口,就看見秦淮的車停在不遠處。他沒擡頭,只是加快了腳步,想繞開。

可秦淮已經看見了他,車子“吱呀”一聲停在他面前。車窗降下,露出秦淮的臉,眼底帶著紅血絲,下巴上還有點胡茬,看起來憔悴得很。

“上車,我送你回去。”他的聲音很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不用。”祁安繞到另一邊,想繼續走。

秦淮卻突然推開車門下來,幾步走到他面前,擋住了他的路。“安安,”他的聲音裏帶著濃重的疲憊,“我們好好談談,行不行?”

“沒什麽好談的。”祁安擡頭看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

“我知道你要走了。”秦淮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護工告訴我了,你訂了去南方的機票。”

祁安沒意外。護工是他請的,自然會聽他的話,大概是秦淮追問得緊了,才說了實話。

“是。”他點頭,“我想換個地方待著。”

“我跟你一起去。”秦淮脫口而出,眼神裏帶著一絲孤註一擲的急切,“你想去哪裏,我都陪著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就我們兩個,沒有別人。”

祁安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卻帶著一種徹骨的悲涼。

“秦淮,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願意回頭,我就必須在原地等你?”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針一樣紮在秦淮心上,“你是不是覺得,我這顆被你丟在地上踩了又踩的真心,撿起來擦一擦,還能接著用?”

秦淮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我累了。”祁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我不想再跟你糾纏了。你的重新開始,我要不起。”

他繞過秦淮,繼續往前走。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決絕的告別。

秦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想追上去,腳卻像灌了鉛一樣沈。

巷口的路燈“滋啦”響了一聲,光線忽明忽暗,像在嘲笑他的後知後覺。

祁安沒有回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那些藏在巷子裏的歡喜與羞澀,那些少年時的心動與承諾,終究還是被他留在了身後。

風吹過巷口,帶來遠處的車鳴,也吹散了最後一點留戀。

祁安擡頭看了看天,星星很少,只有一彎殘月掛在天邊,清冷得很。

還有十一天。

他還要去很多地方,去看看那片他們曾經躺過的草坪,去逛逛那間秦淮打工送他生日禮物的文具店,最後……去老宅看看那叢鈴蘭。

把該告別的都告別了,才能走得安心。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還是秦淮的短信。

“安安,我等你。”

祁安看著那三個字,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最終卻只是鎖了屏。

等吧。

有些人,總要等過了,才知道什麽叫徒勞。

就像他等了秦淮四年,最終等來了一場空。

巷口的路燈終於穩定下來,暖黃的光靜靜灑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寂寥的空蕩。只有偶爾吹過的風,還在巷子裏打著旋兒,帶著點模糊的回聲,像誰在低聲說:

“等你回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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