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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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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病

記不清是過了好久,一個月,或者兩個月,陸凝才漸漸地安靜下來,他似乎接受了這個現實,哭得沒那麽狠了。

賀知成時刻不離地陪在他身邊,聽從冷雲鶴的意思,怕陸凝睹物傷懷,遂將他挪出了那個房子,跟著他一起住。

開始幾個月,陸凝總是半夜時分,從夢中驚醒,又哭又叫,什麽安神藥都不管用。賀知成只好抱著他睡,後面情況才漸漸好了些。

大概小孩子的記憶總是短暫的,所以痛苦也是短暫的。

春去秋來,陸凝似乎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偶爾還會回到從前的那個屋子裏,照料那盆白玫瑰。春天的時候開了幾朵,後來差不多都謝完了。

陸凝想,等明年春天的時候,這花兒一定會開得更多。

如是想著,心情又好了起來。跑到廚房後面的小圈裏,和小雞小羊小兔子們玩耍,他坐在角落裏,抱起一只灰眼睛的小兔子,將萵筍葉扒拉下來一片,餵給它吃。

餵著餵著,開始喃喃自語,一邊搖頭,一邊說道,“不行,今天沒有胡蘿蔔。”

過了一會兒,又輕輕撫摸著兔子毛茸茸的脊背,說,“快吃吧,先生不會拔你的毛的,他已經有很多兔毫筆了!”

過了一會兒,神色又漸漸低落,問道,“小毛,你說,哥哥在下面會害怕嗎?”

兔子兩只眼睛動也不動,窩在他懷裏,使勁地扒拉菜葉子,吃完了,見陸凝發呆,自己跳了下去,滾進菜葉堆裏,又歡快地吃了起來。

陸凝撐起小臉,面帶憂傷,說道,“他也喜歡吃萵筍,你說,他會不會轉生成一只兔子?”

兔子自顧自將葉子咬得七零八落,吃飽後跳進兔子堆裏撒歡了。角落裏面一只,似乎生了病,一上午窩在那裏一動不動。陸凝便把它抱起來,放在膝蓋上,輕輕地撫摸。

半晌後,他突然笑了起來,“嘿嘿,我猜也是。”

此時,賀知成到處找他不得,走到這後面來,就聽見他一會兒笑一會兒說。頗感覺奇怪,便站在門後傾聽。

陸凝一邊摸兔子,一邊訝異道,“什麽?我哥不是兔子,他不會打地洞,怎麽出來呢?”

賀知成聽見他胡言亂語,忙現了身,說道,“凝兒,該吃午飯了,走,跟師兄一塊兒。”

其他同修對陸凝,多多少少都有意見。現在每頓飯,賀知成必守在他身邊,陪他一起吃。陸凝便將小兔子放下,摸了摸它的耳朵,說道,“我待會兒再來看你。”

說完,站起身,牽著賀知成的手,便往膳房走去。

走了幾步後,賀知成一把將他抱起來,刮了刮小鼻子,笑道,“少跟兔子說話,多跟師兄聊天。”

陸凝抱住他的脖子,嘻嘻笑道,“師兄,大毛說他聽見哥的聲音了!”

“在哪兒呢?”

“在地下!”

賀知成似笑非笑,“兔子瞎說。”

陸凝卻認真道,“我相信大毛!”

賀知成見他面帶笑意,似乎發自內心的歡喜,不禁擔憂起來,這孩子是不是受了刺激還沒痊愈?腦子一轉,笑了笑,說道,“你要是想讓我相信,就得親我一口。”

陸凝很是爽快,啵地一聲,親在他臉頰上。

“......一口不行,兩口。”

陸凝便盯著他,嘻嘻笑了起來,“不行,我不親了。”

“為什麽?”

“我哥我都沒連著親兩口呢!”

“......唉,行,我就信你一次吧......”

賀知成心疼起來,陸凝不會真受刺激變傻了吧。鬼陣下面,跟地府的煉獄也相差無多了。聽說那天晚上,下面的兇鬼惡靈嚎啕了一晚上,似乎是極其滿足丟下去的新鮮□□。這已經過去了半年,陸之離怕是早就連屍骨也不剩一點了。

到了飯堂,吃完了飯,賀知成說,“師兄下午要練劍,你去小書齋,跟先生一起玩,好嗎?”

“我染上了先生的味道,兔子會害怕,我不去。”說著就從板凳上跳下來,自顧自出了膳房,往圈裏走去。

賀知成起身快步趕上,問道,“做什麽去?”

“我去看大毛,它生病了......”陸凝轉過身來,仰起頭看了看他,長長的睫毛輕輕扇了扇,一臉的憂郁。

他定然又是去兔子那兒胡言亂語,賀知成也不知該不該阻止他。這時,只聽一聲呼喚,“陸凝。”

原來是冷雲鶴。

賀知成回首,恭敬地行了一禮。

冷雲鶴點了點頭,說道,“你去修煉吧,我要跟陸凝說幾句。”

“嗯......”賀知成便從大門出去,經過陸凝身邊時,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冷雲鶴走到陸凝近前,從上至下看著這個可憐又可愛的小人兒,問道,“這幾天還做噩夢嗎?”

陸凝低眉順眼,搖了搖頭,兩只小手握在一塊兒,反覆地搓著。冷雲鶴伸出手來,說道,“走,跟師父出去散散心。”

陸凝見狀,十分乖巧地伸出手,牽住他。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觀外,沿著山路徐徐而上。此時秋意正濃,漫山楓葉如雲如火,在風中搖曳生姿,十分絢爛。

冷雲鶴身材一向壯實,不像個仙門道士,倒像個行走江湖的游俠。不過近年來,諸事煩憂,他的鬢邊長了許多白絲。

陸凝的小手溫溫涼涼的,似乎體寒較重,如今天氣越發寒冷了,冷雲鶴摸了摸他的背部,又捏了捏小肩膀,問道,“你師兄沒給你置辦冬衣?”

“有呢,前幾天師兄下山買了布,交給了老嬤嬤,給我做了一件很厚的衣服。”說著,圈起衣袖,露出裏面穿的幾件絨衣,說道,“看,這也是新的。”

冷雲鶴“嗯”了一聲,牽著陸凝,往山頂走去。他自覺不是個盡責的師父,陸凝來到山上四年,卻並未怎樣關心過他。此刻想多寒暄幾句,搜腸刮肚,又想不出什麽話兒來。

對這樣一個比他膝蓋高不了多少的小孩兒,冷雲鶴既憐惜又無奈,半晌後,問道,“我沒有救下你哥,你恨師父嗎?”

陸凝搖了搖頭。

冷雲鶴本來忐忑地等待著答案,他以為小孩子都是真性情,心裏有什麽便說什麽,此刻見他搖頭,倒是一怔,“為什麽?”

陸凝的小臉上一片迷茫,搖了搖頭,說道,“不知道。”

此時已走到山頂,冷雲鶴牽著他,站在一塊崖壁上,面朝滿山楓葉,心裏卻湧上一陣悲涼。近幾日,他越發想起陸之離那個孩子,心中悲傷感慨。原本假以時日,他必成大器,如今卻成了金門山下的一堆骸骨......

也許錯就錯在,他不該帶他上山吧......他們兩兄弟四處流浪,總會遇到其他識人的仙門,若由他們將陸之離領回門中,或許完全不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陸凝不知在想些什麽,被一陣冷風吹得小臉慘白,不禁瑟縮了一下。

冷雲鶴掏出那枚葉子來,遞給他,說道,“這個東西,還是還給你吧。”

那日陸之離惹下殺生之禍後,他們兩兄弟身上的東西都被搜了個幹凈。雖然本來也沒有什麽東西。陸凝見了,喜不自勝,接過來便含進嘴裏歡快地吹起來。

林中鳥雀聽到了久違的召喚,紛紛飛上天空,高旋頭頂,如親密的朋友般,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老柴的魂靈,大概依附在這枚葉子上吧。

回來的路上,陸凝還一直吹個不停,又笑又跳,似乎十分開心,踢踢踏踏地跑在前面,跟幾只追逐他的鳥兒玩樂。

“慢點跑,別摔著。”冷雲鶴囑咐道。

或許就不該說那個字,話落,陸凝腳下一滑,迎面跌了一跤,撲在地上。不等冷雲鶴走近,他立刻雙手一撐蹦了起來,如小猴兒一般,拍了拍身上的泥,又咯咯笑著繼續跑起來。

這精神頭竟叫冷雲鶴放了心,他本來一直擔憂,陸之離之死,會對陸凝造成很大的傷害。

現在看來,應該,沒問題了吧......

只見幾只鳥兒在他身邊飛著,慢慢將他引到了另一條小道上去。那是入山的路,不是下山的路。

“陸凝,走錯了。”冷雲鶴適時提醒了一番。

然而陸凝卻仿佛沒聽到似的,一直沿著那條小道跑,小腿蹦得又快,轉眼就消失在樹叢中了。

只隱隱聽見兩聲嘻嘻的笑聲。

冷雲鶴又叫了一聲,“陸凝,回來。”這一聲用靈力加持,確信傳到他耳朵中去了,然而什麽回應也沒有。

他狐疑地走進那條小道,轉過樹叢去,卻一個人影也沒看見了。面色一變,步伐加快,急急沿著山道深入。

只是一路走去,一個影子也沒看到,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那個小短腿,能跑這麽快?

冷雲鶴不敢相信,停在原地,四處一看,大叫道,“陸凝!”

空蕩山谷中,只回蕩著他一聲覆一聲的叫喊。山路覆雜多變,林中灌叢又高,那小人兒隨便找個地方一鉆,就藏了起來,怎麽找得到呢?

冷雲鶴正欲叫幾只鳥來幫忙查找,猛然間,銳利的眼睛卻看見不遠處的山溝裏,一叢茶花下隱約現了個小小的人影兒。

那麽短的腿,怎麽轉眼就跑那去了。冷雲鶴立即飛縱過去,半空中看見,那小人兒還在草叢裏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行,邊跑邊叫,“等等我。”

冷雲鶴落了地,將他擒住,不悅道,“剛才師父叫你,你怎麽不聽呢?”

陸凝回頭看了他一眼,怎奈脖子被他抓著,不舒服地掙紮起來,帶著一絲哭腔。

冷雲鶴松了手,他又要往前面跑,連忙將他拉住,“走了,跟師父回去。”

“不走!”陸凝又哭又叫,回過頭來,使出全身力氣,推了推他,以示抗拒。

越瞧越覺得不對,這小家夥拼了命地要往那個方向跑。冷雲鶴擡眼一望,前面連路都沒有,是深深的亂草和荊棘。

莫不是中邪了?他腦子裏閃過了這個念頭,將陸凝牢牢地扼住,擡起指尖來朝陸凝眉心點了點,體內又沒有邪氣......

便將他抱起,訓斥道,“又要當犟牛?”

陸凝被他抱著,雙手使勁地推開他的臉,轉頭看著前方,哭道,“我要我哥!”

這附近並沒有鬼氣,既沒中邪,也沒被鬼物引誘,緣何這般?冷雲鶴不明白其中關竅,更何況,他哥在鬼陣之中,也不在山上啊!

若是不依他,只怕這家夥又得把喉嚨哭破。陸之離剛死的那幾天,陸凝天天哭,差點哭岔氣一命歸西。

冷雲鶴又不忍提醒他,陸之離早死了。只得順著他,說道,“你要找你哥?”

陸凝這才安靜下來,一張小臉哭得滿臉是淚,紅著眼點了點頭,又回過頭去,往前面指了指。

冷雲鶴便嘆了口氣,說道,“行,師父帶你去找。”說著,真的抱著他,往前面行去。這路實在難走,冷雲鶴念了個咒,令雜草退散,才稍顯得有下腳的地方。

一直走,走到了一個山腳下,再也沒路了。

冷雲鶴說道,“看,沒路了,你哥不在吧。”

陸凝擦了擦眼睛,抱著冷雲鶴的脖子,四處一望,只見幾只鳥兒往左邊飛去了,指了指,說道,“往那邊走。”

冷雲鶴只好隨他的意,轉個方向,繼續沿著山腳行走。拐過了這個山,到了一個寬闊的所在。雜草亂生,地上赫然趴著一個老墳。

一群鳥兒停在墳頭,似乎正在等他們。

陸凝叫道,“就在這兒,我哥在這兒。”說著就要蹦下來,冷雲鶴偏不讓,緊緊地抱著他,說道,“在哪兒?我沒看見他。”

“在地下!我要把地挖開。”陸凝皺著眉頭,小臉十分認真。

冷雲鶴百感交集。

這個老墳,其實是幾十年前,金門山一位長老的墳墓。說來唏噓,本來金門山有專門的禁地,供掌門和長老長眠後所用,但這位長老死後,弟子們擡棺前往禁地時,突然出現變故,一個擡棺弟子失了腳,叫棺.材落在了這裏。

棺.材在哪兒落地,便在哪兒安墳,如此,這位長老便孤零零地躺在了這兒。偏偏這裏風.水太差,是地府通向西南人間的一個小小的過道,常有無常出沒。

弟子們不便將他的墳墓弄得太過豪華正經,也不敢在這裏焚香燒紙,叫鬼帝以為小小仙門阻攔他們來往,所以年歲日深,漸漸地成了沒人祭拜的荒冢。

現在弟子們以及附近的獵人和樵夫,基本上不會從這裏經過了......

別說這裏是長老的墳墓,就是沒墳,冷雲鶴也不會如陸凝的意,將地挖開。說什麽陸之離在下面,那不扯淡嗎?

安慰道,“好了,回去了。”

“不!”陸凝小臉一垮,又傷心哭起來,“哥在這兒......”

只見一些鳥兒停在墳頭上,睜著綠豆大的眼睛盯著他和冷雲鶴。一定是這幾只鳥哄騙了他的心智......

冷雲鶴嘆了口氣,“你哥不在這兒。”

“他在這!”陸凝掙紮起來,企圖從他懷中掙脫,又哭又叫。

冷雲鶴耐著性子安慰了幾句,然而陸凝根本不聽,聲嘶力竭哭起來,死活不願意回去

他不悅地看向幾只鳥,問道,“可是你們告訴他,他哥在這下面?”

幾只鳥歪頭互看一眼,撲騰起來飛走了。

“看吧,它們騙你的。”

“小鳥不會騙我!”陸凝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冷雲鶴無奈,只得將他放了下來,然後派了一只鳥傳信給賀知成。

得信後,賀知成火速趕來,卻也沒有辦法,陸凝是軟硬不吃,要死要活要將地挖開,還蹲下身去,用小手在地上刨土。

見這瘋樣,他低聲道,“師父,凝兒這幾天,總是喜歡胡言亂語,說他哥......在地下,我也沒有辦法......”

冷雲鶴看著陸凝埋頭挖土的小身影,越發難過,心想,“若長久如此,只會助長他的癡病。”心裏一盤計,蹲下去,問道,“你確定他在下面嗎?”

陸凝使勁點了點頭,用臟乎乎的泥手摸了一把哭得慘兮兮的小臉。

“行,師父幫你把他挖出來。”

“師父!”賀知成驚訝道。

冷雲鶴看了他一眼,說道,“我自有打算。”

遂叫賀知成將陸凝抱走,他則掐起決來,念了個咒,“急急如律令!土地神,把這地兒刨開,讓我看看。”

話落,只聽轟轟聲響,原地如沙漏一般,憑空陷出個大洞。這洞黑黢黢的,似乎深不見底。賀知成抱著陸凝,跟隨冷雲鶴跳了進去,在地下走了許久許久。直將每個角落都走遍了。

最後,賀知成遺憾道,“凝兒,你看,你哥不在地下,我們沒有騙你。”

陸凝咬著唇,淚眼蒙蒙地四處打望,沒有看到他熟悉的人影,哽咽道,“小鳥不會騙我。”然後面朝黑黝黝的地洞,大叫道,“哥!你出來!我來找你了!”

他大叫了好幾聲,深深的地獄之中,卻無人回應。

最後他叫累了,跑了回來,撲到賀知成身上,抱著他的腿埋頭哭泣。

今天已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了,一雙眼睛紅腫不堪,最後累了,才趴在賀知成懷裏沈沈睡去。

其實這個地洞,只是冷雲鶴的幻術,他們不過是回到了金門山,沿著宮觀走了幾圈而已。偏偏陸凝信以為真,傷心欲絕。

賀知成輕手輕腳地將他放到床上,打來水,洗了洗臉手。最後又摸了摸他在睡夢中還在抽噎的小臉,長長地嘆了口氣,低聲道,“陸凝,忘了他吧,我說過,你會一直有一個愛你的兄長。”

他掖了掖被子,拔腿便出門了。

三年後靈山論道,他得加把勁兒修煉,提升功力才行。

到了晚上,練功完畢後,他端著飯菜推門而進時,卻見屋內空空如也,床上的小人兒又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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