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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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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錢(一)

回到破舊小區,林晚將電三輪停在地庫裏,拉著小躍上了樓。

林晚掏出鑰匙開門:“媽,我回來了。”

臥室門關著,屋子裏一片寂靜。

“媽?”

林晚一邊從冰箱裏拿出一瓶水餵小躍一邊道:“你已經睡了嗎?”

說話間林晚看到廚房裏一動未動的碗筷。

頓時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林晚起身快步走向臥室,推開門,只見百合臉色蒼白,呼吸微弱的躺在床上,床頭櫃零散著幾個倒下的白色的安眠藥藥瓶。

百合吞安眠藥自殺了。

“媽!”

林晚的腦子“嗡”一聲炸開,他幾乎是本能的撲過去,顫抖著去探媽媽的鼻息。

客廳裏的小躍聽到林晚的哭聲,也“哇”的一聲哭出來,邁著小腿往臥室跑,因為沒站穩,還摔了一跤,爬起來後搖搖晃晃跑到林晚身邊,嘴裏含糊不清喊著:“哥哥…媽媽…”

還有呼吸。

好在還有呼吸。

林晚急忙去找手機,掃視了一圈都沒看到手機在哪兒,林晚顧不上哭鬧的小躍,急忙沖出門,用力的拍打鄰居家的門,聲音抖的不成調:“張奶奶,張奶奶,快開門啊!借您的手機打120!”

門很快就被敲開了,張奶奶是一個七十多歲的退休老師,為人和藹,一開門就見到滿臉都是淚的林晚,嚇了一跳,忙問道:“孩子,這是怎麽了?”

“手機,手機…”林晚的聲音又細又急,像是被掐住喉嚨的幼鳥:“我媽吞了安眠藥,要送醫院,我找不到我媽的手機,奶奶,求您打120。”

很快救護車就停在了樓下,兩個護工上樓把百合擡出來,林晚拉著小躍跟著上了救護車,百合一被拉到醫院就被拉到搶救室洗胃。

醫院的走廊慘白刺眼,消毒水的氣味嗆得人喉嚨發緊。

林晚坐在搶救室外的長椅上,懷裏摟著還在哭泣的小躍。林晚眼神空洞,他早就不記得安慰小躍,只盼望著媽媽能快點被搶救回來。

也許是老天有好生之德,百合被奇跡般的救了回來。

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她眼神空蕩蕩的,像是靈魂被抽走了一半,百合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手腕上插著點滴,臉色比醫院的墻壁還要蒼白。

林晚守在百合身邊,小躍爬上了病床緊緊挨著自己的媽媽。但是百合沒有任何反應,像破布玩偶。

護士拿著繳費單走過來,聲音溫柔卻不容拒絕:“家屬先去繳一下費用吧。”

林晚接過那張薄薄的紙,上面的數字像刀子一樣紮進眼睛裏——5876.50

他攥著單子的手指微微發抖。

醫院人來人往,即使是晚上,排隊繳費的人也很多。

輪到林晚時,他踮起腳,把那張皺巴巴的繳費單遞進去,聲音很輕:“….能不能….先欠著?”

窗口裏的工作人員頭也不擡:“不行,醫院不賒賬。”

林晚的喉嚨發緊,他沒有手機,低頭翻出來自己那個破舊的小錢包——裏面只有幾張零錢,加起來不到十五塊。

“….那能不能先治著?錢…我…我很快就能湊到….”

工作人員終於擡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不耐煩的憐憫:“小朋友,叫你家裏大人來。”

林晚沒吭聲,只能回到百合病房。

“媽….”林晚試探性的叫了一聲。

百合依舊沒回應。

“媽,我得給醫院繳費,你的手機放在哪兒?剛才我回家的時候…沒找到。”

林晚說話聲音很輕,怕再刺激到百合。

百合眨了一下眼,流出來兩行淚水。

“….在衣櫃裏…”

小躍年紀小,經過一晚上的折騰,林晚回來時他已經在百合身邊睡著。

林晚:“媽,我回家一趟拿手機,咱們得先繳費,您剛醒,得在醫院待幾天。”

百合不再說什麽,只是別過頭,對著墻壁無聲哭泣。

林晚淩晨三點回到家,在衣櫃裏找出百合的手機。

林晚先是打開建設銀行,發現裏面只剩下二十塊。而最近一次轉出的時間是今天中午十二點,轉出了三千塊。

百合幾乎是一有錢就替林晚的爸爸還債,林晚看著這二十塊,眼眶濕潤。

忽然他想起,季淩他們買雞蛋灌餅轉了一千四,小攤的二維碼都是連接百合的手機,可等林晚滿懷希望的點開微信錢包時,發現只剩下五塊錢。

錢呢?

錢在哪裏?

林晚盯著微信錢包的餘額,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又看了三四遍,確認只有孤零零的五塊錢。

“怎麽會….”他喃喃自語,指尖慌亂的向上滑動,想看看轉賬記錄。

——然後他僵住了。

最新一條轉賬記錄:【百合】向【趙哥】轉賬1400。備註是【老林欠的賬】。

緊接著是幾條未讀的語音消息,林晚點開,趙永粗糲的嗓音混著酒桌的嘈雜聲一並放出來:

“百合啊,錢我收到了,老林上次欠的算是還清了…..不過嘛他昨晚又來了,手氣有點背,又借了點….嘿嘿,你放心,這次也就才兩千….”

“還有你上次叫的真銷.魂啊,什麽時候再來?這周末?”

林晚的腦袋像被人打了一棍,他死死盯著屏幕,手指攥的發白。

他從中得到了兩條消息:

一是他的父親林海又返回了京市,且又去賭博

二是母親又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林晚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眶燒得發疼,可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他緩緩蹲下來,抱住自己的膝蓋,喉嚨裏壓著一絲顫抖著、近乎崩潰的喘息。

他們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怪不得他的媽媽要自殺,林晚現在也不想活了。

可是還有小躍,小躍還小,不能沒人照顧。

緩了好一會兒,林晚才哆嗦著手去通話錄裏找他爸爸電話。

標識是老林的電話打了一遍又一遍,均是無人接通的狀態。

再打了七八遍依舊無人接聽的時候,林晚終於放棄,他自己都覺得可笑,自己還對這個名義上的“父親”期待什麽呢。

林晚猶豫了一下,找到“舅舅”的電話撥打了過去。

沒有人接。

如果人不到走投無路,誰會願意討人嫌的繼續麻煩別人呢。

林晚頓了頓,又重新撥了過去。

電話終於接通了,但是對方不是他舅舅,二是他的舅媽,不等林晚開口,舅媽就發火吼道:“百合!三更半夜打電話來你又有什麽事?我們家不欠你,你一次次借錢還要不要點臉,你一打電話過來能有別的事嗎?不如現在說說你欠的兩萬塊錢什麽時候還?”

林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止住哭腔:“舅媽,是我,小晚,我媽媽吞了安眠藥,現在在醫院躺著,您能不能…”

“呦,這不是三好學生林晚嗎?”舅媽語氣陰陽,她家孩子學習不好,高中都考不上上了技校,她早就聽說林晚考上了一所貴族初中,心裏更加不平衡:“你不是上了一個好學校,還給你發獎學金嘛?怎麽那種學校給的獎學金能少嗎?不夠你媽看病?”

“舅媽….”林晚說著還是沒忍住哽咽了一下:“學校發給我的獎學金,被我爸轉了。”

電話那頭非但沒有同情,反而跟著罵起來:“你們家那個賭鬼爹欠了一屁股債,誰敢沾你們家晦氣!林晚我說你也勸勸你媽,趕緊跟林海離婚,現在好了,把自己命都快搭進去了,真不知道跟這種人圖個屁。”

說完就掛斷電話。

林晚沒有辦法,只能挨個給親戚打電話。

三更半夜的窮親戚來打電話能有什麽事,無非又是借錢。而且百合早把親戚的錢借了個遍替林海還債,又還不起。根本沒有幾個親戚願意搭理。

一圈電話打下來,有的直接不接,有的敷衍兩句就掛斷,最後一個姑媽甚至冷笑著說:“你爸欠的錢,你們母子自己還,別拖累我們!”

他沒有錢,也籌不到錢,他走投無路了。

他該怎麽籌錢,他還有什麽辦法籌錢?

能借的已經借了一個遍,還能找誰?

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張臉。

林晚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白皙的臉上頓時浮出了發紅的五指印。

“林晚你沒出息!同學的錢都惦記!”

林晚又抽了自己幾巴掌,一直呆坐到了早上六點。

而讓林晚回過神的並不是他意識到已經早上六點,還是手機的鬧鈴把他從空洞中拉回來。

林晚一言不發的站起來,他沒有騎車,也沒等公交,也沒有坐地鐵,邁著僵硬的腿,走了一個半多小時,走到了學校門口。

邁巴赫在路上順暢的開著,即使是早高峰,很多車也非常有眼力見的避讓邁巴赫,畢竟車的價錢在那擺著,沒幾個人願意得罪。

季淩坐在車後座閉目養神,可兜裏的電話聲卻突然傳來突兀的電話聲,季淩想罵人,但看到是他親哥季封的電話後,表情緩和很多:“有事?”

“有,今天晚上放學不用小陸去接你了。”電話那頭傳來富有磁性的男聲:“我接你直接去許家,你是六點下課對吧?”

季氏打算跟許氏聯姻,在他們這種上層社會,強強結合是常事。季淩敷衍了一聲知道了,那邊才掛斷電話。

純黑的邁巴赫緩緩駛來,車窗貼著防窺膜,冷峻的像一座移動的堡壘。

林晚呼吸一滯,手不自覺的握緊自己的衣擺。

車停了,季淩邁步走下來,一身裁剪利落的私立校服,袖口的鉑金袖扣在陽光上閃著冷光。

他漫不經心的擡眼,正好對上林晚蒼白憔悴的臉。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撞。

林晚的喉嚨像火燒一樣,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該怎麽開口?

“季淩….能不能借我點錢?”

這句話卡在林晚喉嚨裏,像一把刀割的他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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