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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藝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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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藝館

五月初,柏為嶼支教期滿,辦好手續準備回國。楊小空再次派人到小村子裏,強盜似的將柏為嶼的創作乃至草稿全部搜刮一空,柏為嶼站在一片廢墟的家中,氣得吐血三升,打電話給樂正七抽泣道:“七仔,你幫我去打楊小空啦,那個混蛋又來我家搶劫了……”

樂正七特冷靜:“得,我不敢打他,他好彪悍,在我家也是喜歡什麽搶什麽,南河都敢怒不敢言,你也乖乖閉嘴吧啊。”

柏為嶼震驚:“啥?他搶魏師兄的什麽東西?”

樂正七捂頭:“一言難盡,他前腳搶走了南河大幾千萬的東西,白教授後腳丟來兩百萬意思意思,你說是不是搶劫嘛?”

“他……他怎麽敢?”柏為嶼目瞪口呆:“我向曹老告狀去!”

樂正七痛心疾首狀:“去唄,別怪我沒提醒你,阿咩現在是如日中天,曹老對他言聽計從,南河告了他一狀,被曹老罵得狗血淋頭。”

柏為嶼仰天長嘆:“這世道真是沒有公道了啊!”

掐了通話,柏為嶼哀怨地對弄秧說:“對不起,我還想送你一幅畫呢。”

弄秧也有些遺憾,“你有那麽多畫,我還以為什麽時候要都能要到,早知道就……”

柏為嶼繞著工作室翻找一通,連塊技法板也沒有找到,只好撓頭傻笑:“還真是連個屁都沒留下,算了,以後我專門給你做一幅,保證漂亮!”

“好啊,我等著。”弄秧坐在門邊的竹床上,猶豫著問:“為嶼,你為什麽就不願和我一起去曼谷呢?泰國不好嗎?”

柏為嶼忙著收拾行李,頭也不擡,“不,泰國很好,這五年我過得很開心,在這裏認識的每一個人我都很喜歡,風土人情也給我很多靈感,可是,泰國沒有我的家,我不可能呆一輩子。”他翻找抽屜檢查有沒有遺漏下什麽東西時,找到一本弄秧寫的小冊子,上面寫滿了英文和泰文的詩歌,他翻了翻,笑著遞給弄秧:“吶,還你,我只看了一些,哈哈……”

弄秧沒接,悶悶地說:“給你留個紀念吧。”

柏為嶼沒有拒絕,很寶貝地塞進行李包的夾層,與泰然的藥和錢包證件放在一塊兒,嘴裏賤兮兮地調侃道:“那我就收下了,等你成了文壇泰鬥,可值錢啦!你是火堆中的蟑螂花啊水溝裏的鴨毛~~禮貌地氧化了我的命,濕漉漉地摳開我的大腦~哇哈哈~”

弄秧見他又拿自己的詩句來開玩笑,窘迫地漲紅了臉,氣鼓鼓的站起來走掉了。

柏為嶼沒良心地笑得前仰後合,一手捂肚子一手捶桌子:“對不起嘛,我不是故意要笑的,你真的寫的很好笑嘛——”

楊小空花了多年時間無休止地與相關文化單位和各界文化名流打交道,終於在一年前連任會長之職後沒多久,與博物院達成共識,成立一個漆藝文化交流傳播中心。這個項目獲取了文化圈人士的大力讚同,皆表示中國數千年漆藝文化的傳承和發展任重而道遠,此舉十分必要。市政府很快通過了博物院的報告,下撥款項,圈進博物院毗鄰的一片地皮擴大規模,並建造起一棟綜合性展廳。經過將近一年的多方努力,國內首家公立博物館漆藝分館落成,即將於五月十日剪彩,正式對外開放。

漆藝館五層樓,固定展示大致分為兩部分,一部分為博物院原先珍藏的和私人捐贈的古代文物珍品,另一部分為近現代知名漆藝藝術家的代表作;而一樓對外大展廳則是專門為舉辦參展活動或者藝術家個展所設;側樓兩層,是藝術院校的實驗基地;文化交流中心主要負責人,毫無疑問是楊小空。

柏為嶼回國這天,楊小空去機場接他,特地繞到博物院慢悠悠地溜了一圈,停在漆藝館的門前,向他介紹介紹自己這幾年奮鬥的成果。

柏為嶼猶如鄉巴佬進城,癡呆呆地看著那棟漆藝館,憋了半天,蹦出一句話,“我操,咩咩,了不起啊!”

楊小空一點兒也不謙虛,微笑:“是挺了不起的,曹老拼了一輩子,連想都沒敢想過的事,在我手上辦成了。”

“你就得意吧!給你屁點顏色你就開染坊。”柏為嶼不輕不重地給他一拳頭,而後抹一把臉:“我真是……真是!真是……”

楊小空笑吟吟地問,“笨蛋,真是什麽呢?”

柏為嶼有些哽咽:“我真是很慚愧,一事無成,只會給你和曹老拖後腿……”

楊小空收斂起笑容,轉移話題道:“好了,別說了。說些高興的事吧,你回來得巧,剛好可以參加明天的剪彩。”

柏為嶼摸摸鼻子悻然道:“我露臉?合適嗎?”

楊小空一挑眉毛:“誰說不合適?叫他到我面前來說。”

柏為嶼一楞,深感有趣,發狠掐住他的臉:“娘希匹的,聽說你最近很囂張啊?越來越有強盜做派了,說,你把我那些漆畫都搬哪去了?”

楊小空嘟囔:“就,就擱在我的儲藏室,痛痛……”

“一幅也不給我留,我還想送些給朋友呢!”柏為嶼加重了手勁。

“好好,我……忙完給你找出來,痛!痛!放放……”楊小空痛得眨住一抹淚花。

柏為嶼得意洋洋地松了手,“我就說,大家都說不敢打你,哼,我就不信了,以後有我在,看你還敢囂張!””

楊小空好委屈,揉揉被掐紅的臉:“誰說的呀?”

“小七說你連魏師兄的東西都敢搶?啊?”

楊小空眨巴無辜的黑眼睛,眼眶中的淚花一閃一閃,細聲軟語地說:“我沒有啊,你也不問清楚就掐我,好痛哦。”

柏為嶼瞬間被擊潰,忙替他揉揉臉,哄泰然一樣哄道:“哦不痛不痛,小七一定是騙我的,掌門師兄給你揉揉,咪啾咪啾~”

楊小空默默地扭過頭去,心裏冷冷地念叨:敢打小報告?明兒找機會把魏師兄的那組西漢漆器食盒搶來。

漆畫館的正門前掛著一幅用紅綢子覆蓋的牌匾,柏為嶼問:“那牌子是什麽?”

“明天趁開館剪彩的好日子舉辦一場個展。”

“誰的個展?”柏為嶼腦筋轉不過彎來。

楊小空不動聲色地一笑:“當然是我的,誰敢跟我搶?”

“你不是吧?”柏為嶼愕然道:“搶開館剪彩的人氣和彩頭給自己的個展打宣傳,會不會太過分了啊?”

楊小空發動車,掉轉車頭往回開,笑道:“漆畫是小畫種,開個展面子再大,請來的名人也是有限的,可漆藝館剪彩是文化圈的頭等大事,兩者結合剪彩,曝光率非比尋常,漆畫界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擁有這麽好的機會了,我為什麽不利用?”

柏為嶼語塞:“哦,啊……”

楊小空將車開出博物院,漫不經心地說:“漆藝館是我差點跑斷腿,散盡千金辦成的,你當我一無所求,只為奉獻?我理所當然應該索取我該得的好處——名利雙收,全世界人都知道那紅綢子下是我楊小空的名字,沒人會有疑問,就你傻。”

柏為嶼緊了緊懷裏熟睡的小泰然,哈哈幹笑兩聲,心裏七上八下地嘀咕:阿咩確實有點彪悍哦……

段殺的傷好了六、七成,他是閑不住的人,能下地自由走路後就急火火地要去單位看看,被段和攔著好說歹說也不頂事,只好隨他去了。

刑警三隊裏沒他的位置了,他養傷這段時間人家早提拔了一個年輕人,是他的下屬。新隊長見他來了,欣喜地握著他的手搖撼,“啊呀呀,隊長,你怎麽跑出來了?能說話嗎?”

段殺嗓音暗啞生澀地吐出一個字:“能。”

新隊長熱情地用力地搖撼他的手,越搖幅度越大:“太好了太好了,我上個禮拜去看你,你還不能是說話呢,慢慢修養,別心急,悶了叫弟兄們去陪你打牌。”

段殺面無表情:“別搖,肩疼。”

新隊長連忙住了手,連扶帶攙地將他迎進了辦公室:“啊抱歉抱歉,一高興就忘了,你別站著,坐,坐。”

段殺死氣沈沈地坐著。

新隊長雖然當上了隊長,但仍然對不茍言笑的老隊長習慣性地畏懼,再說段殺即將從市局調回廳機關,連升兩級,現在和局長是一個級別的了,新隊長畢恭畢敬端上茶水,啃啃吧吧地匯報了一通單位的工作近況,轉念一想:他現在不管我了,我幹嘛跟他匯報啊?再一看段殺的死人臉,小心肝連抖三抖,左手指捏右手指,戰戰兢兢地問:“隊長,我做錯什麽了嗎?”

三隊沒了段大隊長還能解散不成?地球沒了誰都照樣轉!段殺明知這個道理,卻依舊失落得無以覆加,心裏空落落的,臉色愈發陰沈了。

“隊長,您喝茶?您吃糖?您吃油條?您喝豆漿?”新隊長兩腿發軟,舉著本書揮舞:“隊長,您熱嗎?我給您扇風……”

段殺根本就沒聽他說話,兀自發著呆,擺出來的卻是一副兇神樣,固若磐石坐在那兒,一言不發,不怒自威。

新隊長溜出辦公室,蹲在走廊哭著給局長打電話:“局長,我都說不要提拔我了嘛,隊長生氣了嗚嗚……”

局長:“胡鬧!他不好好養傷,來幹嘛?”

“不知道。”

“趕他回醫院!”

“我哪敢啊!嗚嗚……我好害怕!局長,來救我啊!”

段殺不知道自己把後輩嚇哭了,自顧自感懷傷物了好一會兒,嘆了聲,憂憂郁郁地走了,老實回醫院去趴著養傷。

又這麽熬了一個禮拜,柏為嶼回來了,段殺想去接機,但胳膊殘得不輕,再過兩個月都還不一定能開車,他叫段和帶他去機場,段和滿口答應,轉頭就忙得忘記這一茬事了。

段殺連打n個電話也找不到弟弟,怒急攻心——上次他帶傷跑到單位去,回來後段和把他的外衣都沒收了,只剩醫院發的病人服,他沒法出門啊!

待段教授上完課,一看手機,擦!二十幾個未接電話,附加一條短信:你死吧!

段和急忙給柏為嶼打電話,柏為嶼關機,他打給楊小空,歉然道:“我上課沒空呢,你有沒有接到為嶼?”

楊小空答:“有啊,他就在我旁邊呢。”

“手機怎麽不開啊?”

“沒電啦。”

段和呼出一口氣:“唉!你接他去哪?”

楊小空想當然地說:“應該是去醫院看你哥吧。”

“行行,快點兒哈!”段和掐了通話後順手關機,生怕哥哥打電話來發飆,安慰自己道:沒關系,等為嶼帶泰然過去,老哥什麽火都消了。

遺憾的是,事不如人願,楊小空又接了一個電話,對柏為嶼說:“哈,真巧,田師兄說今晚有同學會,叫我一定要把你拖去。”

柏為嶼想也沒想:“去啊!當然去,這麽多年沒見那幫子混蛋了!”

於是,段殺穿著病人服在醫院門口狂躁地走來走去,渾身殺氣洶湧,沒有計程車敢載他。昨天他才在電話裏和柏為嶼說好會去接機的,哪想沒去成,柏為嶼手機又關機,他以為柏為嶼生氣了,悲慘地抱頭蹲在醫院門口直到天黑也沒等來人,心下把弟弟千刀萬剮了,恨得只差沒拿頭去撞墻。

段和對這一切都不知情,心安理得地上完課,在食堂應付一頓,晚上開了一堂講座,然後回到家,門一開,看到邱正夏坐在電視機前打游戲,而柏泰然坐在他身邊看他打游戲。

邱正夏手上忙得不可開交,扭頭拋給段和一個飛吻:“和哥哥,你肥乃啦,啵~”

泰然扭捏又害羞地張開手臂討抱:“段二伯~”

段和樂了,走過去把她舉起來親了一口:“泰然,什麽時候來的啊?來,讓我看看你高了沒有。”

不得不承認,柏為嶼的小公主漂亮得十分突兀,異國風格濃厚,小鼻子小嘴,大眼睛宛如重彩畫一般濃麗明媚,眼睫毛既厚又長,華麗麗地往上卷,笑起來右臉頰有個淺淺的酒窩,顯得更加俏皮;她身上穿著繽紛多彩的泰式吊帶衫和一條金邊撒花裙褲,四肢都戴著精致的金鏈子,細細的脖子上栓著長命鎖;小腳上穿的是一雙棉布底的紫色花邊芭蕾鞋,鞋底一塵不染,儼然是沒有走過路。段和遺憾地嘆了聲:這孩子從長相到穿著到氣質都不像生活在現代社會裏,柏為嶼養出了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小仙女!只可惜小仙女什麽都好,就是身體不好,非但不長個,好像還越來越瘦了,尤其是兩條小細腿兒,段和一個巴掌都能攏過來。

段和把泰然放在腿上,握住她瘦骨嶙峋的小腿揉了揉,問:“泰然是不是很久沒有走路了?”

柏泰然一指自己膝蓋上掉了痂後粉嫩的新肉,說:“是啊,上次爸爸逼我走路,摔倒了,後來他就沒有讓我走路啦。”

“上次是什麽時候呢?”

柏泰然認真想了想,說:“上個月?嗯,不對,上上個月!”

段和直皺眉頭:“泰然,你不走路,長大爸爸可抱不動的呀。”

柏泰然沒有考慮過長大的事,也沒有智商去考慮,她盯著茶幾上的水果說:“段二伯,我要吃荔枝。”

段和探身拿了一枚荔枝,略一躊躇,沒敢給她,而是到洗手間洗了個手,再回來坐在沙發上剝掉荔枝皮,摳掉核,再將荔枝肉撕成一小塊一小塊地餵給她。邱正夏玩完一局游戲,蹦蹦跳跳跑過來,小鳥一樣張大嘴:“啊——”

段和沒理他,餵著泰然問他:“你幹爹呢?”

“出去給否們買您食啦。”邱正夏追著段和的手:“啊——”

“他怎麽把兩個小孩子丟在家裏?胡鬧!”段和把荔枝肉塞進泰然嘴裏。

“否一個人都可以在家的呀!”邱正夏不依不饒地:“啊——”

“你一個人是可以,可是……”段和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邱正夏一口荔枝肉也沒吃到,搖撼他的手臂急道:“和哥哥餵否餵否,啊——”

段和拿荔枝整個兒塞他嘴裏:“你湊什麽熱鬧呢?”

邱正夏含著荔枝在嘴裏一攪和,先吧唧吐出皮,再咕唧吐出核,精確地將肉囫圇吞進肚子裏,隨即悲哀地說:“和哥哥有泰然就不年惜否介朵嬌花了~”

沒人理他,段和轉向泰然問:“對了,是誰送你來的?”

“咩咩叔。”

邱正夏走到段和面前,撩下小背心,露出白胖的肩膀:“和哥哥有泰然就不年惜否介朵嬌花了~~”

段和擦擦手,抱著泰然轉身背對著他,又問:“泰然什麽時候來的啊?”

泰然吮吮下唇上的汁水:“下午。”

邱正夏又繞過來,咬著小手絹,眼淚汪汪:“和哥哥有泰然就不年惜否介朵嬌花了~~~”

段和抱著泰然走到洗手間,用濕毛巾給她擦擦嘴巴,“那你爸爸呢?”

“爸爸去開同學會了。”

邱正夏跟到段和面前,一倒,打滾蹬腿地嚎啕:“和哥哥有泰然就不年惜否介朵嬌花了——”

段和直接跨過他坐回沙發上,“泰然啊,你爸爸帶你去看過段伯伯了吧?”

泰然不假思索地說:“沒有呀。”

“什麽?”段和刷地挺直了腰背:“楊叔叔不是送你們去醫院看段伯伯了嗎?”

“沒呀,直接過來的。”

段和冷汗淋漓:完蛋,我哥會宰了我!

邱正夏一路滾過來,由於滾動得太投入,一頭撞在茶幾腳上,這回是聲淚俱下:“和哥哥,嗚嗚,有泰然就不年惜,嗚嗚好痛……否介朵嬌花了……”

段和心疼壞了,忙把他抱起來,對著他的腦門吹了吹又揉了揉:“哎呦餵我的祖宗!你消停半分鐘會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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