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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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和深谙柏為嶼的命門,一句“泰然哭著要爸爸”,就毫無懸念地把柏為嶼從夜總會的多功能娛樂包廂裏拽了出來。柏為嶼一晚吃喝玩樂,殺遍全場,此時賭博正賭到興頭上,接到電話忙撒下紙牌,灰溜溜地告別一群狐朋狗友,臨走前勒令楊師弟留下代他喝個不醉不歸。

段和到夜總會樓下,接上他二話不說往醫院的方向開。

柏為嶼連喝了兩口礦泉水,嗅嗅身上的酒味,唉聲嘆氣地說:“一身臭酒味,小妞又要罵我了……唉,這是去哪?”

“去醫院唄。”段和理所當然。

柏為嶼發急:“娘希匹的,快給我回頭,我要回去哄泰然!”

段和聳肩:“我騙你的,泰然和正夏玩著玩著就睡著了,根本沒哭。”

“我飛天霹靂靠!”柏為嶼潑婦般撲上去抓段和的臉皮:“送我回夜總會!老子手氣正好呢!”

段和使出一招白鶴晾翅擋開他的狗爪子,“你去看看他吧,他肯定急得抓狂了。”

“都幾點了!明天看會死啊?”

“會啊,我會死。”段和好聲好氣地哄騙道:“你就可憐可憐我哥吧,他今天沒見到你都快急死了,你去和他說幾句話花不了幾分鐘的,我再送你回夜總會繼續賭。”

柏為嶼想想也對,於是老實下來:“這還差不多。”

段殺被醫生和護士拉回病房去呆著,等到深夜,料定柏為嶼今天是不會來看他了,不由疑神疑鬼地將柏為嶼回來卻不來找他的理由想出無數個,每個理由都讓他悲從中來,心慌得坐立難安,就這麽挨到了半夜三更,睡不著也得躺到床上去挺屍,心裏計劃著明天一大早出門去找柏為嶼好好問清楚,再一想,氣憤地一捶床:得先去搞一套正常的衣服,那該死的弟弟真是害死他了!

那該死的弟弟偏在這時發來短信:禮物給你送來了,你別打我哈!

段殺正是一頭霧水,房門十分應景地打開,一個人賊頭賊腦地探了進來。

走廊昏黃的光線從門上的玻璃小窗口漏進屋裏些許,段殺一骨碌坐了起來,在黑暗中凝視著那個人,隱約聽到自己的心臟怦怦跳動的聲音,他伸出手去,張口喚了聲:“為嶼?”

柏為嶼合上門,背著光站在門邊,半天沒有動靜。

段殺站起來,三步兩步走過去,低頭聞聞對方臉上的氣息,他歡喜得幾乎理智失控,又喚:“柏為嶼?”

柏為嶼這才開了腔:“你的聲音真難聽。”

緊接著,是一個火熱急切的擁抱,段殺的肩膀有些疼,不過沒敢哼,害怕一哼就會失去這個擁抱。他們都不小了,不再鬥嘴吵鬧,也不再扭捏羞澀,他想吻吻柏為嶼的嘴唇,卻擔心對方會抗拒,只能猶猶豫豫地吻了額頭又吻鼻梁,嗓音發顫:“不會再走了吧?”

“嗯。”

“原諒我了?”

柏為嶼回答:“沒。”

段殺惶然求道:“原諒我吧?”

柏為嶼想也沒想:“不。”

段殺心慌慌:“你答應我覆合試試的。”

“是啊,”柏為嶼撇撇嘴:“不過以前的事你別指望我原諒,你最好少給我提,再提我就翻臉。”

段殺忙捉起柏為嶼的手,吻了吻指腹,笨嘴笨舌地應和道:“好好好,我不提。”

柏為嶼摸摸他的腦袋,忍不住發笑,“你的傷也好的差不多了,怎麽不出院呢?”

“段和不讓。”段殺的口氣很委屈,他剃了一頭像勞改犯一樣的寸頭,短發紮手的很,額前還帶著一層熱汗。

柏為嶼了然地點點頭:“也是,你一人在家吃方便面,不如住在醫院裏吃食堂。”

段殺很認真地吻著他的指尖,小聲說:“我明天就出院,我們一起回家吧。”

柏為嶼想起那個小套房,目光有些茫然,當年他是多想在那個小狗窩裏安穩下來細水長流地過日子啊!後來他去了泰北的小村子,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法適應當地的吃住,水土不服大病惡劣一場,既不敢告訴媽媽,也不好意思和國內的朋友訴苦。那段日子太難熬了,語言不通身體不好,孤獨又艱辛,他常坐在小學門口的木頭臺階上,看村裏人匆匆地從家裏來,匆匆地往家裏去,不由自主回想自己曾經有過的那個小家,有多少懷念就有多少悲傷,對段殺這個人恨得咬牙切齒,但想起兩個人開心纏綿的往事,卻禁不住潮濕了眼眶。

段殺惴惴不安地追問:“為嶼?回家吧?好不好?”

柏為嶼不置可否,笑問:“你有沒有聽我的話每天練習微笑?”

段殺當然沒有去做那麽蠢的事,可是怕惹柏為嶼不高興,忙撒謊道:“有啊有啊。”

“那笑一個給爺看看。”

段殺僵硬地牽起嘴角。

“笑得太難看了,繼續練習。”柏為嶼說完這話,湊上去吻住了段殺的嘴唇。

段殺用盡了力氣抱緊他,轉身把他放倒進單座沙發,兩個人的呼吸交織,唇舌相貼,久違了五年的熱血澎湃一瞬間點燃了。五年來他們之間只有分離和想念,這個吻意味著不會再分離,不會再想念,宣布他們能重新開始,好好相愛,段殺沒法形容自己的欣喜若狂,慌亂得不知該作何承諾,只得在換氣的間隙笨拙地說幾個含糊不清的字,就又粘上了對方的嘴唇。

正吻得熱火朝天,柏為嶼一如既往地煞風景,掙脫開抹抹嘴巴嘀咕道:“段和在樓下等呢,我走了。”

段殺幹瞪眼:“去哪啊?”

柏為嶼整整衣服,“去賭博。”

段殺一分鐘也不想和他分開,拽著他可憐巴巴地求道:“別走。”

“鼻涕蟲,你別粘!”柏為嶼不由分說地站起來:“老子今天手氣正好呢。”

段殺只恨不能把這翹首企盼五年的人融進自己的身體裏二十四小時不分離,要是以前早就使出強權手段了,但現在他不敢忤逆柏為嶼的意圖,縱然一顆心猶如丟進沸水裏滾了幾滾,也只能千不甘萬不願地任由柏為嶼拍拍他的臉,吊兒郎當地走了。

手中懷裏舌尖的溫度都還在,人走了,病房裏一下子降溫十度,段殺躺回床上發楞,莫名歸罪於那個該死的弟弟,給他送來歡喜又立刻帶走了,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十幾分鐘後,柏為嶼回來了,沒說話,先比了兩個中指。

“怎麽了?”段殺精神抖擻地坐了起來。

柏為嶼殺氣騰騰:“段和跑了!這麽晚,害我打不到計程車!你說你弟賤不賤?”

段殺面無表情,連連點頭,毫無人性地表示自己弟弟確實很賤,心裏情不自禁地傻笑。

剛才那滿腔的□冷卻了,柏為嶼躺下窩在段殺身邊,自言自語:“下飛機後就沒一分鐘休息,讓我睡睡。”

段殺換個較為舒服的姿勢,側身攬著柏為嶼,沒一刻老實,一會兒嗅嗅他的氣息,一會兒吻吻他唇角,一會兒又伸手探進他的T恤裏摸了後背又摸腰,精力充沛萬分,像多動癥兒童對著一個碩大的果凍,想吃舍不得吃,想咬又無從下口。

“別粘!”柏為嶼不勝其擾,胡亂在他臉上抓了一把,“小空叫我明天一定要出席漆藝館開館剪彩呢,這都幾點了?我要睡覺!”

段殺乖乖住了手,緊了緊手臂抱緊一些。

柏為嶼閉著眼睛,遺憾地嘆氣:“難得我今天所向披靡,還想贏一大把錢呢,段和那個賤人!餵!鼻涕蟲。”

“唉。”

“你一定要替我打他!”

“好。”段殺的口氣那叫一個堅定不移!

“阿嚏!”段和揉揉鼻子:哪個賤人在罵我?

隔日,漆藝館開館,早上八點開始就有各個部門的工作人員進出忙碌布置,各單位贈送的花籃從門口向兩側排得望不到邊,另有上百個升空氣球掛著賀詞條幅繞博物院外圍一圈,大紅鞭炮密密匝匝地碼在石獅子腳下。到了十點多,文化圈的名人已匯聚一堂,到場的媒體人紛紛有秩序地到門外的工作人員處換取入場證,館內人聲鼎沸,會客廳兩端通往樓上的樓梯以仿古鏤花門廊攔截住來賓,對外大展廳的紅漆木門更是嚴嚴實實地緊閉著。

柏為嶼在醫院一覺睡到十點多,來不及多打理,直接在廁所用冷水洗把臉,頂著雞窩頭,穿著皺巴巴的T恤就打個計程車趕來了,到博物院門口一看,被那排場唬了一大跳,莫名地怯場,正想打退堂鼓,楊小空電話來了,開口便問:“你在哪?”

“我……”柏為嶼抓耳撓腮。

楊小空追問:“還沒來?”

柏為嶼撒嬌:“呃,師弟,人家內向啦,不想去了……”

“你敢?”楊小空的語氣陡地冷峻五十度,不容置疑地說:“曹老也在這裏,你不來後果自負!說,在哪?我派人去接你。”

“我來了我來了,馬上到。”柏為嶼大傷腦筋:“阿咩好兇哦,師兄好怕怕……”

“別廢話。”楊小空笑了笑:“快點兒。”

柏為嶼躊躇片刻,到馬路對面買個鴨舌帽戴上,偽裝自己只是路過湊熱鬧的群眾,畏畏縮縮地擠進人群裏。正如他所料,沒人多看他一眼,只當他是工作人員,他好多年沒有在人多的地方露臉了,打心底抗拒這樣排場的儀式,若不是楊小空逼迫他,他死也不會來,畢竟自己是只過街老鼠,在這個大好日子出現,被人認出來揪住小辮子豈不是讓師弟臉上無光?

楊小空是個眾星捧月的派頭,柏為嶼想找他報個到,無奈自己在層層疊疊的人群之外踮起腳尖拉長脖子也看不到鎂光燈聚焦的剪彩嘉賓楊會長,真是氣死人了。

重要嘉賓開始發言致辭,首先是漆畫界的元老曹銅鶴老先生,老頭兒握著話筒,還沒說話先咳嗽了兩分鐘,柏為嶼認出了自己恩師的聲音,嘿嘿傻笑著腹誹:瞧老頭子那緊張勁,八成昨晚睡不著,高興成這樣!

樂正七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柏為嶼身後,大咧咧地扳過他的肩埋怨:“怎麽才來?讓我好找!”

“七仔?”柏為嶼看著樂正七發呆。

“你怎麽穿成這樣?”樂正七挑起眉梢。

“我……”柏為嶼看看自己,再看看樂正七,自慚形穢地把帽檐又壓低了幾分。當年營養不良瘦歪歪小七仔如今是個標準的衣服架子,身上的淺色系襯衫休閑褲簡約大方,一派精英範兒,既成熟又感性,柏為嶼沒見過樂正七這副打扮,花癡直得淌哈喇子,倆淫爪子蠢蠢欲動:“七仔,讓哥哥摸摸小屁股~”

樂正七綻開人畜無害的笑容,拽住他往洗手間走,“來來來,到這裏來,讓你摸個夠。”

“啥?”柏為嶼警惕起來:“我不想撒尿。”

“我想撒,陪我。”

“你都多大還要人陪?”

“別廢話!”樂正七把柏為嶼搡進洗手間,關上門,扯了扯領口,“脫衣服。”

柏為嶼晴天霹靂:“嗷嗷,七仔你要幹嘛?哥哥好害怕!”

樂正七掀掉他的鴨舌帽,嫌惡地一撇嘴,揪住他的衣領就摁到了水龍頭下,“我就和小空說不能讓你自己去逍遙,瞧瞧你逍遙完成了個什麽樣子!沒時間了,先洗個頭。”

嘩啦——柏為嶼被冰冷的水凍得一個激靈,慘叫:“七仔你發什麽瘋啊——”

“實在看不下去你這麽邋遢!”樂正七擠出一大坨洗手液抹到他頭上,亂抓了一把,又送到水龍頭下,輕聲細語地哄道:“乖,別動,本帥哥給你當洗頭小弟,你多幸運啊。”

“好,好冷……”柏為嶼扒拉著洗手臺,淚涕橫流:新世紀臭屁王誕生,老子可以退位了!

樂正七三下五除二把泡沫洗掉,扭著他轉個圈,摁進烘手機下面烘頭發。

柏為嶼抹把鼻涕:“你真欠打!”

樂正七教訓道:“都快三十的人了,還這麽不靠譜,怎麽給孩子做好榜樣啊?拜托你出門註意註意形象!”

門外的聲音時斷時續地傳進洗手間,柏為嶼抽張紙巾擦擦脖子後的水,“呦,這聲音是誰?”

樂正七含笑答:“博物院院長。”

烘了十多分鐘,那一頭短毛總算烘了個半幹,柏為嶼直起身捶捶腰,門外的致辭還沒有結束,他驚嘆道:“還沒完啊,這聲音是誰?”

“文化廳廳長。”

“小空一會兒要跟在這些大腕後面講話?”

“那是,他本身就是個大腕。”

“不得了啊,他能講好?”

“他有段和這個金牌寫手呢,不就是照著念麽!我也會。”樂正七不屑,解開襯衫,脫下來抖了抖,“來,我們換衣服。”

柏為嶼貞烈地一收領口:“耍流氓!”

樂正七步步逼近:“你叫破喉嚨也沒人來救你的!把衣服脫了!”

柏為嶼覺出不對勁了,“你幹什麽啊?”

“我其實也不想來,被楊會長逼來的,吶,我向楊會長報到過了,跟你換身衣服,你進去找他報個到。我嘛,穿這身帥得沒邊了,魅力四射,目標太明顯,換上你這身搬運工一樣的衣服開溜比較方便,我還急著和朋友去玩兒呢!快快快!”樂正七眨巴無辜的大眼睛,撒謊不帶喘氣的。

柏為嶼被騙得一楞一楞的,聞言老實脫了自己的T恤。

樂正七現在和他一樣高了,身板比他還壯實一些,肩臂上的肌肉不多不少,恰到好處,小腹和腰背沒有一絲贅肉,緊湊結實。柏為嶼傷感了:想想樂正七小時候,他單手就能把小屁孩倒扛起來,現在,別提倒扛了,就是四爪並用打場架他都打不贏。

樂正七奪過他的衣服:“看什麽看?”

柏為嶼眼饞得很,伸手摸了一把人家的赤 裸的腰,淫 笑:“小樣兒,做什麽運動練的?”

樂正七接過柏為嶼的T恤套上,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床上運動,有益身心健康,你也多做些。”

柏為嶼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給嗆著,邊穿他的襯衫邊調侃:“咳咳,魏師兄老當益壯啊!”

樂正七走過去幫他撣了撣肩膀,整了整衣領,語調輕快:“你放心,魏叔叔沒到四十,起碼還能金槍不倒個十幾二十年吶~哈哈哈~”

柏為嶼痛苦地扶額:我那天真可愛純樸羞澀靦腆出門就迷路和生人說話還會臉紅的小七仔哪兒去了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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