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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倒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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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倒忙

翌日下午,段殺從外地趕回來,段和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哥,你回來啦,看你這樣子,也不打理清楚一些……”

段殺沒理他,胡亂抹一把臉抖擻起精神,大步往屋裏走。

“為嶼在浴室給泰然洗澡呢,你等會兒。”段和跟了進去。

柏為嶼原本在餵泰然喝鮮榨果漿,泰然喝沒幾口就被一粒沒有挑出來的甜橙籽兒嗆到了,咳得天昏地暗,將之前喝進去的果漿盡數咳了出來,衣服全弄臟了,柏為嶼只好抱她去洗個澡換身幹凈的衣服。

段和難得地狗腿狀給他哥端茶遞水,“他本來是早上走的,為等你才改成晚上走,一會兒你們好好聊聊,哈哈……”

段殺受寵若驚:“啊?”

段和還沒來得及再拍馬屁,浴室門開了,柏泰然從層層包裹的浴巾之下鉆出一個腦袋,看到段殺,“咿~”地一下笑了,緊接著還把光溜溜的手也伸出來討抱:“段伯伯!”

柏為嶼把她的手攏回去,抱緊了點兒,“幹什麽?不冷啊?”

段殺三步兩步走過去,忍不住想笑,他猶豫再三,想到自己風塵仆仆、一身寒氣,最後還是沒有去抱香噴噴地全身冒熱氣的小丫頭。

段和拉皮條似地訕笑:“來來,樓上有暖氣,我抱她上去抹香香穿衣服,你們聊。”

柏為嶼沒反對,他被段和的四條金鏈子給勒索了,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

段和搶過小燈泡柏泰然,蹬蹬蹬跑上樓了。

柏為嶼走到客廳坐下,喝了一口泰然喝剩的果漿,“你坐吧,我有話和你說。”

段殺在他身邊坐下,心裏柔軟,連帶面上的表情也一起軟了,“對不起,讓你多等了半天。”

柏為嶼自然不會讓他在嘴上討去便宜,立即狡辯:“我等你?你弟強行拿走我的機票和護照,我是被迫的!”

段殺一笑,他不在乎原因,只在乎結果,只在乎柏為嶼目前是在他面前,讓他看得見摸得著。

柏為嶼不知道如何自然而然地提出段和的請求,抖著腿喝完果漿,躊躇著說:“你的樣子糟糕透了,怎麽,工作很忙嗎?”

段殺窘迫地摸摸布滿胡渣的下巴,“我?我還好。”

“段和說你膝蓋受傷了。”

“啊?哦,一點小傷。”段殺生怕對方再追問,忙轉移話題:“你呢?再過半年就回來了吧?”

柏為嶼反問:“回來?回哪來?”

“回這來。”段殺定定地看著他。

柏為嶼移開目光,有心想呸他一臉,鼻尖卻有點兒酸,正要直截了當地說支教結束就回河內,手卻被段殺握住了,已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神使鬼差地換為一句:“看情況。”

段殺見對方沒有甩開手,心下狂喜難耐,壯著膽子挪近了些,手溫溫柔柔地用了點勁握得更緊些,緩聲懇求道:“回來吧,也帶泰然再系統地治療一段時間。”

柏為嶼還是哪句話:“看情況。”

這些年柏為嶼對段殺不是冷言冷語就是惡聲惡氣,今天卻意外地大發慈悲,不但讓他牽手,還和顏悅色與他說話,段殺竊喜地手足無措,竟然不知道該再說什麽話了。

柏為嶼掀起眼皮用餘光掃他一眼,抿嘴皺眉。段殺落魄得很,一點兒也沒有升級該有的喜慶勁兒,柏為嶼記得自己跟他熱戀那年,他還是一個要樣貌有樣貌、要氣質有氣質的成熟型男,那穿戴整潔利落,那身材英氣勃發,猴小子柏為嶼一比對,越發覺得自己又猥瑣又跳脫,免不了暗暗自慚形穢。可分手後過了半年,柏為嶼回河內大伯家過年,眼瞅著一流浪漢蹲自家門口,還吭哧吭哧地又是道歉又是求愛,柏為嶼嚇得不輕,一腳踹飛流浪漢,驚悚地奔回家狂照鏡子,疑惑自己也就是變黑了點兒而已,沒啥天翻地覆的變化,段殺怎麽就變成那副德行了?那年段殺在河內一直蹲到正月初三也沒再見著柏為嶼,後來是柏媽媽可憐他,賞了他口飯吃,好說歹說把他勸走了。再接著,段殺一年比一年潦倒,眼看人還是那個人,魂卻不知道飛到哪去了——當然,在警隊同事眼中,這個下調的段大隊長雷厲風行,辦案英明且狠辣,只是太不會照顧自己了。

兩個人氣氛融洽地相對無言了一會兒,段殺趁熱打鐵:“你在哪過年?”

“我媽那唄。”

段殺試探著問:“伯母身體還好嗎?”

“很好。”

段殺找不到什麽有趣的話題說,傻楞楞地問:“你最近過的好嗎?”

柏為嶼不置可否,沒頭沒腦地問:“你現在的工作滿意嗎?”之所以死揪著這個事兒說,不僅是因為答應了段和,他也希望段殺這膝蓋受傷的白癡能討個稍安全的工作。

段殺說:“挺滿意,比坐辦公室充實。”

柏為嶼卡殼住了,默默吐槽:我天馬流星靠!挨槍子兒躺醫院最充實!

段殺自顧自說:“以前我一直碌碌無為,從來沒有當警察的自覺,下了基層後有點警察的責任感了……”

柏為嶼猛然打斷他:“你換個工作吧。”

段殺不解:“啊?”

“回機關去,像以前那樣分析分析案件,寫寫材料,升職快,安全,也清閑……等你有時間了,再去河內,我讓你進門坐坐,免得我媽老是可憐你,說我沒人性……”柏為嶼臉有點熱,不知道段殺身上的傷還罷了,知道了就沒法不心疼對方。可惡的是,段和逼他來當說客,就是盯準了他心裏還掛著段殺,這一招越想越有色 誘之嫌。

不想,段殺斂起了笑,說:“不行。”

樓上小閣樓裏的冷暖雙用空調是專門為泰然配備的,這朵溫室裏的小花到哪兒去都不讓人省心,吃太飽會吐,吃不夠會頭暈,冷了犯哮喘,熱了起疹子,故而必須給她保持泰國的溫度,一日三餐吃好不消說,還得及時補充小點心。不知道柏為嶼手氣怎麽這麽差,撿到一個病秧子,這樣的孩子如果是生活在普通的泰國貧民家,八成養不到周歲就會死掉,不過話說回來,這孩子真的無比健康,或許也不會被丟掉了。段和給她全身抹上潤膚露,穿好衣服,瞥一眼蹲在床頭櫃前一個人玩得熱火朝天的邱正夏,心裏感嘆:還是我家正夏好,聰明乖巧都是浮雲,健康才是寶!咦……正夏在玩什麽?

——邱正夏正在用透明膠把剛抓來的兩只蟑螂的觸須粘在一起,然後用根棉簽挑起來,架在段和的水杯上,兩只倒黴的蟑螂在開水上懸空蹬著腿,邱正夏則捧著下巴觀賞得津津有味。

段和深吸一口氣:忍著,忍著!等夏威下班回來,讓他趕緊把這糟孩子送走!

柏為嶼毫無預兆地打開門進來,埋頭就收拾行李。

“咦?這麽快就談完了?”段和驚喜交加。

“嗯。”

段和完全沒有察覺對方口氣不善:“時間還早呢,你這麽快收拾行李幹什麽?”

柏為嶼口氣冷淡:“小空過來了,陪我去看看曹老,再到工瓷坊吃個飯差不多就可以直接走了。”

邱正夏撒下他的蟑螂,撲過來拉著泰然:“泰然,你要走了嗎?”

泰然點頭:“嗯啊!去魏伯伯那吃飯。”

邱正夏拉著段和:“和哥哥,我也要去!”

段和還沒有應,柏泰然用圍巾的另一頭繞到他的脖子上:“那就一起去吧,吃完飯叫七叔送你回來。”

“耶!”邱正夏搖頭擺尾地纏著段和:“和哥哥,好不好咩?”

“隨你隨你,快去把外套穿起來。”段和沒心思搭理他,隨便敷衍了一句,追著柏為嶼問:“我哥怎麽說?”

柏為嶼疊起泰然的衣服擱進行李包中,言簡意賅地回答:“他不答應。”

“啊?”段和搞不清楚這是什麽狀況:“為什麽?”

“那你去問他唄。”

段和目瞪口呆了半晌,破門而出,直沖樓下,也不顧楊小空在場,直捅捅地吼道:“哥,你為什麽不答應啊?”

段殺強抑怒火:“我的工作我自己做決定,你為什麽讓為嶼來攪這渾水?”

“都快五年了,你就不能在為嶼面前低一次頭嗎?我快被你氣死了!”段和本以為這一招一石二鳥,一方面能勸服段殺,另一方面能緩和那兩個人的關系,哪想段殺根本不買賬,反而使矛盾越發激化。

“別的事我可以低頭,唯獨這個不行。”段殺剛才沒能拉住柏為嶼好好解釋,便抱著曲線救國的指望對段和說:“你幫我勸勸他,我放不下我的工作,況且明年還有一堆案子等著我……”

段和根本不給他面子,急赤白臉地吼道:“放不下放不下!你信不信你放下了沒人會挽留你!地球沒了你照樣轉,我拜托你別以為自己是救世主!早兩、三年沒人會來勸你!你自己掂量掂量自己膝蓋上的傷,總有一天會拖累死你的!你還以為自己是五年前警隊的武狀元?你還以為出任務沖鋒陷陣都離不開你是吧?現在比你能幹的人多的是!你這個半傷殘的人占著大隊長的位置還想占多久?”

段殺被弟弟這一頓難聽刺耳的訓斥罵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也不想反駁,悶聲說:“你夠了,我現在的工作和以前不一樣,不可能說走就走,我有我的原則……”

“你有原則個屁!”段和氣得頭腦發暈,口無遮攔地罵:“當年是哪個當警察的人被慫恿去盜墓?你的原則只是因人而異!為嶼勸了沒用,你是不是要讓我請武甲來勸你?”

傷人一語,利如刀割!柏為嶼站在樓梯口,冷然看著段殺。

柏泰然也被爸爸的臉色嚇到了,笨拙地用手指挑起他的嘴角試圖擺出一個笑臉:“爸爸,你怎麽了?”

段殺登時慌了手腳,他幾步走到柏為嶼面前,滿頭大汗地辯白:“為嶼,你聽我說,我,我……”無奈他這些年工作時惜字如金,難得空閑也沒有說話對象,口舌越發木訥,加之一著急,語言功能只差沒退化了。柏為嶼氣定神閑地聽他說,他倒是“我”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邱正夏見大人們在吵架,察言觀色地跑到局外人楊小空身邊,楊小空牽著他打開門,催道:“為嶼,走吧。”

柏為嶼繞開段殺往門外走,順手將泰然交給楊小空,彎腰穿鞋:“段和,正夏我先帶走了,你等夏威下班,也一起過來吃飯吧。”

段和喊出那句話後已後悔得想咬斷自己舌頭,既愧又憤,沒應。

柏為嶼穿好鞋,乘他人沒留意,眨掉眼中一顆不知什麽時候冒出來的淚水,這才直起腰,一臉輕松地拍拍段殺的肩,“走了,你自己保重。”

段殺徒勞地拉著對方,柏為嶼掙開,他又扳住對方的肩膀,兩個人像在演一出啞劇,一個人急著走,另一個怎麽也舍不得。想走的那個人咬緊牙關,強裝滿不在乎,實則一想起往事就止不住滿心憤恨,巴不得眼不見為凈,怕再一開腔淚水就會無法控制;而舍不得分離的那個人有很多話想講,卻不知道講什麽更合適,怕又說錯話惡化他倆的關系,他唯一掛念著的人,半年才見上一面,下一次見面或許又要半年。

他們之間有多少愛,就有多少恨與悔,無法將對方的一切全格式化,也無法說分手就分得徹徹底底,形同陌路。他們無法擁抱,無法接吻,更無法恢覆情侶關系,就這麽不死不活地相互牽扯,無可奈何。

最後,柏為嶼奮力掙開,想在臨走前給段殺一拳,終究是忍下了。

段殺靠在窗邊看著對方上了車,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面無表情。心裏的那一處痛,撓不到揉不到,痛得太深太持久,從未緩解,他已然麻木了。

段和不覺得自己有錯,可他看著段殺的後背,心疼的很,實在沒法再說狠話,示弱道:“哥,對不起。”

段殺茫然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往門外走。

段和陪著笑:“你看你那黑眼圈,呵呵,吃個飯,休息休息吧。”

段殺深嘆了口氣,只搖了搖頭。當年他在機關裏混了個文職的小幹部,骨子裏依然是個有型有款的富家公子爺,穿著一身警服還不知道警察是什麽玩意兒,如今他的意識天翻地覆地發生了改變,他很愛自己的三隊,雖然那是基層公認的敢死隊,歷來隊長和隊員都想方設法往外調,卻從沒人主動申請調進來,最後留下的,是十來個嫉惡如仇、又二又倔的家夥,或多或少都負過傷——他的弟兄們都看著他、服從他的命令、需要他的鼓舞,他怎麽能為了個人問題影響工作?

“哥,你別生氣……這就走了?”段和惴惴地問,“沒必要這麽趕吧?”

段殺沒有和弟弟生氣,他知道段和是關心他,他受傷時弟弟哭得比誰都傷心,忙裏忙外照顧他。可惜他裝不出笑臉,那份歡喜和期待落空後,他蓬勃著的精氣神全散了,疲倦和勞累一起湧上來,覺得說話都費力氣,故而什麽也沒解釋,拍門走了。上級派他們警隊到鄰市支援偵破特大持槍搶劫案,埋伏犯罪團夥快半個月了,他趁換班休息的時間趕回來,只為見柏為嶼一面,接下來,又要馬不停蹄趕回去。

他還是抹一把臉,強打精神,日子該怎麽過繼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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