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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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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完

杜佑山竟然花了兩億多買到一個假貨,這個消息不脛而走,成了圈內一大笑柄。別人才不管那假貨仿得有多麽真假難辨,只顧八卦這烏龍事件中涉及到的兩個人:神乎其神的鬼手和名不副實的玲瓏眼。

好一招踩人上位!在這個圈子裏打滾是靠本事說話的,杜佑山的眼力讓人開始質疑,魏南河表示自己只是很謙虛地和一位行內的朋友談及此事,還一再囑咐不要外傳,哪想一傳十十傳百,不出幾天時間便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實在是慚愧,慚愧啊!

段和則覺得這舉動過於囂張,有欠穩妥,便勸魏南河收斂收斂氣焰,畢竟杜佑山告他欺詐可不得了。

魏南河悶哼道:“我還有更囂張的事沒做呢!想告我?嗤!我走這一步之前就做好萬全準備了,他根本拿不出觀音出自我手的證據!”

很快,杜氏拍賣行春季拍賣會上的四件明青花和一件釉裏紅被曝出是高仿,碳十四鑒定存疑,肉眼分辨不出。杜氏這樣高端的拍賣行不是街頭巷尾的流竄擺攤,竟然出現如此大量的疑似仿品,圈內上至文物局領導,下至擺攤小販,皆眾口一詞認定是真是假必須有人給個定數,早些年有魏枕溪,現在有楊小空。而杜氏斷然拒絕公開鑒定,單方面撤下那幾件瓷器,如此心虛氣短的做法立即換來一片噓聲,使杜氏的權威性和真實性遭到前所未有的打擊。

白左寒看不下去了,找到魏南河勸道:“你夠了!杜佑山不是省油的燈,惹急了他他會狗急跳墻的!”

“讓那只狗跳他的墻去吧!我倒要看看他還能玩什麽花招。”魏南河不屑道:“反正柏為嶼也不會有更惡劣的情況了,我還怕他不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想怎麽鬥盡管出招吧!”

魏南河還真的想錯了!杜佑山自嘲地說自己只是把蛇打殘了,沒有完全打死。當魏南河自鳴得意之時,杜佑山又抖露出一個可謂是驚天大雷的消息——在畫展中將柏為嶼的所有畫包圓、讓他賺得滿缽榮譽後擡高畫價的人是他親爸!

緊接著,不知道從哪裏流傳出柏為嶼大伯涉黑的謠言。其實要做大生意幾乎沒有人清清白白,況且柏為嶼的大伯是越南華僑,他的公司不在公安部門插手管轄的範圍之內,謠言真實性無人考證,可是,柏為嶼的惡性炒作事件不可避免地又蒙上一層洗黑錢的罪名。

杜佑山則一邊雇人放出這些風聲,一邊做縮頭烏龜裝受害者,表示杜氏畫業簽下這位年輕畫家既虧本又賠信譽。

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上這種惡意的輿論風波,柏為嶼實在想不明白自己的最終後果會如何,不過不用等他想明白了,他不久前參加的美展主辦單位第一時間把他已經入選的畫稿退了回來。

藝術圈子裏所謂視金錢如糞土的人恐怕比任何一個圈子都要多,他們多數特立獨行,待人正氣、仗義,但是恃才傲物、憤世嫉俗,以前柏為嶼也是這其中一員,比誰都更明白不公平不公正的名譽有多遭人嫉恨唾棄。美協幾個主席和副主席特地為此事開個小會,有傳言說這一幹老頭兒頂不住輿論壓力,商量是否從此拒收柏為嶼的作品,但分歧頗大,結論不明,看樣子是顧忌曹銅鶴老先生的  。

情形十分危急,省內所有獎項和畫展都拋不開美協,逾省乃至全國性獎項的選稿第一關也是省美協,如果他們給柏為嶼判了死刑,柏為嶼連從頭來過的機會都沒有。

樂正七在家沖魏南河大發脾氣:“你沒本事就別再和杜佑山鬥了!再鬥為嶼就完蛋了!”

縱使魏南河剛愎自用慣了,也不敢再輕舉妄動,他給曹老打電話求他老人家趕緊回來壓場子。曹老驚得心臟幾欲停止跳動,大吼大叫了一番,恨不得直接從電話那一頭沖過來狠揍一通幾個劣徒!

魏南河憂心忡忡地安撫道:“您別急壞了身體,回來再說吧。”

曹老咆哮:“我不管那麽多!你給我穩住局面,我就是晚節不保也要保住他,誰敢動他我和誰拼命!”

魏南河掛完電話後,樂正七歪著頭眼巴巴看著他:“怎麽樣?曹老什麽時候回來?”

“很快,”魏南河盡量把事情往好方面估算,安慰道:“你去勸勸為嶼安下心來,有曹老那個火爆脾氣去美協倚老賣老地拍桌子跳腳,誰都不敢不賣他面子。”

然而事情遠沒有他們設想的那麽順利,曹老派女兒臨時去訂票,決定當晚便啟程從澳洲趕回來,卻得知即將有熱帶颶風登陸墨爾本,所有航班延誤。

段和抱著僥幸的心理去找杜佑山探探口風,杜氏的工作人員一會兒說杜佑山在畫廊,一會說在古董行,段和被耍的團團轉,來來回回地跑了一整天,連杜佑山的面也沒見上。到了夜間,畫廊和古董行都關門了,段和無可奈何,轉頭驅車到工瓷坊,苦著臉抱怨道:“沒辦法,杜佑山分明是故意躲我。”

楊小空倒在沙發裏出神地望著天花板,“算了吧,他連白教授的電話都不接了,怎麽會聽你求情?”

段和問:“魏南河呢?”

楊小空答道:“他和白教授分頭去找一些文化單位的負責人了,能穩一天是一天。”

樂正七打外面進來,“段和,吳阿姨問你吃過飯沒有。”

“還沒。”

樂正七朝廚房喊:“他還沒吃!”喊完,走到桌前坐下,兩手捂著臉亂揉了一通,嘟囔著詛咒:“杜佑山這個賤人,如果為嶼被拖入黑名單,我一定饒不了他!”

不過一會兒,吳阿姨端了三份面條進小廳,一碗碗擺上桌面,招呼道:“很遲了,趕緊吃點東西。”

段和沒什麽胃口,興致缺缺地拿過筷子撩了撩面條:“謝謝吳阿姨。”

吳阿姨問:“為嶼呢?”

段和埋頭喝了一口湯,“夏威約他一起去吃燒烤了。”

吳阿姨收起托盤往外走,一路絮叨道:“那死孩子,我看別人都比他愁,他自己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樂正七擡眼和楊小空交換一下目光,苦笑著低下頭撩起幾根面條塞進嘴裏。

三人默默無語地吃了幾分鐘,樂正七突然開了腔:“我剛才給南河打電話,他說曹老回來恐怕也擺不平這事。”

段和接口道:“不錯,杜佑山吃準了弄死柏為嶼,就算這次能擺平還有下一次。”

“神經病!他幹嘛這麽恨為嶼?不就是一副破棺材嘛!”樂正七克制著哭腔,嗓音七拐八扭地說:“早知道會害為嶼,殺了我我也不會去搶他的破棺材。”

段和揉揉他的腦袋,好聲好氣地勸道:“你別自責,我想杜佑山恨的,應該還有那尊汝窯觀音。”

此話一出,楊小空猶如被驚醒般,眼睛立時有神了,他殷切地看向樂正七,欲言又止。樂正七是聰明人,馬上明白了他的用意,一時間恐懼得不知所措,忙慌亂地埋下頭專心吃面。

楊小空激動了不到一秒,轉瞬便冷靜下來,發覺自己的想法太卑鄙荒唐,於是苦澀地搖搖頭,依然保持沈默。

段和的手機響了,他接通,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差點被夏威的喊聲震聾了,夏威聲嘶力竭地叫嚷:“餵!餵!聽到沒有?餵!”

段和怒了:“聽到了!有屁快放!”

夏威嘶吼:“我沒你哥的號碼,你給他打個電話,叫他來接為嶼……”

楊小空和樂正七隔著手機便能聽到電話那一頭澎湃的海浪聲和咋咋呼呼喊叫聲,皆疑惑地問道:“他們怎麽了?”

“你們怎麽了?”段和照著問。

“為嶼喝多了,發酒瘋呢……餵!為嶼!餵餵餵!”夏威正打著電話,頭一轉便看到柏為嶼踏著海浪往前跑,忙沖上去把他拖回來,破口大罵:“白癡,這什麽天啊?冷死了……我靠!”

柏為嶼的褲子全濕了,樂呵呵地在沙灘上打滾:“來啊小蠻哥,我們比賽誰能游到火星去!”

夏威沖手機嚎啕:“段和,那小子瘋了,快來人幫我啊——我一個人制服不了!”

段和氣急敗壞:“你還沒說你們在哪啊?”

柏為嶼揮舞兩手往海裏跑:“小蠻哥,我喊一二三,我們一起跳……”

夏威一看不得了,嚇得臉都綠了:柏為嶼開始脫衣服做準備跳水的姿勢!他撒下手機撲過去按住柏為嶼,“你個神經病,再不聽話我揍你了!”

“游泳嘛!”柏為嶼奮力往海裏鉆:“我混不下去了,我要游到火星去!”

三月的夜間,海邊寒風呼嘯,海水冰冷刺骨,夏威半身泡在水裏,凍得臉都白了!他勒住柏為嶼的脖子往後拖,吶喊:“火星沒有水!”

“那我去水星!”柏為嶼不依不饒地蹬腿。

“阿嚏!阿嚏!水你的頭!”夏威鼻涕流了好長,沒手擦,兩手都箍緊柏為嶼使了蠻力往沙灘上拖,大驚小怪地叫道:“啊——飛船在沙灘上了,來來來,我陪你去!”

柏為嶼傻乎乎地相信了,跑回海灘上四下打轉:“哪裏?哪裏?”

夏威惡狠狠地抹一把鼻涕,在他腦袋上鑿個暴栗,暴喝:“一會兒水星人來接你,給我老實呆著!”

柏為嶼也覺出冷了,連打一串噴嚏,躺倒下來,盯著潑墨般的天際發呆,喃喃自語:“什麽時候來,來接我?”

夏威氣喘籲籲地從沙灘裏扒出手機,哆嗦著對段和說:“我們在灣邊的海鮮大排檔,快快快,我快冷死了……”

柏為嶼老實不到幾秒,又一搖三晃地爬起來,拍著胸脯說:“我不去了,我媽媽舍不得我呢……”

夏威欲哭無淚,摁住他求道:“哥們,算我求你,別嚇我啦!”

“媽媽……”柏為嶼濕透了,滾得全身是沙,忽然哭了,“媽媽,我混不下去了……”

夏威楞了楞,脫下外套裹住柏為嶼的上身抱在懷裏,搖晃著哄道:“別哭別哭,什麽狗屁夢想都滾一邊去,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們才不在乎呢!”

“我在乎!我很在乎啊……”柏為嶼淚如雨下,先是小聲哭,接著越哭越大聲,不斷重覆著說:“媽媽,我很怕,我很害怕,我很害怕……”

夏威悲不自勝,順著他勸道:“好好好,我們在乎!不哭不哭……”說不哭,自己卻說著說著跟著他哭了。

“我怎麽辦啊?媽媽,我該怎麽辦啊,我很害怕……”柏為嶼的喉嚨裏嗆進了一些沙,難受得抓緊夏威的胳膊借勁連咳帶喘:“誰能幫我一把?咳咳……誰能救我啊?媽,我想回家……”

夏威拍拍他的後背,又低頭抹去他臉上的沙和淚水,除了抱緊他,不知道該怎麽勸,不知不覺的,自己也是滿臉淚水。

樂正七和楊小空從沒有聽過柏為嶼真的哭出聲,他們靜靜地聽著手機裏隱隱約約傳來的哭聲,楊小空的眼圈瞬間紅了,樂正七忍了忍,沒忍住,淚水湧了出來。

那白癡逞強著笑得沒心沒肺,看似什麽都無所謂,這一醉徹底暴露了他的脆弱無助——他很在乎很害怕的啊!他的夢想和憧憬粉碎了,看不到前方的路,那聲聲哭喊帶著壓抑不住的深深悲哀和無邊無際的絕望,混雜著呼嘯的海風,不似真切,卻聲聲淒涼、聲聲揪人心肺。

段殺趕到時,柏為嶼已鬧得筋疲力盡,枕在夏威的腿上睡著了。段殺脫下外套卷起他背在背上,什麽也不問,簡單對夏威說:“謝謝。”

柏為嶼做了一個很熟悉的夢,小時候他常常陷在這個夢裏不願醒來,醒來後偷偷窩在被子裏哭。夢裏他回到七歲,他爸爸背著他上山去畫蝴蝶,他只有一支光禿禿的鉛筆,畫在舊報紙邊邊角角的空白上,如果能有一張便簽更是如獲至寶,隨便一件小小的事就能開心好幾天。

開心是多麽輕松的事,家裏再窮也餓不著他,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他爸爸專門騰出一個抽屜,寶貝般將他的每一幅不知所以的簡筆畫擱進去……

媽媽問:“你藏著那些個破紙片幹嘛呢?”

爸爸抱著他舉得老高,“我們為嶼以後會成為大畫家,我得把他的手稿藏好。”

媽媽笑罵:“爺倆都傻乎乎的!”

村裏只有一個文化人,只有一個老師,那就是他柏為嶼的爸爸。柏老師是全村最受敬重的人,他為當爸爸的兒子感到自豪,村裏人都說他們父子倆整天都樂呵呵的,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廢話,他是他爸的兒子,怎麽可能不像?

沒有了爸爸以後,他在箱子底發現了幾幅爸爸畫的素描,畫上的人是媽媽,漂亮極了。

大人們沒有讓他看到父親的遺體,他只看到母親幾度哭得暈倒。家裏的頂梁柱垮了,母親一病躺了幾個月,要不是舍不得年幼的兒子咬牙硬撐下來,差一點兒就撒手人寰了。那段日子全靠鄰裏資助,大家都說:“小為嶼,你是男子漢,你要堅強,不要哭,照顧好你媽媽。”

他很懂事地點頭:我不哭,我要堅強,從此以後我是家裏的男子漢,我會照顧好媽媽。

可是,他還很小啊,他才七歲呢,他想要爸爸,想要個人依靠。

天太黑了,什麽都看不清,他迷迷糊糊地將眼睛撐開一條縫,淚水不停地流,喚了聲:“爸……”

沒有人應他。

爸,居然有人說我不是你兒子?誰敢說不是我打誰去!他又喚:“爸?”

還是沒有人應他。

段殺把柏為嶼放進車後排,正要掙脫出來到前面去開車,柏為嶼以為他要離開,驚恐萬狀地死揪著不放,一疊聲喊:“爸!爸!”

段殺頓了頓,躬身鉆進車裏關上車門,把柏為嶼抱在懷裏,緩聲哄道:“睡一覺,我帶你回家。”

柏為嶼凍得格格錯齒,眼前一抹黑,也沒有多餘的話,只是不停地顛來倒去喊爸爸,他無憂無慮的童年定格在七歲,如果爸爸一直在,該有多好!他有很多話想和爸爸說,他希望累的時候能有個比他更強悍的靈魂暫時幫他撐住天地,讓他歇一歇。

段殺探身到前方打開暖氣,接著在狹小的空間裏費勁地脫光柏為嶼身上的濕衣服和褲子,再把自己的衣服全脫下來穿到對方身上,又掀起座椅罩把他裹得像個繈褓裏的嬰兒,這才重新抱緊他。

柏為嶼暖和些許,臉依然白如紙張,迷茫地睜著濕潤漆黑的眼睛,念叨不休:“爸爸,爸爸……”

段殺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含含糊糊地發出幾聲哄小孩似的鼻音,嘴唇貼上他的面頰輕輕呵熱氣。

柏為嶼的手從裹得嚴嚴實實的布料中伸出來,冷冰冰地攀上段殺赤 裸溫暖的肩膀,他的意識略清醒一些,摸摸段殺的臉,又嗅嗅對方身上的煙味,不再喊爸爸了。

段殺吻了吻送到自己唇上的手指,又沈默著吻了吻他潮濕的眼角,調整了一下姿勢以便讓兩個人相擁得更緊密些。

柏為嶼喚道:“段殺。”

這回有人應了:“唉。”

他伸長脖子,努力把臉頰貼著對方的臉頰:“段殺……”

段殺再一次應他:“唉,我在呢。”

於是,他摟緊了段殺的肩,使勁把臉埋進對方的肩窩裏,恨不得和他的愛人融合在一起,整顆心都安穩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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