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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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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尊西周扁足鼎,高度只有二十多公分,浮雕紋飾繁縟細致,刻有銘文,不管從工藝審美角度還是從歷史研究角度來看,都毋庸置疑是一件極具保護價值的國家級文物。杜佑山兩個多月前剛派人將它送交給魏南河,不想沒隔多長日子,又看到它出現在自己的經理室裏。

杜佑山用一根手指敲了敲扁足鼎,滿臉掩飾不住的得意之情,明知故問:“南河,你這是什麽意思?想退貨?”

魏南河坐在他面前,聞言一笑:“哪的話,我只是帶件禮物來給你拜年。”

杜佑山笑容滿面地給他遞上一杯茶,受寵若驚狀:“無功不受祿,你送這一份厚禮,我可不知道要回什麽才好呵。”

“好了,佑山,”魏南河接過茶杯,並不喝,道:“我們開門見山說吧,請你放了柏為嶼。”

杜佑山一臉無辜相,“我怎麽柏為嶼了?我已經多次在公開場合表示偏袒他……”

魏南河耐著性子道:“杜佑山,柏為嶼只是個毛頭小子,你別明裏一套暗裏一套的整他。”

杜佑山立起來,保持著笑容,“魏南河,那場綁架案還有誰參與你比我清楚,我不和你計較了,只動一個柏為嶼,你應該感謝我。”

魏南河也立起來,“那刀不是柏為嶼紮的,你有什麽事沖我來好了。”

杜佑山了然狀:“瞧瞧這口氣,這麽說來是你的寶貝七紮的?”

魏南河默認了,“柏為嶼無辜的,你饒了他吧。”

“柏為嶼、樂正七、楊小空……還有一個夏威是吧?”杜佑山將手背在身後,趾高氣昂地揚起下巴:“南河,其實你多慮了,我不是針對柏為嶼,是四個都想整,只不過別人不是抓不到把柄,就是整了也沒意思,只有整柏為嶼動靜比較大,所以麽……”

魏南河強忍著怒火:“好了,佑山,事情都過去了,這麽鬥來鬥去有意思嗎?我帶這尊鼎還給你,向你賠罪,求你得饒人處且饒人。”

嘖嘖,多動聽,和魏南河鬥了這麽多年,第一次聽他開口求人。杜佑山若有所思地望著那尊扁足鼎,“它連三億九的零頭都頂不上呢。”

“杜佑山,你別揣著明白裝糊塗,早些年杜氏起步,不是我私下給你一些行內的協助,你不可能發展得這麽快。”

杜佑山擡眼直視著他,莞爾:“我記著呢,謝謝。”

“謝就不必了,當年你太窮,我怕她跟你吃苦。”那個女人是他們兩個人的痛,不到萬不得已魏南河不想提她,“只可惜她不在了,不然還可以勸勸你,她一直很純良,不會讓你……”

杜佑山擡手止住他的話頭:“有事說事,別擡出死人。”

魏南河沈默片刻,盡量放低了姿態,“我雖然和你鬥了很多年,但哪一次動真格威脅到你的利益了?杜佑山,曹老培養了幾十年的弟子,直到晚年才有一個柏為嶼能給他撐門面,他老人家不容易,說是嘔心瀝血一點也不過分,你就算不看我的面子,看在曹老的面子上,饒了柏為嶼吧。”

杜佑山踱到辦公桌前,取過一支煙,點燃抽一口,撣了撣煙灰,悠然問道:“你要我怎麽做?”

魏南河聽他口氣微有緩和,忙乘熱打鐵:“我不指望你幫他,所有麻煩我和左寒會去調解,你不要暗地裏和我們對著幹就行。”

“沒問題。”杜佑山答應得十分爽快,“你禮物都送來了,我不答應豈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魏南河不由喜形於色,握住杜佑山的手用力搖撼了幾下:“謝謝!”

這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魏南河回到工瓷坊,對自己送出去的“大禮”一字不提,只報喜不報憂,借機教訓了柏為嶼一頓,叫他以後為人處事一定要腳踏實地,別再被人抓住把柄了。

柏為嶼知道魏南河絕對不是簡單說兩句話就能勸服杜佑山的,自然是愧疚萬分,喪眉耷眼地任由大師兄訓斥。

同樣愧疚的還有樂正七和夏威,他們都知道這起風波和那場綁架甩不開關系,故而個個霜打的茄子般蔫了吧唧的。楊小空從頭到尾反常地冷靜,他拍拍柏為嶼的背,口氣篤定:“沒事了,這只是一個插曲,不會影響你的發展,你放心吧。”

樂正七見魏南河真的大顯神威了,立馬乖順得像只奶貓,魏南河走到東他跟到東,魏南河走到西他跟到西,總算逮著一個周圍沒人的時機,圈著魏南河羞羞澀澀地說:“謝謝。”

魏南河十分意外,捏住他的下巴擡起他的臉:“你說什麽?”

樂正七乘機在魏南河唇上啃了一口,提高聲音:“我說謝謝魏叔叔!”

魏南河大樂,捧著他的臉又補上個吻,教訓道:“以後一定要聽話。”

樂正七殷勤地猛點頭:“嗯!”

夏威總算到單位去報到上班了,工作很無趣,打打字覆印些材料,遠不如掏墓來得刺激,他回家苦兮兮地向段和吐露他領悟出來的人生哲理:“其實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有錢就是爺,沒錢任人宰割,我幹這沒前途的工作,什麽時候才能有錢呢?”

段和一聲斷喝:“你少給我出幺蛾子,要那麽多錢幹嘛?”

“你看,這次為嶼出事,我只能束手無策,如果有錢就不會這麽無奈了。”

“人家魏教授有的是錢,但很多事不是靠錢可以解決的。”段和抱著筆記本專心敲字,那本和魏南河合著的專著基本完成,只差最後一輪修改就可以送交出版社了。

夏威不屑,“地下室的那些東西他又不賣,只進不出,能有多少錢?有錢就不會被杜佑山牽著鼻子走了!”

段和高深莫測地揚起嘴角:“他手上有兩億多的流動資金呢,你別小看他了。”

夏威一楞:“哪來的?貪汙受賄?”

“一個破教授,誰要賄賂他?你別瞎猜。”段和關了WORD文檔,轉過椅子面對夏威,“他做的事不是為了錢,但沒有錢又做不了,一些錢的來路確實不夠光明正大。不過我無條件支持他,你以後會知道的。”

“我才懶得知道!人不為錢天誅地滅!”夏威恨鐵不成鋼地一捶大腿:“比如為嶼,回河內去種橡膠多賺錢,何必做什麽漆畫?”

段和目露鄙夷之色:“人家有夢想,不像你,混日子危害社會。”

夏威嚎啕:“我也有夢想的啊!你從來不關心人家!”

段和表示好奇:“哦,你的夢想是什麽?”

夏威目視前方,激情澎湃地朗聲道:“我的夢想是炸沈日本島,成為一代炸藥之父。”

段和面無表情地鼓掌三聲,道:“你今天很活潑。”

夏威捂臉歡快地轉圈圈:“我每天都很活潑!”

段和伸手:“工資交上來吧。”

夏威僵化成一塊石猴:“……”

段和笑吟吟地看著他:“你應該一進去就可以拿本月工資了,發了多少錢?”

夏威拿出他的工資卡,支支吾吾地回答:“一,一千五。”

“你放屁。”段和斯文地反駁道:“我哥月薪五千多,你們都是機關單位,應該八九不離十。”

“我剛進單位,怎麽能和他比?”夏威暴怒地跳腳:“我只有兩千五!”

段和一挑眉:“剩下的錢呢?”

夏威梗著脖子嚷:“你不是一毛錢都要沒收吧?”

“一毛錢當然不沒收,問題是有一千唉。”段和一點兒也不動氣,慢條斯理地恐嚇道:“你交不交?以前答應過我什麽?”

夏威頹了,翻出一疊鈔票交到段和手上。

段和點了點,點完後抽出一張給他:“好乖,今後每個月都要這麽乖,哥哥賞你點錢買糖吃。”

夏威有氣無力地應了聲,接過那張鈔票塞口袋裏。

段和轉過椅子,拿過筆紙寫字,“你大伯的賬號?”

“什麽賬號?”

“銀行卡賬號。”

“哪有什麽卡,他那副樣子一邁進銀行就會被當成恐怖分子抓起來好不好!”

段和頭也不回,“地址,你總知道吧?”

老蠻同志流落到雲南一個山旮旯,被善良淳樸的村民收容,於是他在村角蓋個小泥棚,刷上黃墻充當道觀,取名茅山派旗艦店,專用三腳貓的迷信活動報答村民。夏威照實說了地址,從背後摟著段和,下巴搭在對方肩上,“你幹什麽?”

段和認真記下夏威給的地址,說:“給你大伯匯款唄,你背著我藏錢不就是要給他匯款?”

夏威不好意思地蹭蹭他的耳朵,“其實我是想和你商量商量的,給他匯多少?”

“不用商量了,兩千五吧。”

夏威嗷一聲跳起來:“你不是吧?把我整個月工資都匯給那個老不死的?”

“你第一次領工資,都給他吧,他把你養大也不容易。”段和說的理所當然。

“誰說的?他養我可容易了,沒錢買肉就刨蚯蚓給我吃!要不是我自己會抓老鼠,還不知道要吃蚯蚓吃到幾歲!”夏威義憤填膺地揮舞拳頭:“老不死的還和我搶老鼠肉!”

段和抽嘴角:“嘖……你們真的是活在新社會嗎?封建迷信害死人啊……”

“我不管啦——”夏威抱住段和的腿撒潑:“他在山溝溝裏,一個月能花三百塊就不得了了!”

段和順毛安撫:“好了,快過年了,你又不能去陪他,多寄一點嘛。以後每個月寄一千就夠……”

“還是多啊還是多啊!我還想給你買定情信物呢,黃金白金彩金買一整套……”夏威心裏可歡了,偏要假哭幾聲,居然硬生生擠出一滴眼淚來。

段和不勝其煩,喝道:“再吵!再吵一分錢我都不匯了,讓你大伯喝西北風去!”

夏威收聲,老實窩在段和腳邊,溫順得像一只大兔子。

武甲給段殺打了個電話拜年,順便關心關心他手上的傷勢。

柏為嶼趴在書桌前擺弄一枚印章,耳朵裏聽到段殺支支吾吾的說話聲,納悶地回頭用口語問:誰的電話?

段殺朝他擺擺手,對電話說:“我的傷差不多了,你呢?”

“馬馬虎虎吧。”武甲敷衍道:“你多保重。”

段殺一邊觀察柏為嶼的動靜,一邊心慌意亂地應付著:“呃,嗯,你也是。”

“上次的事我真的很抱歉,等我的傷再好點,請你吃個飯表達一下歉意吧?”

段殺一口拒絕:“不用了!不是你的錯。”

“關於我求你陪我掏墓的事,唉,我們真不該去!後來我想了很多,如果有連累你的地方,請多原諒。”

段殺頓了頓,說:“沒……有些事也請你多原諒……”

柏為嶼擱下印章和刻刀走到段殺面前歪著腦袋偷聽。

段殺繞開他,急急忙忙地說:“那沒事就這樣吧,新年快樂。”

武甲一笑:“新年快樂,再見。”

柏為嶼兇巴巴地問:“誰的電話?”

“那個……”段殺無從解釋,把手機塞褲兜裏。

柏為嶼搶出來,查到已接來電,狂怒地摔了手機:“死鴨子給你打電話幹嘛?”

“拜年。”段殺揉揉眉心:“手機不要錢啊?有話說話,摔什麽摔?”

“拜你媽!”柏為嶼指著他的鼻子,咆哮:“你和他說了什麽?”

“我說了什麽你不全聽到了嗎?”

柏為嶼撿起手機砸向段殺:“你給我把他的名字,他的號碼,他的記錄,全部刪掉!”

段殺頭疼:“你這是幹什麽?”

柏為嶼揪住他的衣領,暴躁得像只瘋狗:“刪!”

段殺拿他沒轍,只得照辦。

柏為嶼眼睜睜看著段殺聽話地把武甲的電話全刪了,這才由瘋狗化成哈巴狗,臉埋進對方的肩窩裏。

段殺摟著他吻了吻,嘆氣:“你跟狂躁癥似的,除了我誰受得了你?”

柏為嶼也不反駁,擡臂扣緊段殺的肩膀,滿意地輕聲哼唧著,似乎一只小狗正小幅歡快地搖擺尾巴。

楊小空開始頻繁地拋頭露臉,文物局於年前舉辦了一次為期三天的民間收藏交流活動,楊小空作為民間古玩界擡出來古瓷器專家,所有相關單位都得賣他面子,各個媒體大肆播報這位天才青年,這一番密集的吹捧讓楊小空頭頂上的光環越發光耀奪目,而他也確實沒有出現一絲紕漏,說每一句話都經過嚴謹的考量,鑒定結果無從挑毛病,儼然一步步穩固了自己的位置。

杜佑山從始至終冷眼旁觀,沒有采取任何動作。

武甲在家裏觀看了新聞轉播,問杜佑山:“你是不是有什麽打算?”

“什麽打算都沒有,讓那小子去折騰吧。”杜佑山翹著二郎腿不住地抖啊抖,“他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太年輕了!”

“這不是缺點,是優點。”武甲糾正道:“你像他一樣大的時候,也差不多在古玩界嶄露頭角了,年輕是發展的資本。”

杜佑山搖搖頭:“他跟我不一樣,他沒有吃過苦,只要受一次打擊就會崩潰。”

楊小空謹遵柏為嶼和白左寒的教導,不敢忽視專業,多忙都不忘趕回去做漆畫。這天他到妝碧堂,樂正七拿出一枚印章給他,“南河不是說你需要一個印章嗎?喏,為嶼給你刻了一個。”

那印章是枚黃色的石頭,拇指粗細,周身環繞淺浮雕龍紋,打磨細滑。楊小空記得大三的時候,市美協在美術館舉辦過一次印章展,參展的印章旁附著作者照片,基本全是老頭兒,唯有一方閑章旁的照片是個和自己同齡的年輕人。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柏為嶼的名字,得知這位活躍在各個展覽上的師兄才研一,當真是崇拜的不得了。

柏為嶼的任何作品都帶著濃厚的個人風格,印章也一樣,不拘於古板的套路,每一刀的線條彈性靈動,合理應用不到一平方厘米見方的印章,松緊結合精妙,設計更是考究到極致。

楊小空將印章握在手心裏,感激地看一眼柏為嶼,“柏師兄,謝謝。”

柏為嶼一副謙虛樣子:“應該的,應該的。”

楊小空特誠懇:“你別客氣,真的很感謝。”

柏為嶼道:“我哪有客氣?我說你謝我是應該的,我琢磨了幾個晚上,你敢不謝我就揍你。”

楊小空一笑,低頭寶貝似的摩挲摩挲石頭,越看越覺出不對勁,他靠近燈仔細一看,登時大驚失色:“小七,這哪來的石頭?”

這石頭黃澄澄的,打了蠟一般豐潤,卻是一塊田黃凍!果不其然,樂正七撓撓頭,傻笑:“我從南河的保險櫃裏拿的。”

“啊啊啊——”楊小空抱著頭痛苦地呻吟:“我們完了,魏師兄會氣瘋的……”

一百多萬的清代田黃凍,就這麽糟蹋在三個死小子手上了!魏南河只差沒有嘔出一口血來,恨不得砍掉柏為嶼的賤爪子!底部刻“楊小空”三個字也就罷了,印身居然還刻什麽龍紋淺浮雕,不知道刨去多少石料!暴殄天物啊!

當晚,魏南河狂怒地罰那三個人兩手抱頭蹲墻角去,不許吃飯!

“關我什麽事嘛……”楊小空那叫一個無辜啊!

柏為嶼更委屈:“小七,你真會害人,魏師兄的保險櫃裏那麽多石頭,你怎麽一挑就挑了個最貴的……”

樂正七的兩爪已經被魏南河打腫了,嗚咽道:“我,我對石頭沒研究,只是看別的石頭比較大,突然不見了,他會懷疑的……所以,所以就挑了個擱在最角落,最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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