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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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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華

段和站在漆畫展廳,仰頭觀賞掛在墻上的一幅幅光華絢麗而又沈穩內斂的漆畫,還真的有些許悵然若失。五千年文明,物質的文化,思想的文化,有多少人不屑一顧棄之而去?隨著外界的思想紛紛湧進這片大陸,過於快速發展的社會翻滾著浮躁、世俗、崇洋媚外、拋師棄祖,哪一行賺錢哪一行讓人趨之若鶩。往往是最傳統、最民族的東西,最不受重視,遭到冷落,直至後繼無人。還剩多少人奮鬥在種種越發小眾的文化邊緣,耗費一生一世去努力繼承發揚?

柏為嶼拐過廳堂,看到段和,燦然笑道:“段和!”

段和扭過頭,“為嶼,好久不見了。”

“熱烈歡迎!”柏為嶼脫下工作服,誇張地抱了段和一下,“魏師兄說你剛參觀了工瓷坊和木樓,感覺怎樣?”

段和點頭:“很震驚,尤其是魏教授的地下室,裏面有不少國家級文物……”他的目光投向柏為嶼身邊的大紅蘿蔔,“這位是?”

柏為嶼用大拇指往後一指,“我師弟,楊小空。綿羊的羊,大小的小,天空的空。”

楊小空抗議:“柏師兄,是楊樹的楊。”

“是是是,我們一個柏,一個楊,一個鴛,一個鴦。”為嶼嬉皮笑臉的往段和那一揚下巴:“這是段和,我和你說過的,在墓裏哭哭啼啼的,我順手救了他一命。”

段和:“餵餵,方丈。”

柏為嶼登時收斂笑容:“段二哥大人不計小人過,小人嘴賤,您千萬別往心裏去。”

這家夥說話和夏威一個調調,聽著就煩人!段和向楊小空伸出右手,“你好,小空。”

楊小空躊躇著不敢伸手,他的手由於接觸大漆最多,過敏得也最嚴重,一片紅腫連著一片脫皮,相當人,生怕伸出來嚇著新朋友。

段和一楞,疑惑地看向柏為嶼。

柏為嶼聳肩,“他怕他的手嚇著你。”

段和了然,笑著逮住楊小空的右手握住,用力搖了搖,“小空,今後我會常到對面的工瓷坊,做個朋友。”

楊小空靦腆地連連點頭。

段和將楊小空的手背翻過來觀察片刻,“你這過敏太嚴重了,應該先回避大漆一段時間。”

“他已經回避半年了,有些東西回避不了,只能面對。”柏為嶼高興地勾住楊小空的肩膀:“他這幾天沒有新發出來的疹子,看樣子是逐漸適應大漆了!”

段和拍拍楊小空的肩,“我學過醫,給你配一點藥輔助治療,只要不再發疹子,很快就會恢覆的。”

楊小空正欲道謝,樂正七夾著傑士邦一陣旋風闖進來,嚷道:“段和!”

段和一樂,“小七,放學了?”

傑士邦飛天撲:“喵噶!”

段和往旁邊躲開,“讓這個妖怪離我遠點!”

柏為嶼截住傑士邦,摟在懷裏順毛摸了摸,“傑士邦,段博士怕你,別嚇他。”

傑士邦悻悻地舔舔爪子,“喵喵喵。”

樂正七接著嚷:“小蠻呢?”

段和的笑容僵了僵,幹咳道:“我怎麼知道?”

樂正七很失望:“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嗎?為嶼說你們過年的時候還去度蜜月。”

段和勉強保持微笑,斯文、和藹、禮貌地說:“別聽柏為嶼那狗養的放屁!”

柏為嶼大驚失色:“段二哥,你你你!你居然說粗話罵人!”

段和冷眼:“罵人還算好的,換是我哥,他只會揍人。”

柏為嶼一聽段殺,先打兩個顫,試探性地問:“你哥最近在幹嘛?”

“什麽幹嘛?”段和一挑眉,“上班唄。”

柏為嶼莫名心虛:“你哥身體可好?”

“很好,謝謝關心。”

“你哥沒有遇到什麽倒黴事嗎?”

“沒有。”段和一臉狐疑:“你怎麽開口閉口都是我哥?”

“我……”柏為嶼不自然地抓抓脖子,“我哪有?”

楊小空:“你有啊。”

段和一樂:“說來,我哥的警銜升了,現在好像是三級警督吧……”

“……”柏為嶼氣急敗壞地撒下一幹人等往自己房間跑,哐地關上門,默默地從抽屜裏扒出一個紮滿針的小草人——讓你身體好,讓你升官發財,我紮我紮我紮,我就不信紮不死你!

曹老和段和聊了聊天,十分投緣,恐怕沒有哪個老人會不喜歡沈穩博學的年輕人,曹老就差沒把段和誇成一朵花兒,再一看跳蚤柏為嶼和受氣包楊小空,恨鐵不成鋼,時不時想起來便訓斥道:“看看,人家也沒比你們大多少歲,多懂事!多穩重!”

楊小空虛心接受:“曹老,您說的是,我會努力改正。”

柏為嶼一撇嘴:“呸!”

曹老再也沒提及交換學生的事。楊小空身上的疹子像爆發似的接連長了半個多月,再敏感的體質也理所當然的免疫了,他的皮膚開始逐漸恢覆,一天比一天好轉,慢慢的結了痂。學漆畫對於別人來說並沒有什麽阻力,對於楊小空來說,當真是褪好幾層皮才換來了機會。除了到妝碧堂練習做技法板以外,工瓷坊後面的倉庫是楊小空最常出入的地方,在柏為嶼看來,這個師弟總是能自娛自樂,那些個破瓷片有啥可玩的?

楊小空惦記著杜佑山答應借他很多關於瓷器的書,每次杜佑山到工瓷坊,楊小空都希望對方能主動提及這事,可惜杜老板這位大忙人記性似乎不太好,完全把這事忘掉了。

沒法子,總不能跟在人家屁股後面要吧?楊小空只好放棄了這個念頭,一頭紮進瓷片堆裏自己揣摩,有什麽不懂的,問魏老。

別看魏老患了老年癡呆,一旦談及瓷器,他老人家沒有半句胡言亂語,說得頭頭是道。由於他眼睛看不到,教給楊小空的辨認方式尤其與眾不同——憑觸感——魏南河和樂正七都這麽形容。然而魏老不認同觸感這個東西,不精確!其他器物且不論,單說瓷器,任何一個對瓷器懂行的人都知道觸感的重要性,杜佑山、魏南河、樂正七、段和,乃至工瓷坊裏的數名陶工,都掌握“一看二摸三敲四掂”這個鑒定瓷器的要訣。

魏老的神奇就在於,他只需要摸。經過幾十年的千錘百煉,他的手指一旦觸及某件瓷器,就能立刻說出真假和年份,不需要任何理論依據,這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一個玄而又玄的能力,他稱之為開天眼。

魏南河不屑這種迷信的說法,但由不得他不承認,他制作出來的東西只有他的父親能辨認,哪怕碳十四鑒定的結果是真品,魏老一摸就露餡。

魏老是魏老,楊小空是楊小空,魏老這個本事是古玩界的神話,楊小空想學這個本事……簡直笑話。

所以當柏為嶼在飯桌上問楊小空研究瓷片有什麽收獲時,楊小空說摸瓷片有點感覺了。樂正七一笑而過,魏南河連笑都懶得笑。

段和買了輛雪弗萊樂馳,積蓄勉強付個首付,實習的工資交按揭還有些吃力,沒錢只好打電話向他哥要,被段殺狠訓了一頓:怎麽買這麽醜的車?長的和你一樣傻。

段和嘴上唯唯諾諾,私下腹誹:站著說話不腰疼,帥車和價格成正比,誰像你工資那麽高,還能搞七搞八抽出公積金付車子的按揭?

段殺假裝不經意地問:“你有沒有看到柏為嶼?”

“看到了,怎麽?”

“沒怎麽。”

“沒怎麽你問什麽?”

段殺沒好氣:“你還要不要錢?”

“我要錢和柏為嶼有什麽關系嘛?哥,你最近很暴躁啊……”段和不滿地嘀咕:“你想問什麽咯?”

段殺哼道:“替我和他問個好。”

段和不知這話中玄機,想也不想便答應了。

在應約了魏南河的合作邀請後,段和頻繁的出現在工瓷坊,潛心研究了一個月,斟酌著寫出了三萬字的綜述。柏為嶼真見識了什麽叫書呆子,段和這個書呆子一寫起文章便洋洋灑灑寫出三萬字,看書看瓷器研究一番,再與魏南河互相討教討教,動手一改改掉兩萬字。

魏南河知道段和還有博士畢業論文要趕,便勸道:“綜述出來就容易多了,後面可以慢慢填充,來日方長嘛。”

段和笑笑,“說的是。”

柏為嶼很怨念地發現這位哥們變成長輩級別的人物了,連魏大師兄都對他謙謙有禮的。

楊小空對柏為嶼說:“柏師兄,你和段老師熟,你幫我問他個事吧。”

“什麽?”柏為嶼心說:屁的個老師啊!豬鼻子插蔥,裝象吧他!

“問問他有沒有什麽關於古瓷的書,借我幾本吧。”楊小空可憐兮兮的。

“段二哥……”柏為嶼打開妝碧堂的大門,朝段和揮爪子。

段和在工瓷坊臺階下,遠遠的喊,“我要走了,有什麼事嗎?”

柏為嶼一努嘴,“小空問你有沒有什麽關於古瓷的書,借他幾本。”

段和頓了頓,穿過石子路走過來,“小空要看嗎?”

楊小空覺得自己在這方面是只不擇不扣的菜鳥,面對博學多才的專家段博士,他有點局促的應道:“嗯,書店和圖書館裏很少這類書。”

“我倒是有不少,還收集了很多沒有出版過的資料,可惜都在西安。”段和從口袋裏翻出錢包,抽出一張閱覽證,“文博系的資料室裏有一些,你先去看看。”

楊小空咬咬嘴唇,“段老師,不用了,你也要用閱覽證的。”

“我都看過,”段和把閱覽證塞進楊小空手裏,“對了,小空,別叫我段老師,我才比你大幾歲,叫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那先謝謝了。”楊小空捏著閱覽證,甚是感動。

“沒事,你什麽時候要去學校,我順路的話可以搭你,不用和我客氣。”

柏為嶼扒著他,“我要去買漆,搭我。”

“滾!漆廠遠的要死,誰理你!”段和不為所動。

“段二哥~”柏為嶼眨巴星星眼。

段和無奈,“你真煩,走吧走吧。”

柏為嶼拋出一個飛吻,“段二哥,你真好……”

“哦,想起來了,”段和一拍腦袋:“為嶼,我哥托我……”

柏為嶼無需情緒過渡,猛然全身炸毛,蹭地一下從段和身邊蹦開,“你想幹什麽?”

段和納悶:“你怎麽了?我哥托我向你問個好而已。”

柏為嶼怒目圓瞪,聲嘶力竭地怪聲喊道:“段和,你給我等著!”喊完憤然扭頭,淚奔而去。

“你……不去漆廠了?”段和手足無措,問道,“我,我說錯了什麽嗎?”

楊小空莫名其妙:“好像每次一提起你哥,為嶼就很激動……”

段和一頭霧水,“這個神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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