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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弱的羊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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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弱的羊小花

魏南河拉著他家寶貝去抹藥,請杜佑山自便。初秋的氣候幹燥微熱,山裏的夜間很是涼爽怡人,風裏帶著濕潤芬芳的草木氣息,杜佑山扶魏老到妝碧堂的涼亭裏曬曬星星扯扯淡,然後隨意散個步,繞到工瓷坊後時發現倉庫裏亮著幽幽的橘黃色燈光。

他推開大門,看到楊小空,不由一笑,“就你一人?為嶼呢?”

“他估計在屋裏打游戲吧。”楊小空坐在水泥地上,也不起身,揚揚嘴角禮貌性地打個招呼:“杜老板,你還沒睡?”

“沒呢,南河一會兒會給我收拾出個客房。”杜佑山大大咧咧地走過去,俯身拿過楊小空手裏的青花瓷片,“康熙山水,分水分的一般。”翻過來看看底板上的梧桐葉底款,“一葉知秋,這瓷片在鬼市上大概能賣三四十塊錢。”

楊小空仰望著他,帶著崇拜的語氣驚道:“連價格你都能知道?”

“我就是做這一行的,怎麽能不知道?”杜佑山在楊小空身邊蹲下,“你也用瓷片練習鑒定年份?”

楊小空搖頭,傻乎乎的:“沒啊,我就是看圖案好看,畫下來做素材,以後創作的時候或許可以借鑒。”

“條件這麽好,又有興趣,完全可以學學的。”杜佑山笑著揀出兩塊瓷片,“你看,這兩塊的風格,你喜歡哪種?”

左手是乾隆官窯鬥彩,右手永樂民窯青花。

楊小空指向潦草粗糙的民窯青花。

杜佑山頗有些驚喜,“為什麽?”他舉舉左手上的瓷片,“這個相較稀有,也貴!”

楊小空偏偏腦袋,想了片刻,說:“我不知道它們有什麽價值,但從繪畫方面來看,那塊色彩多的反而畫的太板,而那塊青花的只幾筆就勾勒出一個人物,像水墨寫意一樣,有味道。”他從瓷片堆裏撿出一塊另一塊人物鬥彩,“同樣是花花綠綠的,這塊就逗趣多了,顏色也生動。”

“這是鬥彩,你對瓷器還真的一點都不懂呵,該多和南河學學。”杜佑山面上的笑意更深了:楊小空手裏那塊能不好嗎?成化可是鬥彩的鼎盛時期呢。

“鬥彩?”楊小空一臉無知。

“以前有人也叫它五彩,其實鬥彩和五彩還有區別的。鬥彩是在胎體上用青花料繪形和線條,上了釉一千三百度燒制,出窯後以色料在瓷器上填色,再用七八百度低溫燒,是釉上彩釉下彩結合的,你看,釉上彩的地方都可以摸得出起伏,老東西沒有保存好的的話顏色就會磨掉。”

“哦,這樣啊。”楊小空垂眼仔細觀察手裏的瓷片,睫毛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黑暈,看過去很是恬靜,“我什麽都不懂,不過我基本能分辨出官窯和民窯,太明顯了,官窯的紋飾精細繁覆,一絲不茍,而民窯隨心所欲,可以更準確地反應畫者當時的手藝和心情,有的甚至可以看出應付了事的痕跡,人物也常畫的歪瓜裂棗的。”

杜佑山盯著楊小空的發斡旋,接口道:“民窯中自然不乏精品,但官窯容易拍上高價,在鬼市上連塊官窯瓷片都是搶手貨,更何況全品?我見的太多了,真少假多,真的中還有一部分是以假亂真的,連用碳十四鑒定都是老貨,其實麽……”他的嘴角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其實都是像魏南河這樣的鬼手做出來的,這一點我不得不佩服。連我都辨不出真假的東西,它就算是假的也是真的,哪怕在全世界流通都不會出差池。”

楊小空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得這個文物販子說起話來頭頭是道,笑容溫文爾雅和藹可親,舉手投足都顯出一股子貴氣,口氣又謙遜禮貌,完全不是魏師兄形容的那麽不堪嘛!

但是楊小空完全估計錯誤,杜佑山比魏南河形容的還要不堪得多,嘴巴上滔滔不絕,腦子裏卻將楊小空意淫了幾千萬遍,心下癢癢的:這小子長相很傻很天真也就罷了,連性子都挺溫順,嘖嘖嘖嘖,羊羔子滋味兒應該不錯。

“杜老板,”楊小空擡頭,對上杜佑山色迷迷的眼神,“你說的也是,這裏條件這麽好,我應該對瓷器多了解一點。”

流氓杜瞬間換了誠摯的目光:“有什麼不懂的盡管問我。”還不快向我要手機號!

楊小空收起速寫本,“呵,問你多麻煩,問魏師兄不就行了?”

娘的,怎麽忘了魏南河這龜兒子?杜佑山訕笑:“這門道深了去,你還什麽都問?這樣,我那有很多書,先借你一些看看,圖文並茂,理論結合實際!”

“不用麻煩了吧?”楊小空覺出不對勁:這人今天才剛認識,有必要這麽殷勤嗎?

杜佑山站起來,幹脆使出一招合情合理的欲擒故縱:“幾本書而已,一點也不麻煩,只是我挺忙……”低頭望著羊羔子的眼睛,做正人君子狀沈吟幾秒,道:“這樣,下次我到南河這來給你帶幾本書就是了。”

楊小空躊躊躇躇地點了頭:“那先謝謝了,杜老板。”

“不用客氣,楊同學。”

楊小空失笑:“你剛才不還叫我名字嗎?”

流氓杜攤手,“可你一直叫我老板。”

杜佑山在楊小空隔壁房間睡了一晚,第二天吃頓所謂農家風味的早飯,而後施施然開著他的凱迪拉克下山了。

魏南河目送客人,笑容可掬地揮手致意,“有空再來玩,慢走。”待那車子消失在視線範圍內,這才把煙啐到地上,惡聲惡氣地說:“趕緊滾,最好半路翻車。”

楊小空抹把冷汗:“魏師兄,你至於嗎?”

柏為嶼往杜佑山離去的方向豎個中指,“那是個人渣,以後你就知道了。”

三天後,楊小空一覺醒來頭暈腦脹,驚愕地發現自己發燒了,毫無預兆,連鼻涕都沒有流一丁點,這病還真是來得莫名其妙。他在床上掙紮了半天,出奇的難受,只好摸出手機給柏為嶼掛電話,氣息奄奄的道:“為嶼,我病了,起不來床,你上來看看我吧。”言下之意:給我送點吃的吧。

工瓷坊裏的一夥人正在吃早飯,樂正七把柏為嶼的手機搶去玩游戲,順便接了電話,抽抽鼻子說:“感冒了是吧?我也感冒了,沒啥大不了的,你還要別人伺候?”

楊小空啞了,只好勉力下了床,叼上牙刷拖著毛巾進浴室沖個澡,讓自己看過去精神一點。他扶著墻搖搖晃晃的從木樓出來,在門口的臺階上絆了一跤,腳下虛浮地趔趄幾步,差點一頭撞在柱子上。

柏為嶼嚼著油條嘎嘎怪笑:“縱欲過度?淋病?梅毒?痔瘡?”

楊小空沒力氣和他窮掰,逞強笑一下,全無胃口地喝了兩口粥。

魏南河沖兩包感冒沖劑,“剛好,你和小七吃完飯一人一包。”

魏老煞有介事地搭著楊小空肩膀,兩只瞎眼睛放出光來:“是喜脈啊!是喜脈!”

楊小空無語問蒼天。

樂正七感冒,依然流著鼻涕活蹦亂跳。

楊小空感冒,整個一半死不活的模樣,坐在木樓門口的石凳上曬太陽,忽冷忽熱,連喘氣都費力。直挨到中午,曹老準備搭車回家去吃飯,順道過來看看楊小空,見他臉都燒紅了,病的實在蹊蹺,不禁有點心慌,問道:“小空,你到底哪裏難受?”

楊小空動動嘴唇:“不知道。”

曹老喊來魏南河,囑咐他送楊小空下山去瞧瞧病,楊小空沒有推脫,這病確實來得古怪,好像不是感冒。

魏南河開著車帶楊小空出了工瓷坊大門,柏為嶼從妝碧堂奔出來,淚涕橫流狀,從車窗處伸手拉楊小空,嚎啕道:“師弟——我舍不得你啊——”

楊小空也不由紅了眼圈兒,虛弱道:“為嶼,我就是下山去看個病,不會死在半路的。”

魏南河冷眼看著柏為嶼:“裝吧。”

柏為嶼抹一把眼淚,“師弟好走。”本想應景地從口袋裏摸出條手帕,不想只摸出筆擦排刷拷貝紙之類,再摸,摸出只襪子,勉為其難地揮了揮,“我在這裏等著你,路邊野花不要采……咿呀咿呀餵……”

楊小空往座椅裏挪了挪,有氣無力地對魏南河說:“魏師兄,走吧。我被為嶼吵得快要昏倒了。”

柏為嶼揮舞襪子目送車子遠去,自言自語:“師弟真像小花一樣嬌弱,感個冒都這麽折騰人。”

樂正七嘴裏塞滿了吃食:“真的很嬌弱啊!以後我們叫他羊小花好了……”

黃昏的時候,魏南河把楊小空送回來,他的病查出來了:水痘,初步診斷是化學漆的一些微量毒素進入呼吸道,沒能順利排出而沈積在體內引起的。

打開車門時,柏為嶼發現楊小空的皮膚已經開始出現紅疹。

曹老徹底沒轍:用大漆會過敏,用化學漆會長水痘,我該拿這孩子怎麽辦才好?

楊小空曉得自己的病會傳染,回來後便悶不吭聲地躲進自己房裏,心情消沈到極點。樂正七和柏為嶼面面相覷,也沒有心情去擠兌他了。

柏為嶼端著飯菜,敲敲楊小空的門,“小空,吃飯。”

楊小空應道:“你放門口吧,會傳染的。”

柏為嶼訕笑:“又不是麻風病,至於嗎?”

屋子裏沒有聲音了。

樂正七抱著紙巾盒擤鼻涕,用胳膊肘頂頂柏為嶼:“說話真難聽。”

柏為嶼將碗碟放在門口,悻悻道:“你好意思說別人?”

兩個人無所事事,把土狗們抓出來挨個洗澡,樂正七拖出個木桶,倒進溫水,先將瘦黃狗扁扁丟進去。扁扁嗷嗷慘叫著亂跳,兩前爪搭上木桶邊緣,這才老實一點。柏為嶼仰望頭頂上的月牙兒,老頭子似的嘆口氣道:“小空真可憐,這下該怎麽辦呢?”

樂正七眨巴眨巴眼睛,“不學漆畫又不會死。”

“會死啊,會死的很慘!”柏為嶼透過朦朧水汽看了眼樂正七,“他這三年研廢了,考上了不念可惜,勉強混著吧,大漆不能用,用化學漆會長水痘,什麽都做不了,混個三年又浪費時間,”

“水痘長一次就終身免疫了!”

“說的那麽輕松!”柏為嶼往扁扁身上倒香波,喃喃說:“現在只是長水痘,天曉以後會發什麽病。再說,我們是整天和漆打交道的人,長期用化學漆也不是辦法,不出三、四年,呼吸系統多少會鬧毛病,做一輩子的話,老了十有八九會得帕金森。”

兩個人一陣沈默,樂正七揉著扁扁水淋淋的尾巴,小聲說:“先不去想他了,為嶼啊,我明天要去陜西了,那裏有個西漢的墓。”

柏為嶼嚇了一跳:“什麽?你又出什麽幺蛾子?不怕魏師兄揍你?”

“我也不是很想去,”樂正七擡起左手,借著月光打量那道疤痕,語氣裏帶著點兒悲哀:“雨天前會癢的難受,我的左手沒有以前靈便了,我怕再受傷,會疼。”

柏為嶼握住他的手腕,惡言相向:“廢話,能不疼嘛?我看魏師兄就該買條狗鏈栓住你。”

樂正七抽回手,嘴巴一扁,可憐兮兮地說:“老蠻昨天找南河說那個墓的情況,南河沒理會他,他一早就走了。我偷偷打電話和小蠻談了談,不告訴南河,我單獨和他們合作。”

老蠻是個茅山道士,尋墓高手,身邊帶著個侄子,倆個人是正兒八經的流浪漢,四海為家。那侄子二十多歲,名字不詳,大家方便稱呼,叫他小蠻。

“又是小蠻那龜兒子!”柏為嶼沈下臉色,“你這孩子翅膀硬了還是叛逆期來了?剛剛還說疼,又想找疼去?”

“我會小心,”樂正七揉揉手臂,故作輕松地說:“上次受傷後我游手好閑的呆了半年,整個一廢物……”

柏為嶼截斷他:“你就當個廢物乖乖的游手好閑吧,免得給國家和人民造成損失!”

樂正七一笑,“雖然我也不喜歡盜墓這個行當,但我不做這個還能做什麽呢?閑久了,我很無聊的。”

柏為嶼知道自己勸不了,尋思良久,說:“我陪你一起去。”

樂正七失笑:“呵,曹師叔放你?”

柏為嶼嬉皮笑臉:“陜西嘛,你盜墓,我采風,老師那裏我去騙!”

“沒門!”樂正七在他腦門上拍了一巴掌,“你和小蠻一樣,只會給我拖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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