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塞翁失馬乎?

關燈
塞翁失馬乎?

回到木樓,飯菜還是擺在門口,楊小空什麽都沒有吃。樂正七惱了,一腳踹開房門,“楊小空,你給誰使性子哪?”

楊小空嚇了一大跳,用被子蒙住腦袋,露出一只眼睛怯怯地望著對方。

樂正七把飯菜擺在床頭,伸手扯他的被子,“這是什麽天呀?被子捂這麽嚴實幹什麽?小心又長水痘又長痱子!”

楊小空往床裏縮了縮,“別動,會傳染的!”

“傳個屁!”樂正七一把掀開他的被子,“老子十歲就得過水痘,早免疫了。”

楊小空一頭短發捂得亂七八糟,四肢臉部的紅疹愈發厲害了,他蜷在床角,精神萎靡的道:“我吃我吃,你們出去吧。”

柏為嶼拉過一把椅子在床前坐下,“我們看著你吃,吃完飯才能吃藥。”

楊小空悲憤地瞪著柏為嶼,端起碗吃幾口,“我沒什麽胃口。”

樂正七頗有興致地看著他愁眉苦臉,“你別哭啊,一個禮拜就能消下去,別用手抓就不會留疤,幾個月就能好齊。”

楊小空委委屈屈的帶著哭腔說:“我沒哭。”

“得,沒哭也快哭了,你吃,我們陪你說說話,”樂正七盤腿坐在拔步床床沿,“我出水痘那時候還在墓裏,我爸就把我放在棺槨中,他去村診所給我買藥吃,不想我爸一走,棺材裏的家夥就開始動了……”

柏為嶼:“咳咳……”

樂正七指手畫腳的說:“我一看,還是只……”

柏為嶼:“咳咳咳……”

樂正七不滿地斜了柏為嶼一眼,然後看向楊小空,“還是只肉粽子!它起來到處亂爬……”

楊小空不解:“肉粽子?”

“就是沒腐爛的屍體啦!”樂正七有點渴了,端起楊小空的蘿蔔湯喝一口,“本來它沒怎麽我,是我看到它帽子上有顆夜明珠挺閃亮,就伸手去拔,結果被他咬了一口……”

楊小空冷汗淋漓:“……”

柏為嶼虛弱地站起來拉他,“七仔,讓小空休息休息。”

“日啊!”樂正七甩開,“我還沒說完呢!說到哪了?哦,我被它咬疼了,也去咬它,它可真臭,我從它肩上咬下一塊肉,蛆都爬到我臉上了……”

楊小空吞口口水,剛醞釀出來的一點食欲又退下去了。

“後來那家夥被我爸一刀嘎嘣了,我爸以為我必死無疑,抱著我哭得唏哩嘩啦,我還第一次瞧見我爸哭,不想我沒死成,睡一覺就沒事了!更奇怪的是後來不管在哪個墓裏遇到粽子,它們都以為我是它們的同類,只追我爸不追我……”

柏為嶼插話:“狂犬病還有十多年的潛伏期呢,你什麽時候發作了別咬我。”

樂正七翻白眼球給他,繼續說:“所以說嘛,小空,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倒黴一場,肯定會有另一場好事等著你。”

楊小空捧著碗,原本還不想哭,這下便紅了眼眶。

柏為嶼偏過臉偷笑,回眼見樂正七喝完楊小空的湯又吃起肉來,哭笑不得,他一腳跨入拔步床內,俯身用手穿過樂正七的腋下,拖起來就走,“好了好了,寶貝七,你別吃病號餐了!”

樂正七第二天一大早便借口回姐姐家陪爸爸幾天,下山了。

山裏的清晨天氣涼,魏南河找出一件破舊的牛仔夾克給樂正七套上,順手把拉鏈一拉到頂,然後拍拍他的臉,“到娘家去乖乖兒呆幾天,多陪你爸說說話,別再惹他生氣。”

“我哪有機會和他說話,每次回去就和姐姐姐夫說說話,他都不理我。”樂正七氣鼓鼓的,“我姐給他買一只藏獒後他就更沒正眼瞧我了!”

魏南河低頭在他額頭上吻一下,“過年時我去一趟,給他陪罪送個禮……”

“小心他放狗咬死你這衣冠禽獸!”

魏南河一笑,“別學你爸罵我。”他伸手攬住樂正七,靠近對方的耳朵輕聲說:“那個元青花罐子當聘禮,師伯肯定喜歡。”

樂正七瞇眼笑了,“你這奸商!我自己挖來的東西當我自己的聘禮,你……”說了一半,“呸”一聲道:“去你媽的聘禮!”擡手抓住魏南河的短發一陣亂扯,“你要胡言亂語氣死我爸才得意啊?老流氓!”

柏為嶼從二樓窗內往外看著那兩個人打情罵俏,酸味在心頭繞來繞去,怎麽也趕不跑,將自己酸得夠嗆!他把窗簾放下來,在黑沈沈的屋子裏打轉,嚷嚷道:“小空,別窩在被子裏,出去走走嘛!”

楊小空蝸牛似的蜷成一團:“為嶼,你少進我房裏,會傳染的。”

“我天馬流星靠!誰像你這麽嬌弱啊?羊小花!”柏為嶼拉開他的被子:“總要起來吃飯的吧!”

楊小空:“嗚嗚,真會傳染的……”

“哎呦餵我的咩咩,”柏為嶼嚇了一跳:“怎麽越發越多了?”

楊小空:“嗚嗚,你別碰我,前一個禮拜是傳染病菌的高峰期……”

“得得,我給你把飯送上來。”柏為嶼沒法子,只好撒下楊小空下樓了。

魏南河有個茅山派傳人老蠻勘墓,杜佑山手裏有個風水師霍梨,與那個糟老頭子不同,霍梨是位光鮮亮麗的美女,年紀和杜佑山相仿,底細很是神秘,至於怎麽和杜佑山摻和在一起,無從得知。

老蠻在遙遠的陜西勘出一個西漢墓的同時,霍梨就在本市管轄下的一個縣城查出一處明朝官窯遺址。

官窯遺址和墓不同,墓裏非但機關暗藏還有粽子出沒,像個迷宮似的東轉西轉風險極大,真摸到陪葬品還不一定能搬出來。而官窯遺址就不同了,古時候進貢朝廷的瓷器講究到極致,一個窯燒出來的瓷器只有幾件乃至根本沒有一件達到朝廷的要求,其餘的瓷器不能在民間流通,只有一條去處——摔坑裏埋了。這不能說那些報廢品都是垃圾,古時候的窯工和陶工們拎著腦袋燒制瓷器,幾乎每一件在當今看來都堪稱精品。這些幾百年來深藏在土裏的精品,不是一件兩件,一旦挖進窯裏去,是幾噸幾噸的瓷片運出來的!大部分碎得厲害,可以在鬼市和古董行裏以明朝官窯瓷的行價流通,次一點的幾十塊一片,好一點的幾百塊;一些磕去些許,很容易便能以幾千的價格找到下家;還有極少數是全品,那就值了,拿到杜佑山自己的拍賣行,最低都能拍出十幾萬。

很好!杜佑山叼著根煙,志得意滿地笑著囑咐手下的人:“先把那塊地皮買下來,偽裝成挖地基,想掘多深都沒人管我。”

杜佑山的得力助手兼保鏢是個二十七、八的退役軍人,名叫武甲,斯文清爽的長相,瞧著像個文員,別小瞧他,他當年在所處的陸軍營是武狀元,退役後跟了杜佑山好幾年,行事果斷狠辣,平素隱形人般站在杜佑山身邊,從無多一句廢話。

說來,杜佑山這人心眼不大也不好,他可不理會什麽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道理,早把武甲吭哧吭哧啃幹凈,嚼都嚼不出味來,偏偏還不肯把自己的東西給別人看,他嫌武甲的額頭長得漂亮,就命令人家留個長劉海直蓋到眉毛,又嫌人家生了一對靈動的睡鳳眼,便丟過一副沒度數的黑框眼鏡。武甲則逆來順受,像個軟柿子,任他愛怎麽捏就怎麽捏。

武甲的辦事效率極高,十分鐘後進辦公室,交給杜佑山一張地圖,“杜老板,這片地動不得。”

“有什麽動不得的?”杜佑山摸出火機,嗤笑道:“那塊地是居民樓還是花園?找到負責人,多少錢都沒問題!”

武甲淡淡道:“那是縣派出所。”

杜佑山一窒,連煙都沒點,用驚悚的眼神望向霍梨,“派出所?”

“杜老板怕啦?周遭幾個省市你不都有弟兄?”霍梨笑顏如花,口氣裏帶著挑釁的味道:“你上次不還說就算有寶貝埋在市政府樓下你也會把市政府推了嗎?”

杜佑山抓抓腦袋,將煙在膝蓋上點了點,嘆道:“霍梨啊,你真是給我出難題!武甲,你怎麽看?”

武甲略一斟酌,道:“把派出所門口的一溜店面全租下來,白天雇人偽裝做生意,晚上關門挖地道,從圍墻外往內挖進去。”

霍梨莞爾:“我總覺得只要找武甲商量事就行了。杜老板只會說:武甲,你瞧瞧。武甲,你怎麽看。到底誰是老板?”

武甲扶扶眼鏡,謙恭地說:“做決定的當然是杜老板。”

杜佑山斜眼一瞧他,心下唾棄:呸!

杜佑山是有心記掛魏南河的羊羔子小師弟,不過就是剛下山幾天那麽一想,後來也忘記了,畢竟羊羔子既不是什麽絕色,論幼齒可愛也不如樂正七,杜老板身邊花紅柳綠,三下兩下就把羊羔子沖沒影了,再加上從天而降這麽一筆橫財,就是天仙環繞杜老板也沒心思奉陪了。

楊小空自然也不會去記掛那位只有一面之緣的杜老板,他出水痘這段日子白天在屋裏睡飽了,晚上睡不著想出來透透氣,便拉著條土狗給自己壯膽。最常在半夜被楊小空從窩裏拖出來的是那只無比瘦弱的扁扁,此狗很無辜很膽小,要不是有個人給它壯膽,它也不敢獨自在月黑風高的晚上散步。

工瓷坊後的倉庫在夜間時常亮起來,楊小空花時間在這些瓷片上完全是因為無事可做,若是臨摹圖案臨得膩味了,便將一箱一箱堆積如山的瓷片分門別類——沒有什麽依據,只是憑自己的認識。當他把瓷片很簡單的分為單色瓷、青花瓷和彩瓷之後,水痘已經退下去了,病菌不會再傳染,只是長過水痘的地方還留下點點粉嫩的新肉,正在恢覆。

柏為嶼勾著他的肩膀,老氣橫秋的勸:“小空,別玩這些個破瓷片了,你想想以後該怎麽辦。”

楊小空搖頭:“不知道。”確實不知道,前途渺茫。

半個月後,杜佑山那項“工程”正式啟動,為避免過大的噪音,沒敢動用大機械,而是高價雇用一批守口如瓶的民工輪流交替往下挖。

寶貝們,我們來日方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