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回到市區的第一個周末，蘇晚約了陳漾去美術館看展。

秋日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展廳裏很安靜，只有偶爾響起的腳步聲和低聲交談。蘇晚站在一幅印象派的海景畫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展櫃邊緣。

“莫奈的海，總帶著點朦朧的溫柔。”陳漾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手裏拿著兩杯熱拿鐵，遞了一杯給她，“不像你記憶裏的那片，帶著點倔強的硬朗。”

蘇晚接過咖啡，溫熱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心底。這幾天他們見面的次數很頻繁，有時是他來她的工作室看她畫插畫，有時是她去他的畫室看他調色，相處得自然又舒服，像兩條終於交匯的溪流，溫柔地融進彼此的生活。

“各有各的好。”她抿了一口咖啡，看向他，“就像……有人喜歡潮起，有人喜歡潮落。”

陳漾笑了，眼底的溫柔像要溢出來：“我都喜歡，只要身邊有你。”

他的話說得很自然，沒有絲毫刻意，卻讓蘇晚的臉頰微微發燙。她移開視線，假裝認真看畫，耳朵卻捕捉著他走近的腳步聲。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張揚的聲音插了進來：“喲，這不是蘇晚嗎？好久不見。”

蘇晚的身體猛地一僵，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

她轉過身，果然看到了林深。他穿著一件花哨的絲綢襯衫，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嘴角掛著慣有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幾年不見，他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男人的淩厲，卻依舊改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林深？”蘇晚的聲音有些幹澀。

林深是她的高中同學，也是當年……她悄悄放在漂流瓶裏的，那個“等待”的源頭。後來他隨家人搬去了國外，兩人漸漸斷了聯系，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了。

“沒想到在這裏碰到你。”林深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在旁邊的陳漾身上，眼神裏帶著審視，“這位是？”

蘇晚還沒來得及開口，陳漾已經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溫度讓她莫名地安定下來。“我是陳漾，蘇晚的朋友。”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朋友？”林深挑了挑眉，顯然不信，但也沒再多問，只是看向蘇晚，“晚上同學聚會，一起去？好多人都想見你呢。”

蘇晚下意識地想拒絕。她對同學聚會向來沒什麽興趣，更何況還有林深在。但看著林深那雙似乎帶著點期待的眼睛，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畢竟同學一場，太生硬總歸不好。

“我……”

“她晚上有約了。”陳漾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卻清晰地表明了態度，“我們已經計劃好了去看新上映的紀錄片。”

蘇晚有些驚訝地看向陳漾，他們並沒有約好晚上的事。但對上他投來的、帶著安撫的目光時，她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林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頓了頓，語氣裏多了點玩味：“是嗎？看來蘇晚現在很忙。”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加個微信吧，以後常聯系。”

蘇晚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微信二維碼。她知道，有些過去，總要學著去面對。

林深掃了碼，又看了陳漾一眼，才轉身離開，臨走前丟下一句：“有空再聚。”

他的身影消失在展廳拐角後，蘇晚才松了口氣，手心不知何時已經沁出了薄汗。

“抱歉，剛才沒問你就替你做了決定。”陳漾松開她的手，語氣裏帶著點歉意。

“沒關系。”蘇晚搖搖頭，心裏反而有些感激，“我確實不想去。”她看著林深離開的方向，心裏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原本平靜的湖面泛起了細碎的漣漪。

陳漾沒有追問她和林深的關系，只是拿起她手裏的咖啡杯，幫她喝了一口：“那部紀錄片講的是深海生物，我查過影評，說很值得一看。”

他刻意轉移話題的舉動，讓蘇晚心裏的那點不安漸漸消散。她知道，陳漾不是不在意，只是在用他的方式給她空間。

“好啊，”她笑了笑，努力把林深帶來的沖擊壓下去，“正好想看看，海的深處，到底藏著些什麽。”

兩人繼續往前走，陽光依舊溫暖，展廳裏的畫作依舊美好，但蘇晚總覺得，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那個她以為早已被海浪沖散的名字，那個她藏在記憶深處的少年，忽然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出現，像一塊投入平靜海灣的礁石，打破了原本和諧的潮汐。

她看向身邊的陳漾，他正專註地看著一幅畫，側臉的線條在光影裏顯得格外柔和。蘇晚輕輕握住他的手，心裏默默祈禱：希望這片剛剛平靜下來的海，不要再掀起風浪。

而她沒看到的是，陳漾垂下的眼眸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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