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湧

紀錄片散場時，外面下起了小雨。

陳漾撐開傘，把大半傘面都傾向蘇晚那邊。雨絲斜斜地打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路燈的光暈透過雨幕，在地面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暖黃。

“剛才在影院，你好像有點心不在焉。”陳漾的聲音穿過雨聲傳來，很輕，卻帶著不易忽略的認真。

蘇晚踢著路邊的小水窪，腳尖濺起細小的水花。她知道，有些事瞞不過他。林深的出現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心裏，不碰不疼，卻始終存在感鮮明。

“在想林深的事。”她坦誠道，與其刻意隱瞞，不如坦然面對。

陳漾的腳步頓了頓，隨即又恢覆如常：“他是你過去的朋友？”

“嗯，高中同學。”蘇晚看著被雨水打濕的路面，“也是……我當年把漂流瓶扔進海裏的原因。”

說出這句話時，她以為自己會緊張，會不安，卻意外地平靜。或許是因為身邊的人是陳漾，或許是因為那些塵封的心事，早已在時光裏被磨去了尖銳的棱角。

“那時候覺得他很特別，像夏天的雷陣雨，熱烈又耀眼。”蘇晚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過去的自己聽，“他說他要去很遠的地方，我就想，要是他能在海的盡頭撿到我的瓶子就好了。”

後來才知道，他要去的地方，和海的盡頭無關。他只是換了一座城市，開始新的生活，而她卻守著那個幼稚的約定，在原地等了很久。

陳漾沈默地聽著，傘沿的水滴落在他的肩膀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那現在呢？”他問。

“現在？”蘇晚擡起頭，看向他。路燈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現在覺得，雷陣雨雖然熱烈，但總會讓人淋濕。我還是更喜歡……像你這樣的晴天。”

陳漾的嘴角慢慢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他擡手，輕輕拂去她發梢的雨珠，指尖的溫度透過濕發傳來，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我會一直是你的晴天。”他說。

雨漸漸停了，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青草氣息。兩人並肩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緊緊依偎在一起。

第二天，蘇晚正在工作室畫插畫，手機忽然響了，是林深發來的微信：“中午有空嗎？一起吃個飯，聊聊過去。”

蘇晚看著那條消息，猶豫了很久。她知道，有些過去，總要徹底畫上句號。

她給陳漾發了條微信：“中午和林深吃個飯，有些事想說清楚。”

很快收到了回覆：“好，結束了告訴我，我去接你。”沒有追問，沒有不安，只有全然的信任。

蘇晚的心定了定，給林深回了個“好”。

餐廳選在一家格調雅致的日料店，林深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清酒。

“好久不見，你沒變多少。”林深看著她，眼神裏帶著點懷念，“還是喜歡穿白裙子。”

“你也沒變。”蘇晚在他對面坐下，語氣平靜，“還是這麽……隨心所欲。”

林深笑了：“你還是這麽直接。”他給她倒了杯茶，“當年走得匆忙，沒來得及跟你好好道別。”

“沒什麽好道別的。”蘇晚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那時候年紀小，很多事都不懂。”

“比如？”林深挑眉，似乎想從她的話裏找到些什麽。

“比如以為漂流瓶真的能漂到海的盡頭，比如以為有些約定真的能實現。”蘇晚迎上他的目光，語氣裏沒有怨恨，只有釋然，“林深，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會對著大海許願的女孩了。”

林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我知道。看到你和陳漾在一起，我就知道了。”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清酒，“其實我回國前，就聽說你在這邊，也知道陳漾。他是個很優秀的畫家。”

“他很好。”蘇晚的語氣裏帶著不自覺的維護。

“我看得出來。”林深笑了笑，笑容裏帶著點自嘲，“是我來晚了。”

“不是晚了。”蘇晚搖搖頭，“是我們本來就不是同一條路上的人。你喜歡闖蕩，喜歡未知的遠方，而我……更想要安穩的陪伴。”

就像海和岸，註定要相望，卻很難真正相融。

林深看著她，眼神裏最後一點期待也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坦然：“說得對。那……祝你幸福。”

“也祝你幸福。”蘇晚站起身，“我還有事，先走了。”

走出餐廳，陽光正好，蘇晚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心裏那塊積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給陳漾發微信：“結束了。”

幾乎是立刻，就收到了回覆：“我在路口等你。”

蘇晚擡頭，果然看到陳漾的車停在不遠處的路口，他靠在車邊，目光正溫柔地看著她。

她笑著朝他走去，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那些暗湧的心事，那些猶豫的過往，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都化作了陽光下的塵埃，輕輕散去。

原來放下過去，是為了更好地走向未來。而她的未來裏，早已清晰地刻著陳漾的名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