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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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輛車停在路邊,陸京馳帶他們走進七合巷。

這是他第二次來,差點忘了怎麽走到那個分叉口的小角落裏。

“好隱蔽的地方。”溫梵纓東看西望,什麽都好奇。

七合巷是由很多彎彎繞繞的路組成,有些巷口,他們還真的沒有走過。當年的陸京馳要不是為了躲雨誤入,可能都不會發現有它的存在。

“到了。”陸京馳指給他們看。

朱紅色的木門脫了漆,門楣上掛著的木牌有些許發舊,上面寫了四個黑色大字“時空郵寄”。

櫃臺後的老人坐著搖搖椅,聽到腳步聲後,便把罩在自己臉上的鬥笠拿下來,戴上老花鏡看清來者何人。

是一群年輕小夥和姑娘。

其中,有他見過兩面者。

“小年輕們,要寄信嗎?”

這個音色好熟悉......溫梵纓擡眼,和穿著淺色衣衫的老人對上視線,她被嚇得楞在原地,說不出話。

這不是她在靈廟上碰見過的那位仙人嗎?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老人似乎猜到了她會有這麽大的反應,他平靜地彎了彎唇,眼底沒有一點兒波瀾,好像知道他們總會有一天再次遇見。

陸京馳背對著溫梵纓,因而沒有看見他們長達數十秒的對視。

“您好,這裏是怎麽寄信的?”池鞍打量完一圈後,走到老人面前問。

“寄給過去,或者未來。”他讓他們看櫃臺下的價目表,上面只有一行字,“給特定時空之人,要用最珍貴之物交換。”

池鞍和岑尚澤的反應和當年的陸京馳如出一轍:“不需要錢?”

“不需要。”

溫晏白聽到後,不解道:“那您這樣虧本了啊。”

老人笑笑:“我自有我的賺錢路數。”

果真是神秘店,說出來的話都讓人摸不著頭腦。

“怕你們不懂,我給你們說,我這寄去過去的意思是,你寫的內容是關於過去的自己或者是過去的人,寫完後你可以選擇一個年份寄出。寄給未來則是信中關於你的又或是別人的未來,你的憧憬,你的願望,依舊選擇一個年份寄出,其中的日期要自己填在信件袋上。”

他們聽懂了。

也就是說你再怎麽寫給過去的自己,那封信都只會回到現在的你的手上,只不過是名義上的過去,不能真正逆轉時空。

且要給出珍貴之物,此時空才會生效。

可真的舍得給出珍貴之物的人,又有多少呢?他們能割愛,應該是對對方心存掛念,又或者她是很重要的人。

寄信不適合他們,因為從過去到現在,喜歡的人在身邊,好朋友在身邊,誰都不曾離開。

溫晏白看向最靠邊的明信片墻,和他們道:“來都來了,要不我們寫留言吧。”

他提出的主意好,沒有人反對。

老人樂呵呵道:“筆和卡片都在那籃筐裏,你們自己取便好。寫完可以用夾子夾在繩子上,這樣,它就會一直存留在上面。”

八個人各拿取了一張屬於自己的明信片,找了個位置坐下,提筆凝思。

溫梵纓從進來到現在,時不時會瞅老人兩眼,而他一點眼神都不願意分出來給她。他既能出現在靈廟又能出現在時空郵寄店,肯定不是巧合。

“姑娘為何一直看著我?”

溫梵纓回神,老人就走到了她面前,輕聲詢問。

“啊。”溫梵纓尷尬一笑,隨便想了個回答應付過去:“我只是想問問你開這家店多久了?”

“三十年。”

溫梵纓瞪大眼睛:“三十年?!”

老人點點頭。

他們聽見這家店開業了這麽久,收入的來源全靠那點珍貴之物,真不知道他是怎麽堅持下去的。

“我寫完了!”岑尚澤率先把明信片夾在上面,“給自己留言,希望岑尚澤能快點瘦下來,這樣就能變得和池鞍一樣帥氣十足!”

池鞍勾唇一笑,這人每年都這樣說,結果每年都吃吃吃喝喝喝,硬是減不成功。

“小胖,那我下次再見你是不是就要叫小瘦了?”溫晏白打趣道。

岑尚澤給他拋了一個wink:“不,要叫我岑帥。”

“哈哈哈哈哈哈。”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三個。大家陸陸續續把明信片掛在一起,基本上都是對自己的留言。

希望我的陶藝技術越來越精湛。

我要火遍全球。

起落平安,順順利利。

有更好的藝術作品呈現。

願我能讓每一份設計都有溫度。

賽道沒有盡頭,保持熱愛,油門一踩到底。

除此之外,陸京馳還寫了第二張。

溫梵纓湊近一看,把它念了出來:“搗蛋鬼的夏天,從來都沒有落幕,只要你願意,隨時可以回去。”

念完,他們的心頭都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圈圈漣漪。

“你寫的這話是什麽意思?”溫梵纓問他。

陸京馳笑道:“字面意思,可以理解為,我們就是那群搗蛋鬼。”

高慎也是這麽對她說的。

陸京馳一直想找一個確切的形容來概括他們這一群人,思來想去,還是這三個字比較符合。

不是搞怪,就是在搞怪的路上,主打一個出其不意。

他們的快樂很簡單,很純粹,沒有一個人有架子,最真實,最鮮活。

“阿馳,你寫得怪煽情的。”溫晏白說。

陸京馳:“那你忍住不要哭鼻子。”

溫晏白:“我是搗蛋鬼,不是愛哭鬼!”

其餘七人聽到後全都笑了。

“快來啊,我們一起在這面墻上合影一張。”溫晏白舉起手機,讓他們調整好隊形後,正要按下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道中年男人音。

“你這裏有沒有明信片賣啊?”

高慎走進來,立馬和那群家夥撞上目光,那眼神就和上課被他抓包一樣,溫晏白下意識把手機藏了起來,後知後覺自己早畢業了。

“老高,好巧啊。”

“巧個頭。”

老頑童,還喜歡嗆他,溫晏白:“......”

老人等他們說完後,才慢悠悠道:“不好意思,我們這裏的明信片都是非賣品,只供在本店留言。”

高慎擺擺手:“行吧。”

九月開學在即,他打算給新帶的班級學生一人一張明信片,讓他們寫下大學目標粘貼在班上。他找了附近好多店,楞是沒找到一家有賣的地方,文具店裏賣的都是賀卡,也不合適。

高慎騎著自行車,兜著兜著就兜到了這一塊,一見它叫時空郵寄店,心想肯定有的賣。結果有是有,可他不賣啊。

高慎心如死灰,打算再換一個地方。

“哎老高,別走啊,一起來拍張照片如何?”

“我都有皺紋了,還和你們年輕人湊一堆啊。”高慎話是如此,可他還是走了過來,選了在了池鞍旁邊,“咦,這是我們班的嗎?”

“這是之前南榆十三中的的學生。”玉蕁和他說。

高慎眼皮子一跳一跳,記起來他們還和南榆附中打過籃球賽:“你們還是跨校交友啊。”

他們為他齊唱:“人生幾何能夠得到知己......”

人生幾何能夠得到知己?

人生幾何能夠得到知己。

你在荒漠裏撞見綠洲是否會喜不自勝?你在黑夜裏望見星光是否會心頭一顫?

他們珍惜遇見,珍惜彼此。

“好了。”高慎鼻頭酸酸的,不許他們唱下去,“還拍不拍了,我還要去買東西回學校開會。”

“拍拍拍!”

溫晏白再次舉起手機,迅速地記錄下一張後,便拿齊東西,和高慎一起出去。

溫梵纓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她走前又看了老人一眼,這次,他朝她釋然一笑,微微頷首。

“姑娘,有緣再見。”

他認得她!

溫梵纓沒出聲,只是禮貌性地點點頭,跟在陸京馳身後離開了。

她縱有萬千疑惑,都只能埋在心底。

那群年輕人走後,郵寄店內又變回冷清。老人回到櫃臺前,翻開一本發黃的本子,在最後一欄處添上了一個句號。

“結束了。”

天道論宿命,緣分有定數。三十年間,仙人替許多人窺看過命運。

他年事已高,想歇息之時,卻有人托夢於他,在南榆即將有一根紅線捆綁,望他做完最後一筆生意,方可喘口氣。

陸京馳的那枚平安符,是徐飲蘭在靈廟裏為他開過光的,而主持的人,是他。

而後陸京馳將它綁在了黑傘傘骨,被自己扯掉後,留了一條紅線在上。

雨天之夜,被溫梵纓陰差陽錯拿了整整五年。

他特意在靈廟裏等候她的到來,待君祠,這向來都是一種跨越時間的等待。他與她說,你與一個人宿緣相牽,命中註定。

他能看見他們的未來。

直到她把黑傘歸還給陸京馳,陸京馳又把黑傘拿來抵押後,他們的緣,終於成了。那顆被風吹了很久的種子,落進了她的方土中,開出了一朵花。

他攥寫好他們的命數後,才驚覺有一處漏掉的痕跡,那就是他們的七歲,沒被他預測進去。

果真是一只腳邁進棺材裏了。

天沒算到,他亦沒算到。

於是,溫梵纓和陸京馳七歲那年的緣,在他的本子上一片空白。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悟了。

天道無常,總會有漏網之魚。命運既定,可偶然的邂逅卻能在既定框架外,悄悄織就兩人的羈絆。

這就是命運最妙的地方,有意外,有遺漏,那是最初的伏筆,無關天機,只關於兩個孩子天真爛漫的善意與相遇。

他緩緩合上命薄,輕嘆息。

是了,有些緣分啊,就該跳出測算的框架,自由生長。

時空郵寄店,開在這裏三十年,等到了許多有緣人,其中的緣,有喜有悲。

只要他還在這裏一天,這裏的門依舊會為他們敞開。不過,他不算了,他不幹了。至於天道,至於命數,就讓他們往風裏去吧。

他倒想看看,沒有測算幹預,緣分會發酵成什麽樣。

這次不當仙人,這次當個看淡世俗的普通人。

......

“這條路出去拐右,就是阿馳在七合巷裏的小房子,要不咱們今天晚上去他家燒烤怎麽樣?”溫晏白興奮道。

陸京馳自己的家他第一個同意:“好啊,剛好我的燒烤爐還沒用過。”

“那我們是去市場買菜還是外賣到家?”姜若檸問。

“我們這群懶得要死的人,肯定是外賣到家啊。”簡子緒大聲說。

玉蕁和池鞍雙手讚成:“外賣到家加一!”

岑尚澤拍拍自己的肚皮:“再點幾瓶冰啤酒唄!”

“好啊!”溫梵纓笑道。

陸京馳側頭瞧她:“你還好啊,你是一杯倒知不知道?別到時候又賴在我身上了!”

“真不賴你又不高興了。”溫梵纓回懟他。

“哦哦哦。”陸京馳雙手抱臂,“那你最好抱緊我一點,知道嗎?”

溫梵纓和他對著幹:“不知道。”

就在他們一群人打打鬧鬧下,高慎騎著自行車朝他們迎面而來,溫晏白笑他:“老高,怎麽又是你啊,你不會在七合巷裏迷路了吧。”

還真被他說中了。

高慎繞了兩圈都沒繞出去。

溫梵纓好心提示他:“你沿著這裏騎,在下一個路口轉左再轉右就能出去了。”

“行。”

高慎騎行到一段距離後,陸京馳眼尖,看見當年送給他的hello kitty車鎖,被他放在後面的筐裏,露出個小角。

嘴上說著嫌棄的高慎,其實到哪裏都帶著它,就好像帶著他的那屆學生一樣。

“老高,這次是真的拜拜了!工作順利哦!以後我們會南榆附中看你!”

“知道了!”高慎的身影越來越小,“一群搗蛋鬼們,回來又要折磨我咯。”

目送他遠去後,他們才繼續往前走,途中,陸京馳還碰見好久以前的橘貓,以及它生出的小崽崽們。

死去的記憶重現在腦海裏,陸京馳指著溫梵纓說:“你看吧,我說小貓會咬人。”

“我還說小狗會搖尾巴討好人呢。”溫梵纓不服輸。

前面是其樂融融的氛圍,後面則是你一句我一句的拌嘴。

消停下來後,溫梵纓就晃著他的手,納悶地問:“陸京馳,七合巷的家你為什麽要留下來呀?”

陸京馳想了想,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順勢和她十指相扣:“因為七合巷是離我們青春最近的地方,我想留作念想。等哪天懷念了,還能回來這裏看看,畢竟有我們上下學走過的痕跡。”

“好。”

溫梵纓知道,他是個念舊的人。

她帶著笑意,往陸京馳身邊靠了又靠。

日光洋洋灑灑,鋪滿在巷子裏,他們有說不完的話,用不盡的力,永遠都存留了一股朝氣蓬勃。

反正青春就如一鍋亂粥,參雜了那麽多酸甜苦辣,誰又不曾給別人的十七歲添過亂?

可以是一人,也可以是多人。

何其有幸,她能遇見他,能遇見這麽多朋友。

我們也許判斷不了青春裏某個瞬間的價值,直到它悄然流走,成為回憶,我們才意識到,哦,原來它千金難換,過眼雲煙。

青春是怎樣的?

我想,是一群人的腳印疊在一起。

“餵,後頭那兩位,再走慢點太陽就落山啦!”

“來了!”

八個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晃悠悠地向前邁步。不管過了多久,只要再次相聚,一個眼神,一句熟悉的玩笑,便能瞬間回到從前。

搗蛋鬼又如何,我們依舊可以盡情訴說夏天。

蟬聲漸遠,故事長存。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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