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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沒有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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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沒有完結

寒假在一種表面平靜、內裏暗湧的狀態下度過。祝楽郇沒有回那個早已名存實亡的“家”,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肆煜給他安排的那個小公寓裏,繼續深挖那個科技投資項目,同時預習下學期的課程。

他和肆煜的聯系依舊主要通過郵件,內容還是圍繞著項目,但頻率明顯增高。有時肆煜會在深夜直接打電話過來,就某個數據或者邏輯鏈條追問細節,語氣是工作式的冷靜,但祝楽郇能從他背景音裏偶爾傳來的城市夜籟或極輕微的鍵盤敲擊聲判斷出,他同樣在工作。

這種隔著距離的、專註於同一目標的聯結,讓祝楽郇產生一種奇異的充實感。他不再是被動接受塑造的“作品”,而是在共同參與一件事情的“夥伴”,哪怕他的作用微乎其微。

除夕那天,錦城空了大半。傍晚時分,祝楽郇正對著電腦屏幕修改分析模型的最後一部分,門鈴響了。

他以為是秦嶼約他一起吃年夜飯(秦嶼提過幾次),打開門,卻再次看到了肆煜。

他依舊是那副風塵仆仆的樣子,黑色大衣肩頭帶著室外的寒氣,手裏拎著幾個印著某家知名私房菜logo的食盒。不同的是,他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倦色,但眼神卻很亮,像是剛剛結束一場硬仗後的松弛與銳利並存。

“還沒弄完?”他徑自走進來,將食盒放在桌上,目光掃過電腦屏幕。

“馬上就好。”祝楽郇關上門,心跳有些失序。他沒料到肆煜會來。

“先吃飯。”肆煜脫下大衣,裏面是簡單的灰色羊絨衫,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淩厲。他動手打開食盒,裏面是精致的年夜飯菜肴,還冒著熱氣。

兩人面對面坐在小餐桌前,窗外隱約傳來零星的鞭炮聲,襯得室內格外安靜。這頓年夜飯,沒有肆家老宅的奢華與壓抑,也沒有海島派對的喧囂與虛偽,只有簡單的食物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家常的氛圍。

“家裏的事,都處理幹凈了?”祝楽郇忍不住問。

“嗯。”肆煜夾了一筷子菜,語氣平淡,“該走的走,該閉嘴的閉嘴。”他擡眼看了下祝楽郇,“以後不會有人再找你麻煩。”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祝楽郇知道,這背後的博弈絕不會輕松。他低下頭,默默吃飯。

“項目分析做得不錯。”肆煜忽然說,“比最開始像樣多了。”

這算是他第一次明確地肯定。祝楽郇耳根微熱,低聲道:“還有很多要學的。”

“不急。”肆煜看著他,“慢慢來。”

吃完飯,祝楽郇主動收拾碗筷,肆煜則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零星亮起的燈火和偶爾劃破夜空的煙花。祝楽郇收拾完出來,看到他挺拔卻莫名透著一絲孤寂的背影,腳步頓住了。

這個男人,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財富和權力,站在金字塔頂端,俯瞰眾生。但在這個闔家團圓的日子裏,他卻選擇來到這裏,和他這個與“家”這個概念格格不入的人,吃了一頓簡單的年夜飯。

肆煜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身,臉上沒什麽表情:“看什麽?”

祝楽郇走過去,與他並肩站在窗前。“沒什麽。”

窗外,一朵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絢爛奪目,轉瞬即逝。

“煙花……”祝楽郇輕聲說。

“吵。”肆煜評價道,語氣裏卻沒什麽厭惡。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看著窗外寂寥而短暫的絢爛。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而安寧的氣息。

“下學期搬回來,”肆煜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那邊的公寓我會退掉。”

“好。”

“公司那邊,年後會啟動這個項目。你跟著項目組,從基礎做起。”

祝楽郇心頭一跳,這意味著他將正式進入肆煜的商業版圖。“我……可以嗎?”

肆煜側過頭,目光落在他有些不確定的臉上,眼神深邃:“我說你可以,你就可以。”

他的話語帶著一如既往的掌控力,卻也蘊含著一種篤定的信任。

祝楽郇迎上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好。”

除夕夜,肆煜沒有留下過夜。他接了個電話,似乎是海外分公司有急事需要處理,便離開了。臨走前,他遞給祝楽郇一個厚厚的紅包。

“壓歲錢。”他語氣隨意,像在給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祝楽郇握著那個沈甸甸的紅包,看著肆煜的車消失在夜色中,心裏五味雜陳。壓歲錢……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收到過這種東西了。這個冰冷的、掌控他一切的男人,偶爾流露出的、這種不符合他人設的細節,總能讓祝楽郇的心防潰不成軍。

寒假結束後,祝楽郇如約搬回了錦江天璽那間頂層公寓。一切仿佛回到了過去,但又截然不同。他不再是被動居住的客人和被觀察的“作品”,而是擁有了自己固定的書房和更明確的位置。

他開始利用課餘時間,進入肆煜旗下的投資公司實習,職位是最基礎的分析助理。沒有人知道他和肆煜的關系,只當他是一個格外受老板青睞的、有潛力的A大學生。他跟著項目組從頭開始學習,做最繁瑣的數據整理,參加冗長的會議,聽那些精英們用他還在努力理解的術語討論著動輒千萬上億的決策。

很累,但也很充實。他能感覺到自己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長。偶爾在公司遇到肆煜,對方也只是公事公辦地略一頷首,眼神交匯的瞬間,帶著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

日子在忙碌中飛逝。春天來了,錦城的天氣逐漸回暖。祝楽郇的大學生活逐漸步入正軌,他不再是那個初入校園時格格不入的異類,憑借出色的成績和低調務實的作風,甚至開始在一些小組項目和學術競賽中嶄露頭角。

他和肆煜的關系,也進入了一種新的模式。他們像室友,像上下級,又像某種秘而不宣的同盟。肆煜依舊很忙,但會在家的晚上,偶爾和祝楽郇一起用餐,會過問他的學業和實習進展,會在祝楽郇遇到難題時,用他那種一針見血的方式點撥幾句。

他們之間的話依然不多,但那種無形的羈絆卻在日常的相處中日益加深。祝楽郇熟悉了肆煜喝咖啡的習慣,知道他偏好雪松味的香薰,甚至能從他眉宇間的細微褶皺判斷出他今天的心情如何。

四月底的一個周末,肆煜難得沒有安排,兩人都在家。下午,祝楽郇在書房看書,肆煜則在客廳的沙發上處理郵件。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

祝楽郇覺得有些口渴,起身去廚房倒水。經過客廳時,他看到肆煜不知何時靠在沙發上睡著了。筆記本電腦還開著,屏幕上是未讀完的郵件,他手裏甚至還握著手機。

陽光勾勒著他沈睡的側臉,淡化了他醒時常有的冷硬和戾氣,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看起來竟有幾分難得的柔和與……脆弱。

祝楽郇放輕腳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拿起滑落在一旁的薄毯,輕輕蓋在肆煜身上。就在他準備直起身時,手腕卻被一把抓住。

肆煜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眼神初時帶著剛醒的迷茫,隨即迅速聚焦,銳利地看向他。

祝楽郇嚇了一跳,手腕被攥得有些疼。“我……我只是想給你蓋一下……”

肆煜盯著他,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仿佛在確認什麽。他眼底的血絲比之前更明顯了些。過了幾秒,他手上的力道緩緩松開,但並沒有完全放開,拇指無意識地在他手腕內側的皮膚上摩挲了一下。

那一下輕微的觸感,像電流般竄過祝楽郇的全身,讓他身體瞬間僵住。

“幾點了?”肆煜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目光卻依舊鎖著他。

“……快四點了。”祝楽郇的聲音有些不穩。

肆煜“嗯”了一聲,慢慢坐起身,薄毯從身上滑落。他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疲憊。“做了個夢。”

祝楽郇站在原地,手腕上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和力道。“……噩夢?”

肆煜擡眼看他,眼神覆雜,半晌,才扯了扯嘴角:“不算。”

他沒有再多說,起身走向浴室,關上了門。

祝楽郇看著浴室關上的門,心臟還在砰砰直跳。剛才那一瞬間,肆煜看著他的眼神,不再是純粹的審視或掌控,而是帶著一種……他無法準確描述的、深沈而晦暗的東西。

那種東西,讓他心慌意亂,卻又隱隱期待。

五一假期,肆煜帶祝楽郇去南方的某個海濱城市出了趟短差,順帶度了個周末。這次沒有朋友同行,只有他們兩人。白天肆煜處理公事,祝楽郇就自己在酒店看書或者去海邊散步。晚上,肆煜會帶他去吃當地特色的海鮮,或者只是在私人沙灘上散步。

海風溫柔,月色朦朧。兩人並肩走在細軟的沙灘上,聽著潮水拍岸的聲音,很少交談,氣氛卻有種難得的松弛與愜意。

“最近在學校怎麽樣?”肆煜忽然問。

“挺好的。”祝楽郇回答,“下個月有個全國性的金融建模大賽,我報名了。”

“嗯。”肆煜應了一聲,“需要什麽資料或者指導,跟我說。”

“好。”

又是一陣沈默。

“那個項目,”肆煜停下腳步,看著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第一階段快結束了,收益超出預期。”

他說的是祝楽郇最初分析的那個科技投資項目。

“恭喜。”祝楽郇由衷地說。

肆煜轉過頭,看向他,月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流淌。“裏面有你的功勞。”

祝楽郇怔住了。他沒想到肆煜會這麽說。他那點微末的分析,在龐大的資本運作和專業的團隊操作面前,實在不值一提。

“我……沒做什麽。”

“眼光不錯。”肆煜的語氣很肯定,“抓住了關鍵點。”

他朝祝楽郇走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近到祝楽郇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幹凈的皂莢香氣混合著海風的微鹹。

“祝楽郇,”他叫他的名字,聲音在夜色和海風中顯得格外低沈性感,“你比我想象的,要走得更快,也更遠。”

他的目光像帶著實質,一寸寸地掠過祝楽郇的眉眼,鼻梁,最後停留在他的嘴唇上。

祝楽郇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湧向了頭頂,耳邊只剩下海浪聲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他屏住呼吸,幾乎能預感到下一秒會發生什麽。

然而,肆煜卻只是擡手,輕輕拂開他被海風吹到額前的一縷碎發,動作輕柔得近乎珍視。

“回去吧。”他最終說道,聲音恢覆了平時的淡漠,轉身朝著酒店的方向走去。

祝楽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掏空了,又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失落與悸動交織,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與甜蜜。

他知道,有些界限正在被打破。那個名為“作品”的牢籠枷鎖正在松動,而某種更加危險、更加不可控的情感,正在破土而出。

他擡起手,摸了摸剛才被肆煜指尖碰過的額發,那裏仿佛還殘留著一絲滾燙的觸感。

海風依舊溫柔,但他的世界,卻因為那個男人若即若離的觸碰和意味不明的話語,再次天翻地覆。

回去的航班上,肆煜依舊在處理公事。祝楽郇靠窗坐著,看著舷窗外翻湧的雲海,心裏卻不再像來時那樣空茫。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依舊纖細卻不再孱弱的手腕。這雙手,曾經只會承受傷害和書寫絕望,而現在,它開始嘗試著去分析數據,去把握機會,甚至……或許有一天,能夠主動抓住他想要的東西。

包括那個,如同雲端烈日,冰冷又灼人,讓他畏懼又忍不住靠近的男人。

他的夏天,似乎遲到了整整一年,終於在這個春天將盡的時刻,感受到了第一縷灼熱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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