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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沒有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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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沒有完結

那疊厚厚的文件,像一塊投入心湖的巨石,徹底打破了祝楽郇試圖維持的平靜表象。他幾乎是不眠不休地花了三天時間,啃完了那份充滿專業術語和覆雜數據的報告。查資料,做筆記,比對類似案例,甚至偷偷跑去旁聽了幾場相關的行業講座。

他知道自己資歷淺薄,所謂的“想法”在肆煜那樣的行家眼裏可能幼稚得可笑。但這不僅僅是作業,這是肆煜遞過來的橄欖枝,是他證明自己價值、靠近那個風暴中心唯一的機會。

一周後,他帶著自己整理的思路和一份初步的分析摘要,約秦嶼見了面。他沒有直接聯系肆煜,一種近鄉情怯的微妙心理讓他選擇了迂回。

秦嶼在一家安靜的茶室聽他磕磕絆絆地講完,臉上收起了慣常的玩世不恭,顯得有些驚訝。他翻看著祝楽郇那份雖然青澀但邏輯清晰、甚至指出了幾個報告裏未曾明說的風險點的摘要,挑了挑眉。

“可以啊,小朋友。”秦嶼嘖了一聲,“看來沒白費阿煜的心血。”

祝楽郇抿了抿唇,有些緊張地問:“秦哥,你覺得……可行嗎?”

秦嶼合上文件夾,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目光帶著審視:“想法不錯,細節還嫩。不過……”他頓了頓,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勇氣可嘉。東西放我這兒,我會轉交。”

沒過兩天,祝楽郇那部專用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著那個他刻在腦海裏的號碼。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按下了接聽鍵。

“餵?”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傳來肆煜低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語氣是平和的:“報告看完了?”

“嗯。”

“有什麽想法?”他直接問,和讓秦嶼轉達時一樣的問題,此刻卻帶著更重的分量。

祝楽郇握緊手機,將自己梳理好的思路,盡量清晰、簡潔地說了出來。他提到了市場潛力,也重點分析了技術疊代風險和團隊背景存在的疑點,甚至大膽地提出了一個差異化的切入策略。

他說完,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沈默。時間長到讓祝楽郇的心一點點沈下去,手心沁出冷汗。

就在他以為肆煜會嗤笑他異想天開時,對方卻輕輕“嗯”了一聲。

“方向沒錯。”肆煜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風險點抓得也算準。”

祝楽郇懸著的心落下一半。

“不過,”肆煜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犀利,“你的替代方案,太理想化,忽略了政策壁壘和渠道成本。紙上談兵。”

他的話一針見血,點出了祝楽郇分析中最薄弱的一環。祝楽郇臉上發燙,卻沒有感到被打擊,反而有一種被點撥的清明。“……是,我忽略了。”

“繼續跟進這個方向。”肆煜最後說道,“相關資料我會讓助理發你。有新的想法,直接發我郵箱。”

沒有多餘的寒暄,電話幹脆利落地掛斷了。

祝楽郇握著發燙的手機,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心臟卻在胸腔裏雀躍地跳動起來。這不是表揚,甚至帶著批評,但卻是第一次,肆煜將他納入了“工作”的範疇,給了他一個可以直接聯系的通道。

這微不足道的進展,卻像在漫長寒冬裏窺見的一絲綠意,讓他充滿了動力。

從此,祝楽郇的生活變得更加忙碌。學業之外,所有時間都被那個投資項目占據。他如饑似渴地吸收著肆煜助理發來的更多內部資料,泡在圖書館和數據庫裏,試圖彌補自己“紙上談兵”的缺陷。他開始嘗試用更宏觀、更落地的視角去思考問題,雖然過程磕磕絆絆,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成長。

他和肆煜的聯系,主要通過郵件。內容僅限於項目討論,措辭嚴謹,公事公辦。肆煜的回覆通常簡短,有時是幾個字的評價,有時是直接指出他邏輯漏洞的犀利提問。但祝楽郇能感覺到,隨著他提交的分析一次比一次成熟,肆煜回覆的間隔時間在縮短,偶爾,甚至會在他某個精妙的點上,回一個“可”字。

這個字能讓祝楽郇高興一整天。

他不再去糾結肆煜對他到底是什麽感情,是“作品”還是“自己的人”。他只知道,他想要跟上那個男人的腳步,想要在他那片波瀾詭譎的天地裏,擁有哪怕一絲微小的、並肩的資格。

時間悄然滑入十二月,錦城下起了第一場雪。期末考的壓力和項目研究的深入讓祝楽郇有些心力交瘁。一個周五的晚上,他對著電腦屏幕上糾結的數據模型,頭痛欲裂,胃裏也隱隱作痛,才想起自己好像一整天都沒怎麽吃東西。

他揉了揉額角,準備去廚房煮個泡面。剛站起身,門鈴卻響了。

這個時間,會是誰?秦嶼?還是……?

他心頭一跳,走到貓眼前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的人,是肆煜。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大衣,肩頭落著未化的雪花,頭發似乎比之前長了些,襯得臉部線條更加冷硬。他手裏拎著一個看起來像是食盒的東西,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安靜地等著。

祝楽郇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打開了門。

一股室外的寒氣裹挾著熟悉的雪松冷香撲面而來。

肆煜的目光落在他有些蒼白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還沒睡?”

“……在查資料。”祝楽郇側身讓他進來,聲音有些幹澀。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去快三個月了。

肆煜走進來,將食盒放在玄關的櫃子上,脫下大衣,裏面是簡單的黑色毛衣和長褲,卻依舊難掩通身的矜貴氣度。他掃了一眼客廳書桌上攤開的電腦和密密麻麻的筆記。

“吃飯了嗎?”他問,語氣自然得像只是出門買了趟東西回來。

祝楽郇搖了搖頭。

肆煜沒說什麽,拎起食盒走到開放式的小廚房,打開,裏面是還冒著熱氣的、清淡卻精致的粵式點心和小粥。

“吃點東西。”他將碗筷擺好,示意祝楽郇過來。

祝楽郇走過去,在餐桌前坐下,看著肆煜動作熟練地給他盛粥。燈光下,他眼底有著淡淡的青黑,顯然這段時間休息得並不好。

“你……怎麽過來了?”祝楽郇忍不住問。

肆煜將粥碗推到他面前,自己則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點燃了一支煙,卻沒有抽,只是夾在指間,任由青煙裊裊。

“路過。”他淡淡地說,目光落在祝楽郇臉上,“看你最近郵件裏的分析,像沒睡醒。”

祝楽郇:“……”

他低下頭,默默喝粥。溫熱的粥滑過胃部,帶來一陣暖意,連帶著鼻尖都有些發酸。什麽路過,分明是知道他狀態不好,特意過來的。

兩人一時無話。祝楽郇安靜地吃東西,肆煜就坐在對面,沈默地陪著他,指間的煙慢慢燃燒。

吃完東西,祝楽郇感覺精神好了些。他起身想收拾碗筷,肆煜卻按住了他的手。

“放著。”

他的手掌溫熱,覆蓋在祝楽郇微涼的手背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祝楽郇身體微僵,沒有動。

肆煜看著他,眼神深邃,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確認什麽。過了幾秒,他才松開手,站起身。

“項目的事情,不用太急。”他走到客廳,拿起祝楽郇放在沙發上的外套,遞給他,“穿衣服,帶你出去走走。”

祝楽郇楞住:“……出去?”

“嗯。”肆煜已經拿起了自己的大衣,“雪停了,悶在屋裏容易傻。”

深夜的大學城,因為寒假臨近和天氣寒冷,街上行人寥寥。積雪在路燈下泛著瑩白的光。兩人並肩走在覆著薄雪的人行道上,腳步聲沙沙作響。

寒風凜冽,但祝楽郇卻覺得,這比待在溫暖的公寓裏更讓人清醒,也更……安心。肆煜走在他身邊,高大的身影替他擋去了大部分寒風。他們依舊沒什麽交流,但這種無聲的陪伴,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

走到一處小廣場,肆煜停下腳步,從大衣口袋裏摸出煙盒,又點了一支。猩紅的火點在寒冷的夜色裏明明滅滅。

“家裏的事,快結束了。”他忽然開口,聲音混著煙霧,有些模糊。

祝楽郇心頭一震,轉頭看他。肆煜側臉線條冷硬,望著遠處沈沈的夜色。

“肆燃會被送出國。”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幾個跳得厲害的老家夥,也該退休了。”

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背後卻是怎樣一場不見硝煙的慘烈廝殺,祝楽郇無法想象。他只知道,這個男人贏了。

“那你……”他輕聲問。

肆煜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白色的霧氣模糊了他的表情。“以後,會清凈一段時間。”

他轉過頭,看向祝楽郇,目光在雪地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深沈。

“下學期,搬回來住。”

不是詢問,是告知。帶著塵埃落定後的理所當然。

祝楽郇看著他,看著雪花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又很快融化。心裏百感交集,有松了口氣的釋然,有難以言喻的悸動,也有對未知未來的些許惶惑。

但他沒有猶豫。

“好。”他聽到自己清晰而平靜地回答。

肆煜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他擡手,極其自然地拂去落在祝楽郇發頂的一片雪花,動作輕柔得不像他。

“走吧,回去。”他將煙頭摁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很晚了。”

回程的路上,兩人依舊沈默。但空氣裏那種無形的、緊繃的隔閡,似乎隨著這場雪,悄然融化了。

送到公寓樓下,肆煜沒有上去的意思。

“早點休息。”他站在車邊,對祝楽郇說。

祝楽郇點點頭:“你也是。”

肆煜看著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將他擁入懷中。這個擁抱不同於之前的任何一次,短暫,克制,卻帶著一種明確無誤的、宣告般的力度。

“進去吧。”他很快松開,轉身上了車。

車子發動,尾燈在雪夜裏劃出兩道紅色的光痕,漸漸遠去。

祝楽郇站在樓下,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許久沒有動。發頂和肩膀上似乎還殘留著肆煜指尖和懷抱的溫度。

他知道,風暴暫時過去了。但他也知道,從他將手放在肆煜遞過來的刻刀下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再也無法回歸平庸。

他轉身,走進樓道。身後的雪地上,留下兩行清晰的腳印,一路延伸向前方那片依舊未知,卻不再令他恐懼的黑暗。

這個冬天,似乎也沒那麽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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