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九歲沒有離別

關燈
十九歲沒有離別

運輸機的引擎聲在耳邊持續轟鳴,像某種無法擺脫的宿命低語。祝楽郇靠在冰冷的艙壁上,閉著眼,紐約地下停車場那短暫卻激烈的對峙,如同烙印般刻在視網膜上——雪亮的車燈,黑洞洞的槍口,“夜梟”冰冷的臉,以及空氣中彌漫的、一觸即發的殺機。

他能感覺到自己掌心因為用力而殘留的黏膩感,不是汗,是緊張過度後,肌肉記憶性的痙攣。保險箱冰冷的金屬外殼似乎還貼著他的小腿肚,那份沈重,不僅僅是珠寶的價值,更是某種無形枷鎖的具象化。

一只微涼的手忽然覆上了他緊握的拳頭。

祝楽郇沒有睜眼,只是極輕微地僵了一下。肆煜的氣息,如同他這個人一樣,帶著雪松的冷冽和一種不容置疑的侵略性,無聲無息地靠近。

“後怕?”肆煜的聲音很低,幾乎被引擎噪音吞沒,卻清晰地鉆入祝楽郇耳中。

祝楽郇緩緩睜開眼,對上那雙近在咫尺的、深不見底的眸子。裏面沒有關切,沒有安撫,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剛剛經歷過壓力測試的武器。

他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不至於。”

這是實話。後怕這種情緒,早已在一次次生死邊緣的磨礪中變得奢侈。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認知——他依然不夠強,依然會落入圈套,依然需要依賴肆煜那只無形的手,在關鍵時刻將他從懸崖邊拉回。

肆煜的指尖在他繃緊的拳頭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節奏感。“尾巴處理幹凈了。”

不是安慰,是陳述。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完成的、微不足道的瑣事。

祝楽郇“嗯”了一聲,目光轉向舷窗外翻滾的雲海。天光從雲層縫隙中透出,刺眼得讓人暈眩。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個破敗的家裏,他也曾這樣渴望過窗外的光。而現在,他置身於雲端,腳下卻是更深的、無法測量的黑暗。

“那夥人,是‘暗河’外圍的雇傭兵。”肆煜的聲音再次響起,平淡地拋出一個信息,“拍賣行裏,有人給他們遞了消息。”

祝楽郇的心臟猛地一縮。果然。不是意外,是精心設計的局。他轉過頭,看向肆煜:“是誰?”

肆煜迎著他的目光,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裏沒有任何溫度:“你覺得呢?”

祝楽郇沈默了。能在那種場合、有動機也有能力給“暗河”遞消息的人,屈指可數。那幾個在拍賣會上與他競價失利的老牌收藏家,甚至是……拍賣行內部的人?利益驅使之下,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

“需要處理嗎?”他問,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肆煜看了他幾秒,搖了搖頭,收回手,重新靠回自己的座位,閉上了眼。“還不是時候。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帶著一絲倦意:“把東西收好。回頭放畫室。”

“畫室”兩個字,讓祝楽郇的心微微一動。那裏不再僅僅是肆煜緬懷過去的地方,也逐漸成了存放這些“戰利品”的密室,成了他們共同秘密的具象化空間。

“好。”他應道。

飛機在午後降落在海島。濕熱的空氣裹挾著海水的腥鹹湧來,與紐約的幹燥寒冷截然不同。別墅靜立在烈日下,白色的外墻反射著刺眼的光。

祝楽郇跟著肆煜走進主宅,手裏提著那個沈甸甸的保險箱。管家迎上來,目光在保險箱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恭敬地低下頭。

“先生,午餐已經準備好了。”

肆煜擺了擺手,示意不用。他徑直走向畫室。祝楽郇跟在他身後。

畫室裏,陽光被厚重的窗簾過濾,顯得有些昏暗。那幅完成了的、色彩濃烈的抽象畫依舊掛在最顯眼的位置,旁邊多了幾個空著的展示櫃。空氣裏松節油的氣味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塵封的、帶著金屬和絨布味道的氣息。

肆煜走到一個空著的、內壁襯著黑色天鵝絨的玻璃櫃前,用指紋和密碼打開了鎖。“放這裏。”

祝楽郇走上前,將保險箱放在櫃子中央的托盤上。哢噠一聲,鎖扣合攏。那套歷經波折的東方珠寶,就此被納入這片寂靜的、屬於他們兩人的秘密領域。

肆煜沒有立刻關上櫃門,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璀璨卻冰冷的寶石上,眼神有些悠遠。

“我母親,”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畫室裏顯得格外清晰,“她很喜歡這些東西。覺得它們……有靈魂。”

祝楽郇站在他身側,沈默地聽著。關於肆煜母親的話題,總是帶著一種沈重的、禁忌的色彩。

“可惜,”肆煜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嘲弄,“這些東西救不了她。美麗,有時候是最無用的東西。”

他的指尖隔著玻璃,虛虛地拂過那些珠寶,然後,猛地將櫃門關上。清脆的鎖扣聲,像是一個終結的句點。

他轉過身,看向祝楽郇,目光恢覆了平時的冰冷和銳利:“‘暗河’的事,暫時放一放。有別的任務給你。”

祝楽郇立刻收斂心神:“是。”

“東南亞那邊,有條線不太安穩。”肆煜走到書桌旁,調出電子地圖,指向毗鄰金三角的一片區域,“幾個當地的軍閥,拿了不該拿的錢,辦了不該辦的事。需要人去……清理一下。”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普通的家務事。但“清理”兩個字背後蘊含的血腥意味,讓祝楽郇的脊背微微發涼。那不是商業談判,不是暗中較量,那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廝殺,是在法律和文明之外的蠻荒之地,用最原始的方式解決問題。

“需要多久?”祝楽郇問,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一個月。夠嗎?”肆煜擡眼看他。

“夠了。”祝楽郇回答得毫不猶豫。

肆煜點了點頭,不再多說,將一份加密的電子文件發到了祝楽郇的終端。“具體資料在裏面。人手和裝備,找阿悍調配。”

“明白。”

祝楽郇轉身欲走。

“祝楽郇。”肆煜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回頭。

肆煜站在昏暗的光線裏,身影顯得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潛伏在暗處的獸瞳。

“這次,”他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警告,“別活著回來。”

祝楽郇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呼吸有瞬間的停滯。他看著肆煜,看著那雙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不是讓他去送死,而是讓他摒棄所有不必要的仁慈和猶豫,用最徹底、最冷酷的方式,完成任務。在那個地方,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迎上肆煜的目光,眼神同樣冰冷而堅定。

“不會。”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開了畫室。

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那片沈滯的空氣。

祝楽郇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直接去了地下訓練場。他需要讓身體和精神,都迅速進入戰鬥狀態。

接下來的幾天,他幾乎泡在訓練場和戰術研究室裏。研究目標區域的詳細地圖、軍閥的勢力分布、他們的生活習慣和弱點;熟悉新的武器裝備;和阿悍挑選出來的行動隊員進行磨合演練。

他不再去想紐約的驚魂,不再去琢磨“暗河”的陰謀,甚至不再去思考肆煜那句“別活著回來”背後的深意。他將所有雜念剝離,將自己變成一把純粹的、只為完成任務而存在的武器。

出發的前一晚,他獨自一人走到別墅後的礁石灘。夜色深沈,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巖石,發出沈悶的咆哮。海風帶著鹹腥和涼意,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他望著遠處漆黑的海面,那裏沒有星光,只有無盡的、吞噬一切黑暗。就像他即將踏上的征途。

一只手輕輕搭上了他的肩膀。

祝楽郇沒有回頭。能這樣無聲無息靠近他的人,只有肆煜。

肆煜沒有說話,只是和他並肩站著,望著同一片黑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雪松氣息,混合著海風的鹹澀,縈繞在祝楽郇鼻尖。

兩人就這樣沈默地站了很久。沒有告別,沒有叮囑。所有的言語,在即將到來的血腥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後,肆煜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用手指按了按祝楽郇的肩膀。然後,他收回手,轉身,腳步聲消失在身後的黑暗中。

祝楽郇依舊站在原地,直到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他緩緩擡起手,摸了摸剛才被肆煜按過的肩膀,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屬於那個男人的溫度。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海腥味的空氣,眼神在夜色中,變得如同出鞘的利刃般,冰冷而堅定。

第二天黎明,一架沒有任何標識的運輸機,載著祝楽郇和一支精悍的小隊,沖入雲霄,朝著東南亞那片混亂與危險交織的土地飛去。

舷窗外,雲海翻騰,如同命運的洪流。

祝楽郇閉上眼,將所有情緒壓回心底最深處。

他知道,這一次,他不再是去談判,去周旋。

他是去殺戮。

而這條路,一旦踏上,就再也無法回頭。

十九歲的終章,在金三角彌漫的硝煙和血腥中,緩緩寫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