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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歲沒有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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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歲沒有離別

運輸機降落在邊境附近一個廢棄的、被密林掩蓋的簡易跑道時,熱帶雨季的悶熱濕氣如同實質般包裹上來,瞬間浸透了作戰服的布料。空氣中彌漫著植物腐爛和某種隱約的、類似硝煙未散的氣味。

祝楽郇第一個跳下舷梯,戰術靴踩在泥濘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噗嗤聲。他迅速環顧四周,濃密的綠色植被像一堵無盡的墻,將這片小小的空地與外界隔絕。阿悍帶著其他隊員緊隨其後,動作迅捷而無聲,像一群融入叢林的獵豹。

沒有歡迎,沒有交接。只有提前潛伏在此地的兩個接應人員,從陰影中現身,沈默地遞上當地使用的武器和更詳盡的地圖。他們的眼神麻木,帶著長期在生死邊緣掙紮留下的痕跡。

“目標在三十公裏外的山寨裏。”其中一個接應,是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當地人,用生硬的通用語低聲說道,“最近加強了守衛,大概八十到一百人。有重火力。”

祝楽郇接過地圖,快速掃了一眼。目標軍閥盤踞的山寨位於一處易守難攻的山脊上,只有一條狹窄的盤山路可以通行,沿途設有多個明哨暗卡。

“正面強攻不行。”阿悍湊過來,看著地圖,眉頭緊鎖。

“不走正面。”祝楽郇的聲音冷靜,指尖在地圖上劃過一條幾乎看不見的、代表著雨季形成的湍急河流的線條,“從這裏,繞到山寨後方。懸崖。”

刀疤臉接應楞了一下:“那條河現在水流很急,而且懸崖幾乎垂直,太危險了。”

“所以才出其不意。”祝楽郇收起地圖,眼神沒有任何動搖,“準備泅渡和攀巖裝備。入夜行動。”

命令簡潔明確,不容置疑。阿悍等人立刻行動起來,檢查裝備,分配任務。沒有人提出異議。經過紐約之行和這段時間的磨合,他們對這個年輕得過分、手段卻異常老練狠辣的“指揮官”,已經有了某種近乎本能的服從。

夜幕在潮濕和蟲鳴中迅速降臨。小隊借著夜色的掩護,如同鬼魅般潛入密林,朝著那條咆哮的河流前進。林間悶熱難當,各種不知名的毒蟲肆虐,腳下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和濕滑的苔蘚。每前進一步都異常艱難。

祝楽郇走在隊伍最前面,手中的砍刀劈開擋路的藤蔓,動作精準而高效。他的感官提升到極致,耳朵捕捉著林間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眼睛在夜視儀的幫助下,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黑暗。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裏,帶來一陣刺痛,他卻連眨眼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兩個小時後,他們抵達了河邊。河水因為連日暴雨而變得渾濁湍急,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撞擊著兩岸的巖石。

沒有猶豫,小隊分成兩組,利用專業的泅渡裝備,悄無聲息地潛入冰冷的河水中。激流立刻裹挾著他們向下游沖去,巨大的力量仿佛要將人撕碎。祝楽郇死死抓住連接隊伍的繩索,控制著呼吸,在翻滾的浪濤中艱難地朝著對岸的方向前進。

河水嗆入口鼻,帶著泥沙和腐爛物的味道。身體被巖石和水流反覆撞擊,傳來陣陣鈍痛。有那麽幾個瞬間,他幾乎要被卷走,但一股更強的意志力支撐著他,死死抵住。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終於掙紮著爬上了對岸的亂石灘。所有人都精疲力盡,癱倒在冰冷的石頭上,大口喘著氣,如同離水的魚。

祝楽郇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強迫自己站起來,清點人數。還好,沒有人被沖走。他擡頭望向對面,那座山寨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個蟄伏的巨獸,隱約可見幾點微弱的燈火。

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稍作休整後,他們開始攀爬那道近乎垂直的懸崖。巖石濕滑,長滿了青苔,幾乎沒有落腳點。他們依靠著專業的攀巖工具和彼此間的協作,一點點向上挪動。指甲因為用力而翻起,滲出血絲,手掌被粗糙的巖石磨破,火辣辣地疼。但沒有人發出一點聲音,只有沈重的呼吸和工具與巖石摩擦的細微聲響,淹沒在下方河流的咆哮中。

當祝楽郇的手終於搭上懸崖頂端濕軟的泥土時,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微光。他伏在草叢裏,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山寨就在下方不遠處,木質結構的房屋錯落分布,幾個哨兵抱著槍,在微弱的燈火下打著瞌睡。

他打了個手勢,小隊成員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翻上懸崖,迅速分散,借助地形和陰影隱藏起來。

按照預定計劃,他們需要在天亮前,潛入核心區域,控制或清除主要目標。

祝楽郇帶著阿悍和另一名隊員,如同三道陰影,貼著寨子的邊緣移動。他們的動作輕得如同貓科動物,避開巡邏的哨兵,繞過可能設有陷阱的區域。

目標軍閥居住的主屋,位於山寨的中心,守衛最為森嚴。門口站著兩個抱著AK的壯漢,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祝楽郇隱藏在暗處,觀察了片刻,對阿悍做了個抹喉的手勢。阿悍會意,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潛行過去,從背後捂住其中一個哨兵的嘴,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劃過喉嚨。另一名隊員幾乎同時解決了另一個。

過程幹凈利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祝楽郇迅速上前,推開主屋那扇虛掩的木門。裏面光線昏暗,彌漫著一種劣質煙草和汗液混合的酸臭氣味。一個身材肥胖、只穿著短褲的男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張竹床上打著呼嚕,正是目標人物。床邊散落著酒瓶和武器。

就在祝楽郇舉槍對準目標的瞬間,異變陡生!

床底下突然竄出一個人影,速度極快,手中寒光一閃,直刺祝楽郇肋下!是埋伏!

祝楽郇反應快到極致,身體猛地向側後方一擰,避開了要害,但鋒利的匕首還是劃破了他的作戰服,在腰側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口子。他悶哼一聲,手中的槍口已經調轉,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噗!”一聲輕微的、加裝了消音器的槍響。那個埋伏者額頭上多了一個血洞,瞪大了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槍聲驚醒了床上的軍閥。他猛地坐起身,看到眼前的景象,臉上瞬間露出驚恐的神色,張嘴就要大喊。

阿悍一個箭步沖上前,用沾著血的匕首抵住了他的喉嚨,聲音冰冷:“想活命,就閉嘴。”

軍閥的喊聲卡在喉嚨裏,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像篩糠。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和叫喊聲!顯然,剛才的動靜還是驚動了其他人!

“撤!”祝楽郇當機立斷,對著通訊器低吼。

阿悍一手刀劈在軍閥的後頸,將他打暈,然後像扛麻袋一樣將他甩在肩上。另一名隊員負責斷後。

三人沖出主屋,外面已經亂成一團。被驚醒的武裝分子如同無頭蒼蠅般四處亂竄,有人朝著主屋方向開槍,子彈嗖嗖地打在木墻上。

祝楽郇一邊舉槍還擊,一邊按照預定路線向後山懸崖撤退。他的動作冷靜而精準,每一槍都必然放倒一個追兵。腰側的傷口不斷滲出血,染紅了作戰服,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疼痛,但他仿佛感覺不到。

小隊其他成員也從不同方向匯合過來,且戰且退。他們的火力兇猛,配合默契,硬是在數十倍於己的敵人包圍中,殺出了一條血路。

當退到懸崖邊時,追兵已經被暫時甩開了一段距離。

“按計劃,索降!”祝楽郇命令道。

隊員們迅速固定好索降設備,依次滑下懸崖。阿悍扛著昏迷的軍閥,動作稍慢。祝楽郇留在最後斷後。

就在他準備索降時,幾個追兵沖到了懸崖邊,舉槍便射!

祝楽郇猛地俯身,子彈擦著他的頭頂飛過。他擡手就是幾個點射,將沖在最前面的兩人擊倒。但更多的追兵湧了上來。

“快走!”阿悍在下方焦急地喊道。

祝楽郇看了一眼下方湍急的河流和已經快要抵達對岸的隊員,咬了咬牙,猛地轉身,將最後一枚煙霧彈扔向追兵,然後抓住索降繩,縱身躍下!

身影迅速消失在彌漫的煙霧和懸崖下的黑暗中。

子彈如同雨點般傾瀉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

索降繩在濕滑的巖石上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祝楽郇控制著速度,腰側的傷口因為劇烈的動作而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死死咬著牙,憑借著強大的意志力支撐著。

當他終於雙腳觸碰到下方亂石灘的瞬間,幾乎脫力跪倒。阿悍立刻沖過來扶住他。

“沒事吧?”

祝楽郇搖了搖頭,推開他,聲音嘶啞:“快走!過河!”

追兵很快就會繞路下來。他們必須趕在那之前,渡過這條湍急的河流。

小隊再次潛入冰冷的河水,這一次,還要帶著一個昏迷的累贅。過程比來時更加艱難。祝楽郇感覺自己的體力在飛速流逝,冰冷的河水不斷沖刷著腰側的傷口,帶來鉆心的疼痛和刺骨的寒意。意識開始有些模糊,他只能憑借著本能,死死抓住繩索,跟著隊伍向前。

當再次爬上對岸時,天色已經大亮。雨林在晨曦中蘇醒,鳥鳴聲清脆,仿佛剛才那場血腥的廝殺從未發生。

祝楽郇癱倒在泥濘中,大口喘著氣,臉色蒼白如紙。腰側的傷口因為河水的浸泡,已經腫脹發白,看起來有些猙獰。

阿悍簡單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勢,眉頭緊鎖:“需要立刻處理。”

“死不了。”祝楽郇撐著坐起身,看了一眼被扔在一邊、依舊昏迷的軍閥,“帶上他,按預定路線撤離。”

他的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小隊沒有停留,攙扶著祝楽郇,押著俘虜,迅速消失在茂密的雨林深處。

幾天後,他們輾轉回到了安全的據點。祝楽郇的傷口因為及時處理,沒有惡化,但失血過多和過度疲憊,讓他發起了高燒。

他昏昏沈沈地躺在簡陋的行軍床上,時睡時醒。夢裏,是懸崖邊的槍林彈雨,是冰冷的河水,是匕首劃破皮膚的刺痛,是那個埋伏者臨死前瞪大的眼睛……還有,更久遠的,肆煜那雙冰冷而深邃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別活著回來……”

那句話,像魔咒一樣,在他燒得糊塗的腦海裏反覆回響。

當他終於退燒,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海島別墅,躺在他自己房間柔軟的大床上。窗外的陽光很好,海面平靜。

腰側的傷口被專業地包紮著,依舊隱隱作痛,提醒著他不久前發生的一切並非夢境。

房門被輕輕推開,肆煜走了進來。他手裏端著一杯水,走到床邊,遞給他。

祝楽郇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溫水滑過幹澀的喉嚨。

肆煜的目光落在他包紮著的腰側,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看向他的眼睛。

“任務完成了。”祝楽郇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嗯。”肆煜應了一聲,語氣平淡,“人交給‘夜梟’了。”

沒有詢問過程,沒有關心傷勢。只有對結果的確認。

祝楽郇垂下眼睫,看著杯中晃動的水面。他知道,這就是他們之間的方式。不需要溫情,不需要慰藉。只有冰冷的結果和絕對的服從。

“下次,”肆煜忽然開口,聲音沒什麽起伏,“動作可以再快零點五秒。”

祝楽郇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指的是懸崖上那個埋伏出現時,自己閃避和反擊的間隙。零點五秒,在那種情況下,可能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是。”他低聲應道。

肆煜沒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房間。

祝楽郇靠在床頭,望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和蔚藍的海面,心裏卻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擡起手,輕輕碰了碰腰側包紮好的傷口。那裏還會留下疤痕,如同他靈魂上新增的烙印。

二十歲。

在東南亞雨林的硝煙和血腥中,悄然而至。

他活了下來。

用更多的殺戮和傷痕,換取了繼續留在這條路上的資格。

也換取了,在那個男人身邊,繼續存在的價值。

他閉上眼,將杯中剩餘的水一飲而盡。

苦澀,卻清醒。

海島的陽光透過薄紗窗簾,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暈。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傷藥特有的清淡氣息。祝楽郇靠在床頭,腰側縫合的傷口 under 繃帶下傳來規律的、帶著癢意的刺痛,像某種活物在皮下蠕動,提醒著他不久前那場發生在東南亞雨林深處的生死搏殺。

他擡起手,指尖隔著薄薄的病號服,虛虛拂過傷口的位置。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冷靜。那裏不再僅僅是疼痛,更像是一枚勳章,或者說,一個烙印——證明他活著穿過了槍林彈雨,證明他足夠狠,也足夠幸運,能夠繼續留在這條路上。

房門被無聲地推開。肆煜走了進來,手裏沒有端水,也沒有拿文件。他穿著簡單的黑色長褲和一件熨帖的灰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暢而結實的線條。陽光落在他身上,卻仿佛無法驅散那股與生俱來的、冰冷的疏離感。

他在床邊的扶手椅上坐下,目光落在祝楽郇腰側,停留的時間比上次稍長了些,但依舊沒有任何關切的意味,更像是在評估一件受損後修覆的武器。

“能下床了?”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祝楽郇放下手,點了點頭:“嗯。”

“恢覆得不錯。”肆煜的視線移到他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像兩口寒潭,映不出絲毫暖意,“‘夜梟’那邊,問出點東西。”

祝楽郇的心微微一提。那個被他們從雨林裏帶回來的軍閥,是塊難啃的硬骨頭,能被“夜梟”撬開嘴,意味著拿到了有價值的情報。

“和‘暗河’有關?”他問。這是最合理的推測。

肆煜極輕微地頷首,算是肯定。“一條小魚。負責幫他們在這片區域洗錢,偶爾處理些……不方便親自下手的臟活。”

他的語氣很淡,像在談論天氣。“他交代了幾個名字,還有他們在東南亞的幾個據點。”

祝楽郇立刻明白了接下來的任務方向。鏟除這些據點,斬斷“暗河”伸向這片區域的觸手。這不再是針對某個具體人物的“清理”,而是更直接、也更危險的正面沖突。

“需要我做什麽?”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在問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肆煜看著他,看了幾秒。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冷硬的側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

“先把傷養好。”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平靜的海面,“後面的事,不急。”

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心,但祝楽郇知道不是。肆煜從不會做無意義的事。他只是在等待最佳的時機,或者說,在等待自己恢覆到足以承受下一場風暴的狀態。

“是。”祝楽郇應道。

肆煜沒有再說話,也沒有離開。他就那樣站在窗邊,背影挺拔而孤寂,仿佛與窗外那片蔚藍的海天融為一體,又仿佛格格不入。

房間裏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只有空調低沈的運行聲,和兩人之間那無聲流淌的、覆雜難言的氣流。

祝楽郇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個破敗的巷口,第一次坐上他的車時,那種混合著恐懼和一絲微弱希望的茫然。那時的他,怎麽會想到,有朝一日,會與這個男人以這樣的方式,共享著同一片空間的寂靜,背負著同樣黑暗的秘密,走向更加不可測的未來?

“畫室……”肆煜忽然開口,打破了沈默,聲音有些飄忽,“那套珠寶,你去看過嗎?”

祝楽郇怔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沒有。”

自從紐約回來,將東西放入畫室後,他就直接投入了東南亞的任務,再沒進去過。

肆煜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難以解讀的深意。“去看看。”

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種……邀請?或者說,是某種確認。

祝楽郇沈默了幾秒,然後掀開被子,動作有些緩慢地下了床。腰側的傷口傳來一陣牽扯的痛感,他微微蹙了下眉,但腳步很穩。

肆煜沒有扶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走向門口。

畫室的門虛掩著。祝楽郇推開門,走了進去。

室內的光線依舊被厚重的窗簾過濾得有些昏暗。那幅色彩濃烈的抽象畫依舊占據著視覺中心,旁邊,那個新增的黑色天鵝絨襯裏的玻璃櫃靜靜地立著。櫃門鎖著,但那套東方古典珠寶在內部射燈的照耀下,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芒,與畫布上那些奔放的、充滿生命力的色彩形成了奇異的對比。

美麗,卻毫無生氣。如同被禁錮的靈魂。

祝楽郇走到櫃子前,隔著玻璃,看著那些精致的金絲鑲嵌和溫潤的玉石。他想起了肆煜母親,想起了那個從未謀面、卻如同幽靈般縈繞在這個男人生命中的女人。這些冰冷的石頭,是她曾經存在過的證明,也是肆煜內心無法愈合的傷疤的具象化。

而他,現在也成了這傷疤的一部分。不,或許更甚。他成了守護這傷疤,並不斷為其增添新的、更黑暗色彩的人。

一只手輕輕搭上了他的肩膀。

祝楽郇沒有回頭。能這樣無聲無息靠近他的人,只有肆煜。

肆煜的手掌很涼,透過薄薄的病號服,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的紋路和骨骼的硬度。他沒有用力,只是那樣搭著,像是在確認他的存在。

“疼嗎?”肆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低,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什麽?不是關心,更像是某種探究。

祝楽郇知道他在問什麽。不是腰側的傷口,而是更深層的,那些在殺戮和黑暗中逐漸麻木、卻又在某些時刻會尖銳刺痛的……東西。

他沈默著,沒有立刻回答。疼嗎?當然疼。只是那種疼痛,早已超越了□□,變成了靈魂上一道道無法愈合的裂痕。但他不能說。在這個男人面前,示弱等同於失去價值。

“還好。”他最終給出了一個模糊的答案。

肆煜似乎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的手從祝楽郇的肩膀上移開,轉而覆上了他放在玻璃櫃上的手背。

指尖冰涼,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

“記住這種感覺。”肆煜的聲音低沈,像惡魔的低語,又像神祇的箴言,“記住你為了拿到它,付出了什麽。”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壓著祝楽郇的手背,仿佛要將某種冰冷的意志灌註進去。

“然後,變得更強。”

祝楽郇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緊,呼吸有瞬間的停滯。他看著玻璃櫃裏那些冰冷璀璨的珠寶,又透過玻璃的反射,看著身後肆煜那雙深不見底、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

他明白了。肆煜帶他來看這個,不是為了緬懷,不是為了欣賞。是為了提醒他,他們所處的世界,美麗與危險並存,每一份得到,都伴隨著相應的代價和犧牲。是為了讓他記住那種在生死邊緣掙紮的感覺,記住那種掌控他人生死的權力感,也記住……那種隨之而來的、無法擺脫的空虛和冰冷。

然後,將這些全部轉化為力量。更冷酷,更強大,更……像他肆煜一樣的力量。

“我會的。”祝楽郇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堅定。

肆煜松開了手。那股冰冷的壓力驟然消失。

“休息吧。”他丟下這三個字,轉身離開了畫室。

門輕輕合上。

祝楽郇還站在原地,手背上似乎還殘留著對方指尖的涼意。他緩緩擡起手,看著玻璃櫃裏自己的倒影——一個臉色還有些蒼白,眼神卻異常沈靜冷厲的年輕男人。

二十歲。

他的人生,仿佛從坐上肆煜車的那一刻起,就被按下了快進鍵,以一種扭曲而激烈的方式,飛速奔向一個早已註定的、黑暗的終點。

他不再去想對錯,不再去問值不值得。

他只知道,他選擇了這條路。

選擇了這個男人。

選擇了與黑暗共生。

他最後看了一眼櫃子裏那些冰冷的珠寶,轉身,走出了畫室。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湧進來,刺眼而灼熱。

他微微瞇起眼,適應著那過於明亮的光線,腳步平穩地走向自己的房間。

腰側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但他知道,那點疼痛,與他未來將要面對的一切相比,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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