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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歲沒有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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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歲沒有離別

返回海島的航班穿梭在平流層,下方是翻湧如棉絮的雲海。機艙內燈光調暗,營造出適合休息的氛圍。祝楽郇靠在舷窗邊,窗外是永恒的藍天和刺眼的陽光,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以及……一種空落落的茫然。

“北極光”項目的勝利,像一劑強效興奮劑,藥效過後,留下的是更深的虛脫。他閉上眼,腦海裏不受控制地回放著晚宴上馮·卡佩家族那個老者瞬間灰敗的臉,回放著那些被公之於眾的、骯臟的證據,回放著自己在聚光燈下,用最冷靜的語氣,將一個百年家族推向深淵的場景。

他的手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尖冰涼。他並不後悔,在那個你死我活的世界裏,仁慈就是自殺。但他無法欺騙自己,那個在談判桌上與人虛與委蛇、在暗處布設陷阱、最終親手將對手置於死地的人,真的是他自己嗎?那個來自破敗小巷、曾經連擡頭看人都帶著怯懦的祝楽郇,怎麽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一只微涼的手忽然覆上了他緊握的拳頭。

祝楽郇猛地睜開眼,對上肆煜近在咫尺的目光。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到了自己身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沒有了平時的冰冷和審視,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不適應?”肆煜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祝楽郇張了張嘴,想否認,但最終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在肆煜面前,他無需偽裝。

肆煜的指尖在他緊繃的拳頭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帶著一種笨拙的、試圖安撫的意味。“第一次都這樣。”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習慣了就好。”

習慣了就好。多麽輕描淡寫的五個字。卻道盡了這條路上的血腥與麻木。

祝楽郇看著他冷硬的側臉,忽然想起那個北歐雪原的夜晚,他望著極光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脆弱。原來,即使是肆煜,也曾經歷過這種從不適到“習慣”的過程。

“你會覺得……我變得陌生了嗎?”祝楽郇忍不住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害怕自己在追逐力量的過程中,丟失了最初那個笨拙卻真實的自己。

肆煜沈默地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像探照燈,穿透祝楽郇試圖掩飾的不安和迷茫。

然後,他極輕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裏帶著一絲近乎殘酷的坦誠:“我認識的祝楽郇,從來就不是什麽小白花。”

祝楽郇的心臟猛地一縮。

“你骨子裏有股狠勁,”肆煜的指尖停在他的手背上,聲音低沈,“只是以前被埋得太深。現在,它被挖出來了而已。”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覺得陌生?不。我只是終於看到了你本來的樣子。”

這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祝楽郇瞬間清醒,也讓他……莫名地松了一口氣。原來,他不需要在肆煜面前扮演任何角色。他的黑暗,他的掙紮,他的狠辣,在這個男人眼中,都是他的一部分,是被允許,甚至是被……期待的。

他反手,握住了肆煜微涼的手指,力道很大,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會讓你失望。”他低聲說,更像是對自己的宣誓。

肆煜沒有抽回手,任由他握著。他轉過頭,重新望向舷窗外無垠的雲海,聲音飄忽地傳來:

“我從不懷疑。”

飛機降落在海島,濕熱的空氣包裹上來。別墅依舊矗立在碧海藍天之間,像個與世隔絕的堡壘。但祝楽郇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北極光”項目的成功,不僅帶來了巨大的利益,更確立了他和肆煜在這個圈子裏的新地位。試探和挑釁依舊存在,但更多的,是敬畏和合作的聲音。祝楽郇開始更頻繁地代表肆煜出席各種場合,他的名字,逐漸與那個令人畏懼的名字聯系在一起。

肆煜似乎有意將他推向臺前。交給他的權力和資源越來越多,涉及的範圍也越來越廣,從純粹的商業擴張,到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帶、甚至與某些隱秘勢力打交道的領域。祝楽郇像一塊被投入深水區的海綿,在更覆雜、更危險的環境中,被迫以更快的速度學習和成長。

他開始接觸一些肆煜過去從未讓他觸碰的東西——那些隱藏在光鮮商業帝國之下,真正支撐著這個龐大體系的、見不得光的根系。他見到了更多像阿悍一樣的人,他們沈默,忠誠,手上沾著洗不幹凈的東西。他也見識了更多這個世界的陰暗面,那些被金錢和權力扭曲的人性,那些在規則之外運行的殘酷法則。

這個過程並不愉快。他時常在深夜驚醒,夢裏是冰冷的槍口、扭曲的面孔和淋漓的鮮血。他開始更頻繁地抽煙,指尖染上淡淡的尼古丁痕跡,眉宇間也漸漸凝上了一層與年齡不符的沈郁和冷厲。

有時,他會站在別墅的露臺上,望著遠處黑暗的海面,一站就是很久。他會想起那個十七歲的夏天,想起那條骯臟破敗的巷子,想起第一次坐上肆煜的車時,那種混合著恐懼和一絲微弱希望的茫然。

那時的他,怎麽會想到,自己會走上這樣一條路?

肆煜將他的變化看在眼裏,卻從不幹涉。他依舊用那種嚴苛的方式“教導”他,在他犯錯時毫不留情地斥責,在他表現出色時,也吝於一句誇獎。但他會在祝楽郇連續熬夜後,讓管家強行收走他的咖啡;會在他因為壓力過大而胃痛時,默不作聲地讓廚房準備養胃的餐食;也會在他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的深夜,推開他的房門,什麽都不說,只是坐在他房間的沙發上,陪他到天亮。

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更加覆雜難言的關系。是師徒,是盟友,是共享著最黑暗秘密的同謀,也是彼此在這條孤獨道路上,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夏天再次來臨,海島的鳳凰木開得如火如荼,比往年更加絢爛。

一天,肆煜突然丟給祝楽郇一份加密文件。“看看這個。”

祝楽郇打開文件,裏面是關於一個跨國藝術品走私和洗錢網絡的調查資料,牽涉到幾個歐洲的老牌家族和某些敏感人物。資料顯示,這個網絡近期活動異常頻繁,資金流動巨大,似乎在進行某種最後的瘋狂。

“這個網絡背後的人,叫‘收藏家’。”肆煜的聲音冰冷,“他動了我母親留下的一批畫。”

祝楽郇的心猛地一沈。他立刻明白了這件事對肆煜意味著什麽。那不僅僅是被觸犯利益,更是被褻瀆了內心深處最不容觸碰的聖地。

“找到他。”肆煜的命令簡潔而殘酷,“把畫拿回來。至於人……隨你處置。”

“隨你處置”四個字,帶著血腥的氣息。

祝楽郇合上文件,擡起頭,看向肆煜。男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翻湧著足以凍結空氣的殺意。

“需要多久?”肆煜問。

祝楽郇沒有立刻回答。他快速瀏覽著文件裏的信息,大腦飛速運轉,評估著難度和風險。這個“收藏家”顯然是個極其謹慎狡猾的角色,網絡盤根錯節,背後勢力覆雜。

“三個月。”他給出了一個期限,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肆煜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去吧。”

沒有多餘的叮囑,沒有資源的限制。這是一種絕對的信任,也是一種將生殺大權完全交付的冷酷。

祝楽郇帶著阿悍和一支精幹的小隊,再次踏上了前往歐洲的旅程。這一次,目標更加明確,行動也更加隱秘和高效。他們像幽靈一樣穿梭在不同的城市,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渠道,追蹤著“收藏家”的蛛絲馬跡。

這個過程比“北極光”項目更加黑暗和危險。他們需要在法律的邊緣游走,與各種三教九流打交道,甚至不得不使用一些非常規的手段。祝楽郇感覺自己正一步步滑向更深的深淵,但他沒有回頭路。

在一次與線人的秘密會面中,他們遭遇了伏擊。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火力兇猛。槍聲在廢棄的倉庫裏激烈回蕩,子彈擦著身體飛過。祝楽郇躲在掩體後,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撞擊的聲音,也能聞到空氣中彌漫的硝煙和血腥味。

阿悍在他身邊,眼神兇狠,一邊還擊一邊低吼著讓他找機會先撤。

那一刻,死亡的陰影如此真切。祝楽郇看著不遠處倒下的同伴,看著飛濺的鮮血,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四肢。

但下一秒,他想起了肆煜交付任務時那雙冰冷的、盛滿殺意的眼睛。想起了那批被褻瀆的畫。想起了自己立下的軍令狀。

一股狠戾之氣猛地從心底竄起,壓過了恐懼。他端起槍,眼神變得和阿悍一樣兇狠,扣動了扳機。

戰鬥結束得很快。對方留下了幾具屍體,倉皇撤退。祝楽郇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大口喘著氣,手臂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他看著地上蔓延的血跡,聞著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胃裏依舊不適,但眼神卻異常冰冷和平靜。

阿悍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裏帶著一絲覆雜的讚許:“幹得不錯,小子。”

祝楽郇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經過兩個多月的追蹤和布局,他們終於鎖定了“收藏家”的藏身之處——一座位於阿爾卑斯山深處、守衛森嚴的古堡。

行動定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祝楽郇親自帶隊,利用惡劣天氣的掩護,潛入了古堡。過程驚險萬分,他們解決了外圍的守衛,突破了層層安保系統,最終在古堡深處一個恒溫恒濕的密室裏,找到了那批被精心收藏的畫作。

而在密室的中央,坐著一個穿著絲綢睡袍、頭發花白、面容儒雅的老者。他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富有品味的老紳士,完全無法與那個龐大的犯罪網絡首腦聯系起來。

他看到破門而入的祝楽郇等人,並沒有驚慌,只是輕輕放下手中的紅酒杯,嘆了口氣:“還是被找到了。”

祝楽郇沒有跟他廢話,示意手下迅速清點畫作,確認無誤後裝箱。

“年輕人,”那位“收藏家”看著祝楽郇,眼神裏帶著一種奇異的光芒,“這些畫,是藝術品。放在我這裏,能得到最好的保護和欣賞。落在你們這些……只懂得打打殺殺的人手裏,簡直是暴殄天物。”

祝楽郇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他走到對方面前,從懷裏拿出一張照片——是肆煜母親其中一幅畫的照片。

“認得嗎?”他的聲音像外面的風雪一樣冷。

“收藏家”看了一眼照片,眼神閃爍了一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祝楽郇收起照片,不再看他,對手下吩咐:“帶走。”

“等等!” “收藏家”忽然提高了聲音,“我們可以談談!錢?還是別的?只要你們放過我,這些畫我可以……”

祝楽郇轉過身,打斷了他,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動了他的東西,就只有一條路。”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決絕。

“收藏家”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似乎還想說什麽,但祝楽郇已經不再給他機會。他揮了揮手,兩名手下上前,將面如死灰的老者架了起來。

風雪夜,車隊載著失而覆得的畫作和重要的俘虜,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阿爾卑斯山。

返回海島的飛機上,祝楽郇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裏沒有任何完成任務後的輕松。只有一種沈重的疲憊,和一種……仿佛有什麽東西,在這一次次的血與火中,被徹底改變、再也無法回頭的感覺。

他知道,那個十七歲的祝楽郇,已經徹底死在了這條通往權力與黑暗的路上。

活下來的,是另一個……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存在。

而這一切的起點,都源於那個夏天,那個男人,向他伸出的那只手。

是救贖,也是毀滅。

但他,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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