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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歲沒有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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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歲沒有離別

運輸機引擎的轟鳴聲單調地持續著,像某種無法擺脫的背景噪音。機艙內燈光昏暗,只有幾盞閱讀燈在個別座位亮著。祝楽郇靠坐在舷窗邊,窗外是濃稠得化不開的夜色,偶爾能看到下方遙遠地面零星的光點,如同墜落的星辰。

他閉著眼,卻沒有睡意。阿爾卑斯山風雪夜的寒氣仿佛還附著在骨頭上,古堡密室裏那位“收藏家”最後慘白的臉,手下中彈倒下的身影,子彈擦過耳畔的尖嘯,還有那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所有畫面和氣味交織在一起,在他腦海裏反覆上演,形成一場無聲的、永不落幕的噩夢。

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似乎還能感受到扣動扳機時的冰冷觸感和後坐力。胃裏一陣翻攪,他強行壓下那不適感,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這不是他第一次面對死亡,但每一次,都像是在他已然冰封的心湖上,再鑿開一道更深、更冷的裂縫。

一只微涼的手忽然覆上了他緊握的、指節泛白的手。

祝楽郇猛地睜開眼,對上了肆煜不知何時投來的目光。他就坐在過道對面的座位上,膝上攤著一份文件,但顯然註意力並不在上面。他的眼神很深,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是兩口望不見底的寒潭,裏面沒有詢問,沒有安撫,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殘忍的平靜。

“畫已經清點入庫,沒有問題。”祝楽郇率先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說話而有些幹澀沙啞,他試圖用匯報工作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也試圖……掩蓋自己內心的震蕩。

肆煜極輕微地頷首,目光依舊鎖在他臉上,沒有移開。“人呢?”

“按規矩處理了。”祝楽郇回答得很快,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他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指甲卻更深地掐進了掌心。那個“處理”,意味著什麽,他們心照不宣。

肆煜沈默地看著他,看著他刻意維持的鎮定下,那細微的、無法完全掩飾的緊繃和……一絲殘留的驚悸。他沒有戳穿,只是極淡地“嗯”了一聲,收回了覆在他手背上的手,重新將目光投向膝上的文件。

那點微弱的暖意驟然消失,讓祝楽郇心裏莫名空了一下。他轉回頭,重新望向窗外無邊的黑暗,感覺自己像一顆被拋入太空的碎石,在絕對的寂靜和寒冷中,漫無目的地飄蕩。

他知道,自己變了。變得冷硬,變得麻木,變得可以眼都不眨地下達奪人性命的命令。這是生存於肆煜世界的必需品,是他自己選擇的路。但當夜深人靜,當那些血腥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時,一種巨大的陌生感和疏離感還是會將他吞沒。

他還是……當初那個祝楽郇嗎?

飛機在清晨時分降落在海島。濕熱的風裹挾著海水的鹹腥撲面而來,與阿爾卑斯山的凜冽形成鮮明對比。別墅依舊靜靜地矗立在晨光中,花園裏的草木生機勃勃。

祝楽郇跟在肆煜身後走進主宅,腳步踏在光潔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回響。管家恭敬地迎候,目光在觸及祝楽郇時,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那裏面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敬畏的情緒?

祝楽郇沒有在意。他徑直回到自己的房間,反鎖上門,脫掉沾染了硝煙和塵土氣息的外套,走進浴室。熱水從花灑傾瀉而下,沖刷著身體,卻仿佛洗不掉那種浸透骨髓的冰冷和疲憊。他看著鏡子裏那個眼神沈郁、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陰霾的年輕男人,感到一陣深深的茫然。

接下來的幾天,祝楽郇將自己完全投入到工作中,用近乎自虐的忙碌來填補內心的空洞。“北極光”項目進入平穩運行期,但他開始主動涉足更多肆煜名下那些處於灰色甚至黑色地帶的產業。他需要更多的權力,更需要……用不斷的征服和掌控,來確認自己存在的價值,來麻痹那偶爾會冒出來的、關於“我是誰”的詰問。

肆煜對他的這種狀態,依舊保持著沈默的觀察。他沒有阻止,甚至有意將更多棘手的、見不得光的事情交給他處理。他像是在進行一場冷酷的實驗,看著自己一手“鍛造”出的利器,如何在血與火的淬煉中,變得更加鋒利,也更加……接近他自己的模樣。

他們之間的話變得更少。有時在書房,各自處理著不同領域卻同樣黑暗的事務,一整天都可以沒有任何交流。但那種無形的、緊繃的張力卻始終存在,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弦。

一天深夜,祝楽郇因為一個跨國洗錢鏈條的環節問題,與對方在加密頻道裏發生了激烈爭執。對方的背景很深,言語間充滿了威脅和蔑視。祝楽郇對著屏幕,眼神冰冷,用同樣強硬甚至更狠辣的語氣頂了回去,最後直接切斷了通訊。

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因為怒氣而微微起伏,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暴戾的、想要毀滅什麽的沖動在血管裏竄動。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推開。肆煜走了進來,手裏端著一杯水。他沒有看祝楽郇,只是將水杯放在他手邊,然後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沈沈的夜色。

“對方是‘暗河’的人。”肆煜的聲音平靜地傳來,聽不出情緒,“他們掌控著南美一半的非法資金流動。”

祝楽郇的心猛地一沈。“暗河”,一個比馮·卡佩家族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險的組織。他剛才……差點捅了馬蜂窩。

“我知道。”他聽到自己幹澀地回答。

“知道還這麽沖動?”肆煜轉過身,目光像冰冷的探針,刺向他。

祝楽郇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肉裏。“他們碰了不該碰的線。”

“哪條線?”肆煜逼近一步,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是你定的線,還是我定的線?”

祝楽郇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那股無名火在他胸腔裏左沖右突,卻找不到出口。他知道自己剛才的反應過激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毀滅傾向。

“祝楽郇,”肆煜看著他,眼神深邃,像是要看到他靈魂深處去,“記住你拿回那批畫時的感覺。”

祝楽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阿爾卑斯山風雪夜的感覺瞬間回溯——冰冷,血腥,以及完成任務後,那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虛。

“憤怒和殺意是工具,”肆煜的聲音低沈而清晰,每個字都像錘子敲打在祝楽郇的心上,“不是讓你被它們控制的借口。被情緒左右的刀,最後只會傷到自己,或者……傷到握刀的人。”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祝楽郇心頭躁動的火焰,也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他是在警告他。警告他不要迷失在力量帶來的快感和殺戮引發的暴戾中。

祝楽郇垂下眼睫,看著自己緊握的、骨節發白的手。是啊,他差點就被控制了。被那種掌控他人生死、輕易碾碎對手的快感所迷惑。他差點……變成了自己曾經畏懼和憎惡的那種人。

“對不起。”他低聲說,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肆煜沒有再說什麽。他走到書桌前,拿起那份關於“暗河”的資料,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後用紅色的筆在上面圈出了幾個點。

“從這裏入手。”他將文件推回到祝楽郇面前,語氣恢覆了平時的冷靜,“用腦子,不是用脾氣。”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書房。

祝楽郇看著那份被圈點過的文件,又看了看那杯放在手邊、已經不再冒熱氣的水,心裏五味雜陳。他拿起水杯,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混亂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重新坐回電腦前,開始按照肆煜劃定的方向,更冷靜、更縝密地分析“暗河”的弱點。這一次,他拋開了那些無用的情緒,像一臺精密的儀器,只專註於目標和手段。

幾個小時後,一份全新的、更加陰險也更具操作性的方案在他手中成型。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將方案發給了肆煜。

幾分鐘後,加密頻道裏傳來了肆煜言簡意賅的回覆:

【可。】

只有一個字。卻代表著最高級別的認可。

祝楽郇看著那個字,長久以來緊繃的神經,似乎終於松懈了一點點。他關掉電腦,走到窗邊。天色已經蒙蒙亮,海平面盡頭泛起一絲微光。

他依舊站在黑暗裏,腳下是看不見的深淵。他也依舊會做噩夢,會為手上沾染的血腥而感到不適。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也不能回頭。

因為那個將他拉入這片黑暗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後。既是他的引路人,也是他的監督者,更是他在這條不歸路上,唯一的……同類。

他們共享著同樣的秘密,背負著同樣的罪孽,也面臨著同樣的……萬劫不覆。

十九歲的夏天,在血與火的洗禮和內心的掙紮中,緩緩流逝。

祝楽郇站在鏡前,看著裏面那個眼神冰冷、手段狠辣的年輕男人,終於不再感到陌生。

他接受了這樣的自己。

因為這是活下去,以及……留在他身邊,必須付出的代價。

他拿起剃須刀,動作熟練地刮掉下頜冒出的青色胡茬。鏡子裏的人,眼神沈靜,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帶著冷意的弧度。

很好。他想。

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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