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八歲沒有死亡

關燈
十八歲沒有死亡

酒窖裏彌漫著破碎酒瓶的刺鼻氣味和未散盡的暴戾。肆煜沈重的呼吸逐漸平緩,抵在祝楽郇肩頭的重量卻絲毫未減,仿佛所有的力氣都在剛才那場失控中耗盡。祝楽郇一動不動地站著,手臂依舊緊緊環著他,掌心下能感覺到對方脊背肌肉的僵硬和細微的、無法控制的戰栗。

不知過了多久,肆煜極其緩慢地直起身。他沒有看祝楽郇,眼眶周圍還殘留著未褪的紅痕,但眼底那片駭人的瘋狂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死寂的疲憊。

“……松手。”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

祝楽郇遲疑了一下,慢慢松開了手臂。

肆煜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旁邊的酒架才穩住身體。他擡手用力抹了一把臉,像是要擦掉什麽不存在的痕跡,然後轉身,一言不發地、腳步虛浮地朝酒窖外走去。

祝楽郇默默跟在他身後。

回到樓上,肆煜直接進了臥室,反手鎖上了門。那聲清晰的落鎖聲,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祝楽郇隔絕在外。

祝楽郇站在緊閉的房門外,聽著裏面一片死寂,心裏空落落的,充滿了無力感。他知道,有些戰爭,他無法參與,只能旁觀。

那一晚,別墅裏靜得可怕。

第二天,肆煜很晚才出現。他換了一身衣服,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覆了平時的冰冷和疏離,仿佛昨夜那個脆弱崩潰的人只是幻覺。他沒有提昨晚的事,也沒有看祝楽郇,只是對管家吩咐了幾句,便又離開了。

祝楽郇沒有追問。他學會了等待,學會了在沈默中觀察。

幾天後,肆煜回來了。帶著一身風塵和更深的倦意,但情緒似乎穩定了許多。他遞給祝楽郇一個文件袋。

“看看。”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祝楽郇疑惑地打開文件袋,裏面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和一家海外離岸公司的註冊文件。公司的名字很陌生,但持有的資產卻相當可觀,而且結構覆雜,層層嵌套,顯然是為了規避風險和隱藏實際控制人。

“這是……”祝楽郇擡起頭,不解地看向肆煜。

“你名下的。”肆煜走到酒櫃旁,給自己倒了杯水,沒有看他,“以後,你母親的治療費用,你們的生活開銷,從這裏走。”

祝楽郇楞住了,拿著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明白了。肆煜是在用這種方式,切斷那種直接的、帶著施舍意味的經濟紐帶,給他……或者說,給他們之間,建立起一種更“平等”的、或者說更隱蔽的聯系。

“我不需要……”他下意識地拒絕。

“你需要。”肆煜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除非你想永遠像個附屬品一樣待在這裏。”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祝楽郇內心最敏感的地方。他攥緊了文件,紙張發出輕微的響聲。

肆煜喝了一口水,繼續用那種平淡的、談論公事般的語氣說:“這些東西怎麽運作,怎麽讓它增值,怎麽不被人抓住把柄,我會教你。能學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祝楽郇擡起頭,看著肆煜冰冷的側臉。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他們之間的關系,正在被這個男人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方式,推向一個全新的、更加覆雜的維度。不再是簡單的庇護與被庇護,而是開始摻雜進利益的捆綁和……某種意義上的“培養”。

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他知道,他沒有選擇。

“好。”他聽到自己回答,聲音有些幹澀。

從那天起,祝楽郇的學習內容又多了一項。肆煜將他帶入了那個光怪陸離、充滿規則與陷阱的資本世界。他教他看財報,分析市場,識別風險,甚至涉及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帶的操作手法。

教學的過程依舊嚴苛,甚至可以說殘忍。肆煜不會給他任何緩沖,直接將他扔進最覆雜的情境裏,讓他自己掙紮,犯錯,然後在錯誤即將造成實質性損失前,用最冰冷的方式指出問題所在,不留絲毫情面。

祝楽郇學得很吃力。那些冰冷的數字、覆雜的法律條文、勾心鬥角的商業博弈,與他過去的世界格格不入。他經常熬夜到淩晨,對著屏幕眼睛酸澀,大腦一片混亂。

有時,他會感到一種深深的挫敗和自我懷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學這些,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走上這條被安排好的路。

但每當他想放棄的時候,就會想起肆煜那句話——“除非你想永遠像個附屬品一樣待在這裏。”

他不想。

他想要真正地站在他身邊,而不是永遠被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哪怕這條路布滿荊棘,哪怕最終會迷失自己,他也想試一試。

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之間的接觸變得更加頻繁和……深入。不僅僅是書房裏的教導,有時肆煜會帶他去參加一些非正式的商務晚宴,讓他旁觀那些衣香鬢影下的暗流湧動;有時會讓他處理一些簡單的、不涉及核心機密的文件,測試他的判斷力。

祝楽郇像一塊被強行塞進模具的海綿,痛苦地吸收著一切。他開始逐漸理解肆煜所處的世界是何等的冰冷和殘酷,也開始明白,這個男人身上那種近乎偏執的控制欲和冷漠,或許正是生存於這個世界的必需品。

冬天最冷的時候,肆煜帶著祝楽郇出了一次海,說是去“散心”,但祝楽郇知道,這更像是一次遠離陸地的、秘密的會面。對方是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在游艇的船艙裏和肆煜談了整整一個下午,聲音壓得很低。祝楽郇被要求在甲板上等候,海風凜冽,吹得他骨頭都在發冷。

回程時,肆煜的臉色不太好看,周身氣壓很低。祝楽郇沒有多問,只是默默遞給他一杯熱咖啡。

肆煜接過咖啡,指尖冰涼的觸感擦過祝楽郇的手背。他看了祝楽郇一眼,眼神很深,帶著一種難以解讀的覆雜情緒。

“害怕嗎?”他突然問,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

祝楽郇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他問的是什麽。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老實回答:“有點。”

肆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沒什麽溫度:“這才只是開始。”

他望向遠處漆黑的海面,聲音低沈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條路,踏上來了,就回不了頭了。”

祝楽郇看著他的側影,心裏一片冰涼,卻又奇異地升起一股決絕。他輕聲說:“我知道。”

肆煜沒有再說話。

那一晚,祝楽郇做了一個噩夢。夢裏他被無數冰冷的數字和合同淹沒,窒息感如同實質。他掙紮著醒來,冷汗浸透了睡衣。

他起身想去倒水,經過肆煜臥室時,發現門縫下透出微弱的光。鬼使神差地,他輕輕推了一下門——沒鎖。

他走了進去。

肆煜沒有睡,穿著睡袍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手裏拿著那個消失已久的、邊緣磨損的舊筆記本。臺燈的光暈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輪廓,眼神落在泛黃的紙頁上,帶著一種近乎凝固的悲傷。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擡起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警惕,像被侵犯領地的野獸。但在看清是祝楽郇後,那警惕又迅速褪去,化為一種深沈的疲憊。

“出去。”他的聲音沙啞。

祝楽郇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筆記本上,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攥緊了。他鼓起勇氣,走上前,在肆煜面前蹲下身,仰頭看著他。

“可以……給我看看嗎?”他輕聲問,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肆煜的瞳孔猛地一縮,握著筆記本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他死死地盯著祝楽郇,眼神裏充滿了掙紮和……一絲被看穿般的狼狽。

空氣凝固了。只有窗外隱約的海浪聲。

許久,就在祝楽郇以為他會再次暴怒地將他趕出去時,肆煜卻極其緩慢地、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般,松開了手指。

筆記本掉落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開頭,望向窗外無邊的黑夜,將那個承載了他所有痛苦根源的、最不堪的秘密,沈默地攤開在了祝楽郇面前。

這是一個比任何語言都更沈重的信任。

祝楽郇的心臟狂跳起來,他顫抖著伸出手,撿起了那個筆記本。他沒有立刻翻開,只是感受著那粗糙封皮下,仿佛還殘留著的、陳舊的血腥氣和無盡的悲傷。

他擡起頭,看著肆煜緊繃的、拒絕回頭的側臉,心裏充滿了巨大的酸楚和一種近乎虔誠的疼惜。

他知道,他正在觸碰這個男人最深的、從未愈合的傷口。

而他,將用餘生,去嘗試理解和撫平這道傷痕。

無論多麽艱難。

十八歲的冬天,在遠離塵囂的海島上,祝楽郇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完成了他的成人禮。

他失去了天真,獲得了清醒。

他告別了軟弱,選擇了堅強。

他踏入了黑暗,只為靠近那一點微弱的光。

前路未知,風雪載途。

但他握緊了手中的筆記本,也握緊了那個男人冰冷而顫抖的手。

義無反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