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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沒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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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沒有死亡

北方的寒冬用一場接一場的大雪宣告著它的主權。海島雖處南方,冬日的海風也帶上了一種濕冷的、能鉆進骨縫的寒意。祝楽郇裹緊了外套,站在新別墅面海的露臺上,看著鉛灰色天空下翻湧的、同樣缺乏溫度的海浪。

手裏那個硬皮筆記本像一塊烙鐵,沈甸甸地燙著他的掌心。他沒有立刻翻開。肆煜昨夜那個沈默的、近乎獻祭般的姿態,比任何激烈的抗拒都更讓他感到沈重。這是一種托付,也是一種考驗。考驗他是否有足夠的勇氣和韌性,去承載那些黑暗的過往。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鹹腥的空氣,轉身走回室內。

肆煜已經不在臥室了。管家說他很早就去了書房。祝楽郇走到書房門口,門虛掩著。他猶豫了一下,沒有進去,而是抱著筆記本,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坐在窗邊,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在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他做了幾次深呼吸,才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心情,翻開了筆記本的封面。

依舊是那些觸目驚心的圖畫。扭曲的線條,壓抑的色塊,破碎的詞語。但這一次,祝楽郇看得更加仔細。他不再僅僅感受到痛苦和憤怒,他開始嘗試去理解,去感受那個被囚禁在畫面背後的、年幼的靈魂所經歷的恐懼、無助和絕望。

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速度很慢。有些頁面被用力劃掉,幾乎穿透紙背;有些角落寫著極小極密的字,像是害怕被人發現的秘密囈語;還有一些地方,殘留著早已幹涸的、暗褐色的斑點——那是血。

祝楽郇的指尖拂過那些斑點,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他仿佛能聽到年幼的肆煜在無數個黑夜裏,躲在角落,用這種方式無聲地尖叫,對抗著成人世界的暴力和冷漠。

翻到某一頁,他停了下來。這一頁相對幹凈,只有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女人,線條很稚嫩,但能看出溫柔的神態。她伸著手,似乎想擁抱什麽,但她的身體卻被大片的黑色吞噬、纏繞。畫的旁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

【媽媽,帶我走。】

祝楽郇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視線變得模糊。他幾乎能想象出,在那個慘劇發生之前,這個孩子是如何在恐懼中,一遍遍地祈禱著母親的拯救。

而在這一頁的背面,是後來添上去的、冷硬成熟的筆跡,用的是那種像幹涸血跡的紅色墨水:

【她走了。】

【留下我一個。】

簡單的兩行字,卻像最惡毒的詛咒,道盡了所有的背叛和遺棄。

祝楽郇用力閉上眼,將筆記本合上,抱在胸前,仿佛這樣就能隔斷那撲面而來的、令人窒息的悲傷。他需要消化,需要時間,去理解這份過於沈重的信任。

接下來的幾天,祝楽郇變得異常沈默。他依舊按時學習,處理肆煜交給他的那些越來越覆雜的“作業”,但眼神裏多了一些東西。那是一種深沈的、混雜著疼惜和決絕的光芒。

肆煜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變化。他依舊冷淡,教學時依舊嚴苛,但那些傷人的嘲諷和突如其來的暴戾減少了。有時,在祝楽郇因為某個問題陷入困境、眉頭緊鎖時,他會破天荒地多解釋幾句,雖然語氣依舊沒什麽溫度。

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新的默契。一種建立在共同面對過最不堪的黑暗之後的、無聲的理解。

新年在一場悄無聲息的小雪中到來。沒有慶祝,沒有煙花。別墅裏依舊安靜,只有管家默默準備了一頓比平時稍顯豐盛的晚餐。

餐桌上,兩人相對無言。窗外是漆黑的夜和細碎的雪沫。

吃完飯,肆煜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去書房,而是走到客廳的壁爐前。壁爐裏跳躍的火焰驅散了一部分寒意,在他冷硬的側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祝楽郇跟了過去,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肆煜看著火焰,忽然開口,聲音低沈:“他死了。”

祝楽郇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他”是誰——那個如同陰影般籠罩著他童年的父親。

他沒有問怎麽死的,什麽時候死的。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肆煜。

肆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解脫,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三天前。突發疾病。”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扭曲的弧度:“真可惜……沒能親眼看著他咽氣。”

這句話裏的恨意,冰冷刺骨,讓祝楽郇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肆煜轉過頭,看向祝楽郇,目光深邃:“是不是覺得我很可怕?”

祝楽郇迎著他的目光,搖了搖頭。經歷過筆記本裏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他無法對這份恨意做出任何評判。他甚至覺得,如果換做是自己,或許會變得更加扭曲。

“他毀了我母親,毀了我……現在,他終於徹底消失了。”肆煜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虛無,“可為什麽……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的眼神裏,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清晰的、近乎迷茫的空洞。仿佛支撐了他這麽多年的恨意突然抽離,留下了一片不知該如何填補的荒蕪。

祝楽郇的心臟微微抽痛。他站起身,走到肆煜面前,蹲下身,仰頭看著他。

壁爐的火光在他清澈的瞳孔裏跳躍,像兩簇溫暖的小火苗。

“因為都過去了。”祝楽郇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從今以後,你可以只為你自己活著。”

肆煜怔怔地看著他,看著少年眼中那毫無保留的、近乎固執的相信和溫暖。那雙總是盛滿了冰冷和戾氣的眸子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火光和這堅定目光的註視下,一點點融化。

他緩緩擡起手,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碰了碰祝楽郇的臉頰。動作很輕,像羽毛拂過,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珍視。

“傻話。”他低聲說,語氣裏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麽。

但他的手指,卻沒有立刻離開,反而在那細膩的皮膚上停留了片刻,感受著那一點真實的、鮮活的溫度。

祝楽郇沒有躲閃,只是安靜地看著他,任由那微涼的指尖停留在自己臉上。心臟在胸腔裏平穩而有力地跳動著,傳遞著無聲的支持。

壁爐裏的木柴發出劈啪的輕響。

窗外,雪還在靜靜地下。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海島新年夜裏,仇恨的陰影似乎隨著那個人的死亡而稍稍淡去。而某種新的、更加覆雜難言的情感,在寂靜和火光中,悄然滋生,纏繞上兩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十八歲的新年,沒有歡呼,沒有展望。

但它見證了一場無聲的告別,和一次小心翼翼的、向著未知未來的靠近。

祝楽郇知道,肆煜內心的冰川不會一夜消融,那些創傷依舊深可見骨。

但他願意等。

用他剛剛成年的、尚且稚嫩卻無比堅韌的肩膀,去分擔那份沈重。

直到春暖花開,或者……直到時間的盡頭。

新年過後,海島的冬天依舊濕冷,但空氣中那股緊繃的、仿佛隨時會斷裂的弦,似乎松弛了些許。肆煜父親死亡的消息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激起的漣漪很快平息,並未在別墅裏引起太多波瀾。肆煜依舊是那個行蹤不定、神色冷峻的男人,但祝楽郇能感覺到,他身上那種與生俱來的、尖銳的戾氣,仿佛被什麽東西磨鈍了一點棱角。

他開始更頻繁地待在別墅。有時會整個下午都待在畫室裏——那是別墅裏一個采光極好的房間,以前一直空著,現在裏面擺上了畫架和顏料,雖然肆煜從未當著祝楽郇的面動過筆。有時,他會在深夜彈奏鋼琴,琴聲不再是暴烈的宣洩,而是一種沈郁的、仿佛在梳理著什麽的低徊。

祝楽郇則像一株找到了攀附物的藤蔓,更加努力地向上生長。他幾乎吞噬著肆煜教給他的一切,從冰冷的資本運作到晦澀的心理學著作,甚至開始自學法律和幾門外語。他知道自己起步太晚,底子太薄,只能用近乎自虐的勤奮來彌補。

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共生模式。肆煜是那個制定規則、劃定界限的引導者,而祝楽郇是那個沈默卻無比專註的執行者。一個教得嚴苛,一個學得拼命。沒有溫情脈脈的鼓勵,也沒有噓寒問暖的關懷,只有一種建立在絕對理智和共同目標(如果那個模糊的“站在他身邊”可以算作目標的話)之上的、近乎冷酷的默契。

然而,冰山之下,總有暗流。

一次,祝楽郇在處理一份涉及海外資產轉移的文件時,因為對一個覆雜稅務條款的理解偏差,差點導致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雖然肆煜及時發現並糾正,沒有造成實際損失,但他當時的臉色陰沈得可怕。

書房裏,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肆煜將那份文件重重摔在桌上,冰冷的視線像刀子一樣刮過祝楽郇蒼白的臉。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這裏的風險?”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能凍結空氣的寒意。

祝楽郇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甲掐進掌心。“……有。”

“那為什麽還會犯這種低級錯誤?”肆煜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是因為覺得有我在後面兜底,所以就可以掉以輕心?還是你根本就沒把我說的話放在心上?”

他的質問一句比一句尖銳,帶著一種被信任辜負後的暴怒。

祝楽郇的嘴唇顫抖著,想解釋,想道歉,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巨大的委屈和自責淹沒了他。他知道自己錯了,但他已經拼盡了全力……

就在他以為會迎來更猛烈的風暴時,肆煜卻突然停了下來。

他死死地盯著祝楽郇看了幾秒,然後猛地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肩膀幾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麽。

“……出去。”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濃重的疲憊。

祝楽郇怔了一下,沒有動。

“我讓你出去!”肆煜猛地提高聲音,帶著一絲失控的暴躁。

祝楽郇咬了咬下唇,默默地轉身離開了書房。關上門的那一刻,他聽到裏面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像是用拳頭砸在什麽柔軟物體上的悶響。

他沒有走遠,就靠在門外的墻壁上,緩緩滑坐到地上。眼淚無聲地滑落,不是因為被責罵的委屈,而是因為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肆煜那冰冷暴怒之下,深藏的無力和……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他是在害怕嗎?害怕自己不夠強大,無法應對這個世界的兇險?還是害怕……會失去什麽?

這個念頭讓祝楽郇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天晚上,肆煜沒有出房門用餐。祝楽郇也沒有胃口,早早回了房間。

深夜,他躺在床上,輾轉難眠。腦海裏反覆回放著肆煜暴怒又疲憊的樣子,和那聲壓抑的悶響。

他起身,鬼使神差地再次走向書房。門縫下沒有光。他猶豫了一下,輕輕推開門。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空蕩的書房裏。肆煜不在。

他的目光落在書桌一角,那瓶早已枯萎、卻被換過清水維持著形態的白色雛菊上。花瓣幹癟,顏色黯淡,卻依舊被固執地保留在那裏。

祝楽郇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轉身,走向畫室。畫室的門虛掩著,裏面有微弱的光透出。

他輕輕推開門。

肆煜果然在裏面。他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落地燈在畫架旁投下昏黃的光暈。他背對著門口,坐在畫架前的凳子上,手裏拿著調色板,卻並沒有在畫畫。畫布上一片空白。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孤獨。地上散落著幾個空酒瓶。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極其沙啞地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醉意:“……又來幹什麽?”

祝楽郇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他聞到了濃烈的酒氣,看到了對方泛紅的眼尾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怠。

他蹲下身,仰頭看著他。

肆煜垂下眼瞼,醉意朦朧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種迷離的審視。“……知道嗎?”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扭曲,“你有時候……真像她。”

祝楽郇的心臟猛地一跳。他?像誰?那個筆記本裏溫柔卻最終消失的母親?

“不是長相……”肆煜搖了搖頭,眼神有些渙散,“是眼神……那種……好像無論發生什麽,都會固執地看著你的……眼神……”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茫然:“她當年……也是這麽看著我的……可是後來……她還是走了……”

祝楽郇的心狠狠一疼。他明白了。肆煜不是在對他發火,他是在透過他,對著那個早已逝去的、未能保護他的母親,對著那個被遺棄的、無助的自己發火。他害怕重蹈覆轍,害怕投入信任後再次被拋棄,害怕自己無法保護好眼前這個……帶著相似眼神的人。

“我不會走。”祝楽郇看著他,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堅定,一字一句地,像是在立下誓言,“肆煜,我不會走。”

肆煜怔住了。醉意似乎清醒了幾分,他死死地盯著祝楽郇,眼神裏充滿了覆雜的掙紮和……一絲不敢置信的微光。

“你說什麽?”他的聲音幹澀。

“我說,我不會走。”祝楽郇重覆道,目光毫不退縮地迎視著他,“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會在這裏。在你身邊。”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肆煜眼中最後的迷障和醉意。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少年,看清那雙眼眸裏不容置疑的堅決和……某種近乎悲壯的溫柔。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祝楽郇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你知不知道留在我身邊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你可能永遠也擺脫不了這些骯臟和黑暗!意味著你可能某一天就會像我母親一樣……”

“我知道!”祝楽郇打斷他,手腕上傳來的疼痛讓他蹙眉,但他沒有掙紮,只是更用力地回望著他,“我都知道!但我還是選擇留下!”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我不是她!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肆煜的呼吸驟然停滯,瞳孔劇烈地收縮著。他看著祝楽郇通紅的眼眶和那雙盛滿了淚水卻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那份不顧一切的、近乎愚蠢的勇敢,所有的暴怒、所有的冰冷、所有的防備,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攥著祝楽郇手腕的手,緩緩松開,無力地垂下。

然後,他低下頭,將額頭重重地抵在祝楽郇的額頭上。

滾燙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帶著酒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劫後餘生般的顫抖。

沒有言語。

只有兩顆瘋狂跳動的心臟,在寂靜的畫室裏,隔著冰冷的空氣和溫暖的皮膚,共振著同一個頻率。

月光如水,靜靜地流淌進來,將相抵的額頭和緊握的雙手,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銀輝。

十八歲的春天,或許還未來臨。

但在這個寒冷的冬夜,兩顆孤獨的星辰,終於掙脫了各自的軌道,在無垠的黑暗裏,找到了唯一的光源——

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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