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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沒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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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沒有死亡

房門在身後合上,沈重的實木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響,卻隔絕不了心底那場海嘯般的震蕩。祝楽郇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毯上,身體無法控制地細微顫抖。

黑暗中,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卻變得異常敏銳。他能聽到自己失序的心跳,能聞到指尖殘留的、那舊筆記本上灰塵和歲月的氣息,更能清晰地回憶起肆煜最後那雙眼睛——冰冷、暴戾,深處卻藏著一絲猝不及防的、被他窺見最不堪內核後的狼狽與……痛苦。

“怪物”。

他是這樣看待自己的嗎?

所以那些冷漠,那些推開,那些傷人的話語,是一種自認為的保護?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同歸於盡?

祝楽郇將臉埋進膝蓋,心臟像是被浸泡在溫水和冰水裏反覆揉搓,酸脹刺痛得厲害。他原本堅固的恨意和屈辱,在這一刻,被那本攤開的、血淋淋的童年創傷和那兩個字狠狠動搖,甚至……扭曲成一種更覆雜難言的情緒。

一夜無眠。

第二天,他像個幽靈一樣飄出房間,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莊園裏一切如常,陽光燦爛,海風輕柔,傭人們安靜有序地忙碌著。仿佛昨夜書房裏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只是一場幻覺。

他去看望母親。母親的氣色好了很多,甚至能微弱地和他交談幾句。看著母親眼中重新燃起的生機,祝楽郇心裏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也滲入了一絲微弱的暖意和……動搖。

代價。這一切的代價,究竟是什麽?

下午,他鬼使神差地又一次走向書房。門緊閉著,鎖著。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光滑冰冷的木門,心裏空落落的。

之後幾天,一種詭異的平靜籠罩下來。肆煜沒有再出現,管家依舊恭敬周到,醫療團隊專業高效。祝楽郇依舊拒絕使用那張黑卡,但不再像以前那樣尖銳地抗拒這裏的一切。他有時會坐在面朝大海的露臺上,一坐就是很久,看著潮起潮落,心裏一片茫然的空白。

直到一周後。

晚餐時間,祝楽郇和父親沈默地吃著飯。

父親似乎已經習慣了這裏的奢華,甚至開始點評今天的海鮮不夠新鮮。

就在這時,管家步履稍快地走進餐廳,臉上帶著一絲不同以往的凝重,他徑直走到祝楽郇身邊,微微躬身,低聲道:“祝先生,肆先生來了。在客廳等您。”

祝楽郇拿著筷子的手猛地一僵。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來了。

他終於來了。

是來興師問罪?還是來徹底做個了斷?

父親也停下了咀嚼,有些緊張地看過來。

祝楽郇深吸一口氣,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盡可能保持平穩。他站起身,對父親說:“我去一下。”

走出餐廳,穿過鋪著昂貴地毯的走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走向審判臺。

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陽正在沈入海平面,將天空和海浪都染成一片淒艷的血紅色。肆煜就站在那片血光裏,背對著他。

他依舊穿著西裝,但外套隨意地搭在沙發扶手上,只穿著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暢而結實的線條。身影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倦怠。手裏端著一杯酒,琥珀色的液體在夕陽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聽到腳步聲,他並沒有立刻回頭。

祝楽郇停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手心滲出冷汗。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道歉?質問?還是繼續那無謂的、冰冷的對峙?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沈悶聲響。

最終,是肆煜先動了。他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夕陽的血色光芒從他身後照射過來,讓他整個人陷在逆光的陰影裏,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個冷硬而模糊的輪廓。

但他的目光,卻像實質一樣,穿透那層光影,精準地落在祝楽郇臉上。那目光不再是那夜的暴戾冰冷,也不是之前的全然漠然,而是一種極其覆雜的、深沈的、仿佛承載了太多重量的疲憊。

他看著祝楽郇,看了很久。久到祝楽郇幾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壓力,想要移開視線。

然後,肆煜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包含著無盡的疲憊和某種……無可奈何的妥協。

他朝著祝楽郇,邁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祝楽郇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混合著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雪松香。

肆煜擡起手。

祝楽郇的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但那手並沒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越過他,指向了客廳一側墻壁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他從未仔細看過的抽象畫。

那幅畫色彩濃烈而壓抑,大片的暗紅色和黑色糾纏碰撞,像某種無聲的咆哮和掙紮。

“那是我母親畫的。”肆煜的聲音忽然響起,沙啞,低沈,沒有任何情緒,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祝楽郇的耳邊!

他猛地擡頭,愕然地看向那幅畫,再看向肆煜。

肆煜的目光依舊落在那幅畫上,側臉在夕陽的光影下顯得格外冷硬,卻也流露出一絲罕見的、近乎脆弱的痕跡。

“她死的時候,”他繼續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冷的深海裏艱難地打撈上來,“我就站在旁邊。血……濺到了那本筆記本上。”

祝楽郇的呼吸驟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他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肆煜,看著他那張沒有任何表情、卻仿佛有無數裂痕在無聲蔓延的側臉!

母親……血……筆記本……

那些破碎的、充滿痛苦和毀滅欲的圖畫……那兩個冰冷的紅字【包括你?】……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這幾句輕飄飄的話,殘忍地拼湊了起來!

原來……那不是比喻。那不是少年叛逆的嘶吼。

那是真實發生過的、血淋淋的慘劇!是他親眼目睹的、永生無法擺脫的噩夢!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寒意瞬間席卷了祝楽郇的全身!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肆煜終於將目光從畫上移開,重新看向祝楽郇。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翻滾著太多覆雜難言的情緒——痛苦,麻木,自嘲,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坦誠。

“所以,你看,”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還難看,“我確實是個怪物。從根上就爛透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虛弱的沙啞:

“靠近我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這句話,像最終的解釋,也像最終的判決。輕飄飄地落下,卻重逾千斤,狠狠砸在祝楽郇的心上,砸碎了他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掙紮。

只剩下鋪天蓋地的、令人窒息的心疼和……冰冷刺骨的絕望。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所以他推開他,不是因為厭惡,不是因為玩弄,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是災厄,是詛咒,會毀滅一切靠近的美好!

夕陽徹底沈入了海平面,最後一絲血色光芒消失,客廳裏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壁燈散發出微弱柔和的光暈。

肆煜站在那片昏黃的光影裏,身影顯得異常孤獨。他不再看祝楽郇,只是仰頭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盡。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種無法言說的苦痛。

然後,他放下酒杯,拿起沙發上的外套,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腳步不再像以往那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反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踉蹌和逃離。

就在他的手握住門把手的瞬間——

“等等!”

祝楽郇的聲音猛地響起,嘶啞,顫抖,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般的急切!

肆煜的腳步頓住了。背影僵硬了一瞬,卻沒有回頭。

祝楽郇看著他孤寂的背影,心臟疼得像要裂開。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自我保護,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幾乎是憑著本能,踉蹌著沖上前,從身後,一把抱住了那個即將再次消失在他世界裏的男人!

手臂環抱住對方勁瘦的腰身,臉頰緊緊貼在那略顯單薄卻肌肉緊繃的脊背上。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身體瞬間的僵硬和……細微的戰栗。

“不是的……”祝楽郇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眼淚無法控制地湧出,浸濕了對方的襯衫,“你不是……你不是怪物……”

肆煜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沒有任何回應。只有呼吸,似乎變得粗重了幾分。

“那些……都不是你的錯……”祝楽郇語無倫次,只知道緊緊抱著他,仿佛一松手,這個人就會徹底碎掉,消失,“別推開我……求你了……”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卑微的、絕望的哀求。

沈默。

死一樣的沈默在昏暗的客廳裏蔓延。

只有祝楽郇壓抑的、破碎的哭泣聲,和兩人交織的、有些不穩的呼吸聲。

許久,許久。

肆煜僵硬的身體,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絲。

他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推開他。只是極其緩慢地、擡起一只手,覆蓋在了祝楽郇環在他腰間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冰涼,甚至帶著一絲顫抖。但那觸碰,卻像帶著某種沈重的、無法言說的力量。

祝楽郇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細微的抽噎。他不敢動,也不敢說話,只是感受著背後那人冰涼的體溫和細微的戰栗。

窗外,夜幕徹底降臨,海浪聲不知疲倦地拍打著海岸。

在這片無邊的黑暗和孤獨裏,兩個破碎的靈魂,像兩只受傷的野獸,第一次褪去了所有尖刺和偽裝,以一種笨拙而絕望的姿態,緊緊依偎在一起。

試圖從對方身上,汲取一點點微弱的、真實的暖意。

哪怕明知,這溫暖之下,可能是更深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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