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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沒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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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沒有死亡

客廳裏最後一絲天光被夜幕吞噬,只有壁燈投下昏黃柔和的光暈,將兩個依偎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光潔的地板上。海浪聲透過落地窗隱隱傳來,像永恒的背景音。

祝楽郇的臉頰緊緊貼著肆煜微涼的脊背,眼淚無聲地浸濕了一小片襯衫布料。他能感覺到掌心下,肆煜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冰涼,甚至帶著一絲極細微的、無法控制的顫抖。

這個總是顯得無堅不摧、冰冷強大的男人,此刻在他的擁抱裏,顯露出從未有過的僵硬和……一絲脆弱的松動。

他沒有推開他。

這個認知像微弱的火苗,在祝楽郇冰冷絕望的心底點燃了一小簇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誰也沒有動,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彼此交織的、漸漸趨於平穩的呼吸聲,和窗外永恒的海浪低吟。

不知過了多久,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極其緩慢地、帶著某種遲疑的力度,收緊了一些。指尖冰涼的觸感,清晰地烙印在祝楽郇的皮膚上。

然後,肆煜極其緩慢地、幾乎是嘆息般地,呼出一口氣。那氣息不再冰冷,反而帶著一種沈重的、卸下部分枷鎖後的疲憊。

他依舊沒有回頭,只是用那只手,輕輕拍了拍祝楽郇的手背,動作生澀,甚至有些笨拙,卻不再帶有任何推拒的意味。

“……松開吧。”他的聲音低啞得厲害,幾乎只剩氣音,卻不再是命令,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妥協和無力。

祝楽郇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仿佛怕他反悔。

“我不會走。”肆煜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恐懼,補充了一句,聲音依舊沙啞,卻奇異地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安撫的意味,“至少今晚。”

祝楽郇猶豫了幾秒,才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松開了手臂。懷抱驟然落空,帶來一陣微涼的失落感。

肆煜轉過身。

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不再是全然的冰冷和拒斥,而是布滿了一種覆雜的、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絲……被強行撕開偽裝後的、無所適從的茫然。

他的目光落在祝楽郇通紅的眼睛和濕漉漉的臉頰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移開視線,聲音低啞地道:“去洗把臉。”

說完,他不再看祝楽郇,轉身走到酒櫃旁,重新拿出一個杯子,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體,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裏,看著窗外濃重的夜色。

祝楽郇站在原地,看著他挺拔卻難掩孤寂的背影,心裏那片冰原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微弱的暖流沖開了一道裂痕。他聽話地走向洗手間。

冰冷的水撲在臉上,稍微驅散了一些情緒的燥熱。他看著鏡子裏自己紅腫的眼睛,心裏依舊混亂不堪,卻不再是最初那種滅頂的絕望。

等他回到客廳時,肆煜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站在窗前。酒杯裏的酒似乎一點沒少。

聽到腳步聲,他側過頭,目光極快地掃過祝楽郇的臉。

“坐下。”他指了指旁邊的沙發,語氣恢覆了一些平時的冷淡,卻不再那麽刺骨。

祝楽郇依言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肆煜卻沒有看他,只是沈默地望著窗外。客廳裏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但不再是之前那種令人窒息的對抗。

“這裏……”許久,肆煜才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不會有人限制你出入。那張卡,你用不用隨你。想去哪裏,想做什麽,告訴管家,他會安排。”

祝楽郇愕然地擡起頭,看向他的背影。

“你母親的治療會繼續,直到她康覆。之後你們想去哪裏,自己決定。”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我不會再幹涉。”

這番話,像是一種……放生?

祝楽郇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澀得發疼。他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麽,想問那之前的一切又算什麽,但看著那個拒絕回頭的、冷硬的背影,所有的話又都堵在了喉嚨口。

“為什麽……”最終,他還是忍不住,聲音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告訴我那些?”

關於他母親的死,關於那本染血的筆記本,關於他內心深處最血淋淋的傷疤。

肆煜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沈默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沈重。

就在祝楽郇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聽到一聲極低極啞的、近乎自嘲的輕笑。

“大概是因為……”肆煜的聲音飄過來,帶著一種濃重的、化不開的疲憊和蒼涼,“……我也累了。”

累了。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包含著無法言說的重量。累了扮演冷漠,累了推開所有靠近的溫暖,累了獨自背負著那些黑暗的過往……累了和自己無休止的戰爭。

祝楽郇的心狠狠一揪,鼻子發酸,剛剛止住的眼淚又有湧出的趨勢。他用力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忍住。

肆煜終於轉過身,看向他。昏暗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的眼神顯得愈發深邃難懂。

“祝楽郇,”他叫他的名字,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別把我當成救贖。”

他的目光銳利得像刀,仿佛能剖開一切虛妄的幻想。

“我不是好人,也給不了你任何正常的東西。”他的語氣平靜甚至堪稱冷酷,“靠近我,最終只會被一起拖進深淵。現在你看到的,聽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向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的祝楽郇,眼神裏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所以,趁現在還有機會,拿上你能拿的,離開這裏,離得越遠越好。去過你該過的、正常人的生活。”

這才是他真正想說的。這才是他最終的決定。

不是接受,不是靠近。而是……最後的、冰冷的仁慈。

祝楽郇仰頭看著他,看著那雙在昏暗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盛滿了痛苦和自我厭棄的眼睛。心臟像是被反覆撕裂,又浸泡在溫熱的酸水裏,疼得無以覆加。

他知道了對方最深的傷疤,理解了那些冰冷背後的絕望,然後呢?然後就像他說的那樣,拿著“補償”,心安理得地離開,去過所謂的“正常”生活?

他做不到。

他看著肆煜,看著這個看似強大、實則早已被過往啃噬得千瘡百孔的男人,心裏那片因為心疼而變得柔軟的地方,忽然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孤註一擲的勇氣。

他慢慢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絲未褪的沙啞,卻不再顫抖:

“我不走。”

肆煜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眉頭蹙起,像是沒料到他會如此回答,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煩躁:“你……”

“你不是怪物。”祝楽郇打斷他,目光執拗地迎上他變得冷厲的視線,“那些都不是你的錯。憑什麽……憑什麽你要一個人待在深淵裏?”

他的聲音漸漸激動起來,帶著一種豁出去的、不管不顧的勁頭:“你說靠近你不會有好下場,我不怕!反正……反正我本來也沒什麽好失去的了!”

肆煜死死地盯著他,下頜線繃得極緊,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怒火或者說別的什麽情緒。他猛地擡手,似乎想抓住祝楽郇的肩膀把他搖醒,但手伸到一半,卻又硬生生頓住,攥成了拳頭,無力地垂下。

“你根本什麽都不懂……”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力感。

“我是不懂!”祝楽郇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身體微微發抖,眼淚再次不爭氣地滑落,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執拗地看著對方,“我不懂你為什麽非要推開所有對你好的人!我不懂你為什麽非要覺得自己不配!但我知道……我知道……”

他哽咽著,深吸一口氣,用力說道:“我知道如果我現在走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心!”

肆煜怔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滿臉是淚、身體單薄卻眼神亮得驚人的少年,看著他那種飛蛾撲火般的、不計後果的執拗,所有冰冷的、警告的話語,似乎都卡在了喉嚨裏。

那雙總是盛滿了冰冷和戾氣的眼睛裏,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一種近乎茫然的無措。像是堅固的冰面被某種滾燙的東西灼穿,露出了底下從未示人的脆弱。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最終什麽聲音也沒發出。只是就那樣怔怔地看著祝楽郇,看著對方清澈瞳孔裏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狼狽而動搖的影子。

昏黃的燈光下,兩人無聲地對峙著。空氣裏彌漫著一種一觸即發的、滾燙的張力。

最終,是肆煜先敗下陣來。他極其疲憊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片冰冷的防禦似乎徹底坍塌了,只剩下全然的倦怠和一種……近乎認命般的妥協。

他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伸出手——

這一次,不再是推開。

而是用那冰涼修長、還帶著細微顫抖的手指,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拂過了祝楽郇濕漉漉的臉頰,抹掉了一滴滾燙的眼淚。

動作生澀,甚至有些笨拙,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珍重般的溫柔。

“……隨你吧。”

三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重地砸在祝楽郇的心上。

砸碎了他所有的委屈和不安,也砸開了那扇一直緊閉的、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眼淚流得更兇,卻不是因為悲傷。祝楽郇猛地向前一步,再次不管不顧地抱住了眼前這個人。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挽留,而是帶著一種失而覆得般的、滾燙的悸動。

肆煜的身體依舊僵硬了一瞬,但這一次,他沒有再推開。那只剛剛為他擦過眼淚的手,遲疑地、最終緩緩地落下,極其輕地、仿佛試探般,回抱住了他單薄顫抖的脊背。

兩個冰冷的身軀緊緊相擁,在昏黃的燈光下,仿佛兩只在暴風雪中終於找到彼此的困獸,試圖用自己殘存的體溫,去溫暖對方早已凍僵的靈魂。

窗外,海浪不知疲倦。

夜,還很長。

但這一次,黑暗似乎不再那麽令人恐懼。

因為有了彼此。

哪怕只是片刻的、虛幻的溫暖。

也足以抵擋這漫長而冰冷的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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