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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沒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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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沒有死亡

醫療專機的引擎聲低沈而恒定,像某種無法擺脫的背景噪音。舷窗外是厚重的、無邊無際的雲海,陽光猛烈地照射其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卻透不進一絲暖意。

祝楽郇坐在舒適的航空座椅裏,身體卻僵硬得像一塊石頭。母親躺在隔簾後,各種監測儀器發出規律而冰冷的滴答聲,提醒著他此刻飛行在萬米高空的荒謬現實。父親坐在對面,雙手不安地搓動著,眼神裏交織著劫後餘生的茫然和對未知的恐懼。

只有他,是清醒地、冰冷地,品嘗著這“被拯救”的滋味。每一個柔軟的座椅靠墊,每一口經過過濾的清新空氣,甚至窗外那壯麗的雲海,都像無聲的嘲諷,刻印著“肆煜”這個名字。

飛機開始下降,穿透雲層。下方不再是熟悉的、灰撲撲的城市輪廓,而是一片蔚藍的海岸線,和點綴其間的、如同模型般精致的別墅與游艇。

目的地是一個以奢華和隱私著稱的濱海療養勝地。

機場小得像個私人俱樂部,沒有任何嘈雜的旅客。早有車隊等候在此。清一色的黑色豪車,穿著制服的司機和醫護人員沈默而高效地將母親轉移到一輛改裝過的、堪比移動ICU的豪華救護車上。

祝楽郇和父親被請上另一輛車。車內真皮座椅柔軟得幾乎能將人吞噬,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昂貴的香氛味道。車窗外的景色飛速掠過——修剪整齊的棕櫚樹,潔白無人的沙灘,碧藍得不像真實存在的海水,以及一棟棟隱藏在綠蔭深處、設計感極強的豪宅。

這一切,都與他過去十七年的人生,形成了尖銳到殘忍的對比。

車隊最終駛入一處臨海的私人莊園。巨大的鐵門無聲滑開,車子沿著蜿蜒的車道行駛了許久,才停在一棟極簡風格、卻處處透著昂貴氣息的白色建築前。這裏不像醫院,更像某個頂級度假酒店。

母親被迅速而專業地送入早已準備好的、擁有最先進醫療設備的套房。主治醫生是一位看起來德高望重、說著流利中文的外國老先生,他溫和卻不容置疑地向祝楽郇和父親介紹了接下來的治療方案和康覆計劃,每一個細節都完美無缺,無懈可擊。

父親聽得一楞一楞,只會不住地點頭,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感激。

祝楽郇沈默地聽著,心裏那片冰原卻在不斷擴張。這一切越完美,越周到,就越讓他感到窒息。他像一件被精心打包、運送、並安置好的物品,連帶著他的痛苦和他的家人,都被妥帖地收藏進了這個金絲籠裏。

安排完一切,一位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彬彬有禮地出現,引領他們去往各自的房間。

祝楽郇的房間很大,面朝大海,落地窗外是寬敞的露臺和無敵海景。室內裝修是現代極簡風,家具器物無一不精致,床品柔軟得像雲朵。衣帽間裏甚至已經掛滿了合身的嶄新衣物,標簽都還未拆。

他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這一切,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管家溫和地告知他用餐時間、設施使用方法,並遞給他一部新手機和一張黑色的卡片:“這是肆先生為您準備的。裏面有我的號碼,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吩咐。這張卡在任何場合都可以使用,沒有限額。”

祝楽郇沒有接那部手機,也沒有看那張卡。他只是擡起眼,看著管家,聲音幹澀:“他在哪?”

管家似乎早料到他會問,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恭敬地回答:“肆先生事務繁忙,並不常來這裏。他吩咐過,請您和您的家人安心在此休養,一切都不必擔心。”

不必擔心。

多麽輕巧的一句話。

祝楽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扭曲的笑意。他沒再說什麽,轉身走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碧海藍天,陽光燦爛。幾個穿著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細心地修剪著草坪,遠處海面上有帆船劃過,一切看起來寧靜而美好。

他卻只覺得像被困在一個巨大的、華麗的玻璃魚缸裏,供人觀賞,卻無法呼吸。

接下來的日子,在這種被精心編織的“完美”中緩慢流逝。

母親的病情在頂尖醫療資源的介入下,確實一天天好轉。雖然依舊虛弱,但已經脫離了危險期,意識也逐漸清醒。父親從最初的惶恐不安,慢慢變得有些適應,甚至開始享受這裏舒適的環境和無所事事的閑暇。

只有祝楽郇,像一根繃緊的弦,時刻處於一種無聲的煎熬之中。

他拒絕使用那張黑卡,拒絕穿那些新衣服,每天只吃最簡單的餐食。他盡可能多地待在母親的病房裏,餵她喝水,幫她擦身,讀報紙給她聽,試圖用這種笨拙的方式,來證明自己並非完全無用,並非完全依附於那個人的施舍。

但每一次看到母親身上連接著的、昂貴的進口儀器,每一次聽到醫生提及那覆雜而燒錢的康覆方案,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屈辱感就會再次將他淹沒。

他試圖走出莊園,想去附近看看,或者找點零工打。但每一次,都會被彬彬有禮卻態度堅決的保安或管家委婉地勸回。“祝先生,外面天氣熱/路不好走/不安全,您有什麽需要我們可以代勞。”

無形的圍墻,比有形的更加堅固。

他就像一只被折斷了翅膀的鳥,被養在了一個鍍金的籠子裏,衣食無憂,卻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自由。

時間久了,一種可怕的麻木感開始滋生。有時候,他坐在露臺上,看著日落將海面染成一片瑰麗的金紅,會恍惚覺得,或許就這樣過下去,也沒什麽不好。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會讓他驚出一身冷汗,隨之而來的是更強烈的自我厭惡。

他開始長時間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拉上窗簾,拒絕去看窗外那片象征著自由卻與他無關的大海。他像是要用這種自我封閉的方式,來對抗那個無處不在的、控制著他一切的人。

直到某天深夜。

他因為噩夢驚醒,胸口窒悶,口幹舌燥。他起身想去客廳倒杯水。

經過書房門口時,他無意中發現門虛掩著,裏面透出微弱的光亮。他記得這個書房平時是鎖著的。

鬼使神差地,他輕輕推開了門。

書房很大,四面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放滿了各種精裝書籍。空氣中漂浮著舊書和實木家具特有的沈靜氣息。正對著門的巨大書桌上,放著一臺合著的筆記本電腦。

而吸引他目光的,是書桌一角,隨意放著一個眼熟的東西——

那個邊緣磨損的、硬皮封面的舊筆記本。

肆煜的筆記本。

祝楽郇的心臟猛地一跳!呼吸瞬間屏住。它怎麽會在這裏?肆煜來過了?

他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一步步走過去。手指顫抖地、極其緩慢地,觸碰上那粗糙的皮質封面。

冰冷的觸感,卻像帶著電流,瞬間竄遍他的全身。

他猛地縮回手,仿佛被燙到。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離開,但一種強大的、近乎自虐的沖動,卻讓他再次伸出手,顫抖著,翻開了封面。

依舊是那些壓抑、扭曲、充滿痛苦和憤怒的圖畫。比他上次倉促間看到的更多,更觸目驚心。大片的黑色,尖銳的線條,破碎的詞語……像一個孩子無聲的尖叫和絕望的掙紮。

他一頁頁地翻下去,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就在他翻到某一頁時,他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這一頁沒有畫。只有幾行字。筆跡依舊是少年的稚嫩,卻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狠厲。

【他們都該死。】

【如果毀滅才能得到安寧,那就毀滅一切。】

在這行字的下面,有另一種筆跡。更成熟,更冷硬,像是後來添加上去的。用的是紅色的墨水,像幹涸的血跡。

只有兩個字:

【包括你?】

祝楽郇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頭頂!

這兩個字……是誰寫的?是肆煜自己嗎?他在問誰?問當年那個充滿恨意的自己?還是……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祝楽郇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合上筆記本,像做賊一樣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他慌亂地環顧四周,想要躲藏,卻已經來不及!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肆煜站在門口。

他似乎剛從某個正式場合回來,身上還穿著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兩顆扣子。臉上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眼神在接觸到書房內的祝楽郇時,瞬間變得銳利而冰冷。

他的目光掃過祝楽郇驚慌失措的臉,最後落在他身後書桌上、那個被明顯動過的筆記本上。

空氣瞬間凝固了。仿佛連時間都停止了流動。

祝楽郇僵在原地,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記了。

肆煜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地、一步步地走進書房。鋥亮的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像踩在祝楽郇的心臟上。

他走到書桌前,目光極其緩慢地從祝楽郇蒼白的臉上,移到那個筆記本上。

然後,他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極其緩慢地、仿佛帶著某種刻骨的厭棄般,將筆記本拿了起來。

他的指尖甚至沒有碰到祝楽郇剛才觸碰過的地方。

“誰允許你進來的?”他開口,聲音低沈沙啞,聽不出喜怒,卻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恐懼。

祝楽郇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肆煜擡起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個冰冷的漩渦,牢牢鎖住他:“誰允許你,動我的東西?”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砸在祝楽郇的心上。

他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撞在冰冷的書架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巨大的恐懼和羞恥感瞬間淹沒了他。

“對……對不起……”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語無倫次,“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只是什麽?”肆煜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裏翻滾著一種極其覆雜的情緒——有憤怒,有被侵犯領地的暴戾,還有一種……更深沈的、難以言喻的痛苦和狼狽?“只是好奇?只是想看看,我這個‘怪物’,到底還能有多不堪?”

“不!不是!”祝楽郇猛地搖頭,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我沒有那麽想!我只是……我只是……”

他卡住了。他能說什麽?說他只是無法控制地被吸引?說他只是想更了解他?在對方如此冰冷的憤怒和厭惡面前,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而可笑。

肆煜看著他流淚的樣子,眼底那駭人的戾氣似乎波動了一下,但很快被更厚的冰層覆蓋。他極其諷刺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裏沒有一絲溫度。

“看到了?”他晃了晃手裏的筆記本,聲音低得如同惡魔的低語,“這就是真實的我。從裏到外,早就爛透了,充滿了毀滅欲的……怪物。”

他上前一步,幾乎貼著祝楽郇,冰冷的呼吸拂過他的臉頰,帶著一種令人戰栗的壓迫感:“現在,你滿意了嗎?”

祝楽郇嚇得閉上了眼睛,睫毛劇烈顫抖,身體僵硬得無法動彈。

預想中的暴怒並沒有降臨。

肆煜只是極其近距離地、死死地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猛地向後退開。

仿佛靠近他,是什麽難以忍受的事情。

他轉過身,背對著祝楽郇,將那個筆記本死死攥在手裏,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麽。

“滾出去。”他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濃重的、無法掩飾的疲憊和……厭棄。

祝楽郇如蒙大赦,卻又像是被這三個字狠狠刺了一刀。他踉蹌著,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出了書房,逃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空間。

他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間,反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渾身冰冷。

書房裏。

肆煜依舊保持著那個背對著門口的姿勢,一動不動。許久,他才極其緩慢地松開緊攥著筆記本的手。

筆記本的硬皮封面,已經被他捏得微微變形。

他低下頭,看著筆記本扉頁上那個笑容明亮的小男孩照片,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深刻的痛苦。

然後,他猛地擡手,似乎想將筆記本狠狠砸出去!

但最終,那動作卻僵在了半空中。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將筆記本重新放回書桌的角落,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昏暗的書房裏,顯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孤獨。

像一座被遺忘在冰原上的、永不融化的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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