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八歲沒有死亡

關燈
十八歲沒有死亡

醫院走廊的燈光白得刺眼,將墻壁照得一片慘淡,空氣裏消毒水的氣味濃重得令人反胃。祝楽郇背靠著冰冷刺骨的墻壁,身體無法控制地向下滑落,最終蜷縮在墻角。

指縫間濕漉漉的,是滾燙的、無法抑制的眼淚,還有更深重的、幾乎要將他溺斃的絕望。

“別犯蠢。救人。”

那六個字,像燒紅的烙鐵,深深烙在他的視網膜上,也烙碎了他最後一點可憐的、搖搖欲墜的堅持和尊嚴。

他輸了。

一敗塗地。

無論他多麽拼命地想逃離,多麽努力地想靠自己站起來,在那個男人絕對的力量和冰冷的“安排”面前,他所有的反抗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母親的生命,成了拴住他脖頸的最牢固的鎖鏈。而握著鎖鏈另一端的人,甚至不需要露面,只需要輕飄飄的一條短信,就足以將他徹底打回原形。

父親簽完字,看著收費處那邊開始辦理手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對面的塑料椅上,抱著頭,發出沈悶的、意味不明的嗚咽。

祝楽郇沒有去看父親。他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膝蓋裏,任由那屈辱和絕望的淚水無聲地洶湧。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ICU的費用每天都是一個驚人的數字。但結算再也沒有遇到任何問題。那個所謂的“緊急醫療基金”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錢袋,無聲無息地覆蓋了一切。甚至有專門的、態度謹慎的護工被安排過來,接手了大部分繁重的看護工作,動作專業而沈默,從不多話。

祝楽郇試圖拒絕,試圖自己日夜守在母親床邊,試圖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來減輕一點內心的負罪感。但父親和醫生都阻止了他。父親是出於一種現實的懦弱和依賴,醫生則出於專業的考量。

他只能每天在規定的時間裏,穿上無菌服,坐在母親病床邊,看著她插滿管子的、蒼白浮腫的臉,聽著監測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每一次呼吸機的律動,都在提醒著他,這條生命的維系,代價是什麽。

日子在一種壓抑的、冰冷的平靜中一天天過去。母親的病情反覆了幾次,最終慢慢穩定下來,但依舊昏迷不醒。醫生說要等待,需要時間,也需要後續大量的康覆治療,那又將是一筆巨大的、看不到頭的開銷。

祝楽郇沒有再回學校。他給導師發了郵件申請休學,理由含糊其辭。海外那個觸手可及的機會,自然也就此泡湯。他沒有太多感覺,仿佛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

他租下了醫院附近一個極其簡陋的單間,每天除了去醫院,就是四處尋找零工。他需要錢,需要盡快賺到錢,哪怕只能償還那筆“基金”的萬分之一,也能讓他喘過一口氣。

但現實是殘酷的。臨時的工作薪水微薄且不穩定,對於ICU的天文數字來說,連利息都算不上。

又是一個深夜。祝楽郇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從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值完夜班回來。寒冷的夜風刮過他單薄的外套,冷得刺骨。他手裏攥著剛結算的、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心裏一片冰冷的麻木。

走到租住的舊樓樓下,他習慣性地擡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樓下那盞昏黃的路燈旁,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不是跑車,是那輛他曾經坐過無數次的、熟悉的轎車。

車窗降著一半,裏面的人似乎正在抽煙。一點猩紅在黑暗中明滅,勾勒出駕駛座上那個冷硬熟悉的側臉輪廓。

肆煜。

他怎麽會在這裏?!找到他租住的地方?!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滔天的憤怒和一種被侵犯領地的恐慌!祝楽郇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轉身就跑!

但車裏的人已經看到了他。

肆煜側過頭,目光透過降下的車窗,精準地落在他身上。路燈昏暗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看不清具體表情,只能感覺到那目光像實質一樣,冰冷地刮過他凍得通紅的鼻尖和手裏那幾張可憐的鈔票。

祝楽郇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攥著錢的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他強迫自己站在原地,迎向那道目光,用盡全身力氣才壓下扭頭就走的沖動。

肆煜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依舊穿著昂貴的大衣,身形挺拔,與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他幾步走到祝楽郇面前,距離近得祝楽郇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和煙草味,混合著冬夜的寒意。

“上車。”他開口,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上次在服務區時如出一轍。

祝楽郇猛地擡起頭,通紅的眼睛裏積壓了太久的憤怒、屈辱和絕望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你到底想幹什麽?!”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尖銳,“錢我已經用了!我媽的命在你手裏了!你還想怎麽樣?!是不是要我跪下來磕頭謝恩你才滿意?!肆煜!”

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後那個名字,帶著徹骨的恨意和顫抖。

肆煜被他激烈的反應震得微微頓了一下,墨鏡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但他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太大變化,只是下頜線似乎繃得更緊了些。

“你母親後續的治療和康覆,需要更好的條件和規劃。”他避開祝楽郇的質問,語氣依舊平淡冷硬,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已經聯系了國外的專家團隊,設備和方案都是最好的。安排你母親轉院過去。”

“不需要!”祝楽郇想也沒想就嘶聲拒絕,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我們哪裏都不去!就在這裏治!死也死在這裏!”

“由不得你。”肆煜的聲音冷了下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容反駁的壓迫感,“這裏的醫療水平有限,拖下去只會更糟。你想看著她死?”

最後那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祝楽郇的心臟!他猛地後退一步,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他不想。他怎麽可能想看著母親死?

可是……可是接受這樣的安排,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和他母親,將徹底被納入這個男人的掌控之下,再也無法掙脫!意味著他僅存的那點可憐的自尊,將被徹底碾碎成粉末!

“費用你不用擔心……”肆煜看著他慘白的臉,語氣似乎緩和了一絲,但依舊冰冷。

“我擔心!”祝楽郇猛地打斷他,眼淚終於無法控制地奪眶而出,混合著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我擔心我一輩子都還不清!我擔心我們母子這輩子都要活在你的陰影下!肆煜!你放過我們行不行?!就當從來沒認識過我行不行?!”

他的哭喊在空曠的夜裏回蕩,帶著一種絕望的哀求。

肆煜沈默地看著他崩潰流淚的樣子,隱藏在墨鏡後的眼神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攥緊,又緩緩松開。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沈默。

許久,肆煜才極其緩慢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甚至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疲憊:

“祝楽郇,”他叫他的名字,每個字都咬得很重,“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我不是逞強!”祝楽郇用力擦掉臉上的淚水,眼神裏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破碎的倔強,“我只是不想……不想再欠你更多了……我還不起……”

“我沒要你還。”肆煜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煩躁和……某種更深沈的情緒,“你只需要接受!聽懂了嗎?!”

“憑什麽?!”祝楽郇紅著眼睛瞪著他,“憑什麽我要接受?!憑什麽我的生活要由你來安排?!”

“就憑我能讓她活!”肆煜猛地逼近一步,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冰冷的呼吸幾乎噴在祝楽郇的臉上,“就憑你現在除了無能狂怒,什麽都做不了!這個理由夠不夠?!”

這句話像最終的審判,狠狠擊碎了祝楽郇所有的防線。他踉蹌著,徹底失去了所有力氣,癱軟地靠在了身後冰冷的墻壁上。

是啊。

無能狂怒。

他除了憤怒,除了拒絕,除了這可笑的、不值錢的自尊,他還能做什麽?

他救不了母親。他甚至連最基本的醫療費都掙不到。

冰冷的絕望像潮水,徹底淹沒了他。他不再說話,只是失神地望著地面,眼淚無聲地滑落。

肆煜看著他這副徹底被擊垮的樣子,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煩躁地別開了臉,擡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沈默再次降臨。只有夜風吹過巷口,發出嗚嗚的聲響。

過了很久,肆煜才重新轉回頭,聲音已經恢覆了平時的冰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轉院的手續已經在辦。三天後出發。到時候會有人來接。”

他說完,不再看祝楽郇任何反應,轉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引擎發動,車燈亮起,刺眼的光柱劃破黑暗。

車子緩緩駛離,最終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祝楽郇依舊靠著墻壁,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他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裏,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這一次,連嗚咽聲都發不出來了。

三天後。

一切如同肆煜安排的那樣,準確,高效,不容置疑。

專業的醫療轉運團隊,最好的救護設備,甚至還有專門的隨行醫生。母親被小心翼翼地轉移上救護車,父親手足無措地跟在後面,臉上帶著惶恐和一絲不真實的慶幸。

祝楽郇沈默地站在路邊,看著這一切。他穿著唯一一件還算幹凈的外套,手裏拎著一個簡單的行李袋,裏面裝著他和父親寥寥幾件衣物。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他面前。車窗降下,司機是一個面無表情的陌生男人。

“祝先生,請上車。”

祝楽郇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他生活了十幾年、充滿了痛苦卻也試圖逃離的城市,然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車子平穩地駛向機場特殊通道。一切流程都已被提前打通,他們幾乎沒有停留,直接通過安檢,登上一架早已準備好的小型醫療專機。

引擎轟鳴,飛機沖上雲霄。

祝楽郇坐在舷窗邊,看著下方越來越小的城市輪廓,看著那片承載了他所有掙紮和絕望的土地逐漸消失在雲層之下。

心裏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輸了。

輸得徹底。

從此以後,他和他的家人,將徹底活在另一個人的掌控之下,像一個被精心飼養的、失去自由的提線木偶。

他不知道未來等待他的是什麽。是另一個更豪華的牢籠?還是永無止境的、償還不清的恩情債?

他只知道,那個十七歲夏天裏,曾經微弱閃爍過的、關於自由和未來的光,在這一刻,徹底熄滅了。

永墜黑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