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八歲沒有死亡

關燈
十八歲沒有死亡

圖書館的午夜鐘聲在空曠的建築裏沈悶地回蕩了十二下,餘音鉆入書架深處,帶來一種近乎凝滯的死寂。祝楽郇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散落的書本硌著他的腿,但他感覺不到疼。只有心臟在胸腔裏失序地狂跳過後,留下的那種冰冷的、被掏空般的虛脫。

空氣中那縷極淡的雪松煙味,像幽靈的觸須,纏繞著他的感官,揮之不去。

他來了。他又走了。

像一場無聲的、只有他一個人目睹的默劇。沒有對話,沒有對視,甚至沒有一個明確的眼神。只有那個隱在陰影裏的、疲憊孤寂的輪廓,和最終消失在黑暗中的、決絕的背影。

這算什麽?最後的確認?確認他這只不聽話的、試圖掙脫掌控的棋子,依舊在他可視的範圍內?還是……另一種形式的、他無法理解的……告別?

祝楽郇用力閉上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尖銳的疼痛來壓下心底那片洶湧的、混亂的、他拒絕去深究的情緒。

不能再想了。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因為僵硬和冰冷而有些踉蹌。他看也沒看地上散落的書,幾乎是逃離般地,快步走向員工通道。冰冷的金屬樓梯在他腳下發出空洞的回響。

回到那個狹小清冷的宿舍,另外兩個室友早已熟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祝楽郇輕手輕腳地洗漱,然後躺在那張堅硬的板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裂紋。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變幻的光影。

一夜無眠。

第二天,頂著青黑的眼圈和一顆麻木的心,祝楽郇登上了飛往海外的航班。經濟艙擁擠逼仄,引擎的轟鳴聲震耳欲聾。他系好安全帶,將頭靠在冰冷的舷窗上,看著窗外的地面人員變得越來越小。

當飛機掙脫地心引力,沖入雲層的那一刻,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他閉上眼,心裏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也隨著這高度的提升,而被短暫地拋在了身後。

新的環境,新的挑戰。海外實驗室的節奏快得驚人,導師要求嚴苛,周圍的同學也都個個出色。祝楽郇像一塊被扔進大海的海綿,拼命地吸收著一切。他幾乎將所有時間都泡在了實驗室和圖書館,用高強度的忙碌來填滿每一秒,不給任何回憶和情緒可乘之機。

他租住在學校附近一棟老舊公寓的小房間裏,房東是個沈默寡言的老太太。日子依舊清苦,但他學會了用最少的錢做出能果腹的食物,學會了在二手市場淘換必需的衣物和生活用品。

偶爾,在實驗間隙的深夜,他端著廉價的速溶咖啡,站在實驗室的窗邊,望著外面異國他鄉的月亮。月光冰冷,灑在陌生的街道上。他會想起那個北方城市冬夜的雪,想起那條骯臟破敗的巷子,想起……那輛總是無聲出現又消失的黑色轎車。

心口還是會細微地刺痛一下,但很快就會被更強烈的、想要在這裏站穩腳跟的決心所覆蓋。

三個月的時間在忙碌中飛逝。項目結束前夕,導師意外地對他表示了高度讚賞,甚至提出可以為他寫推薦信,申請留在這裏繼續攻讀更高學位。

這是一個巨大的、意想不到的機會。是許多他同學夢寐以求的出路。

祝楽郇看著導師藍色的、帶著鼓勵的眼睛,心裏第一次,真正地、劇烈地動搖了起來。

留下嗎?遠離故土,遠離所有熟悉的、痛苦的過往,在一個全新的、無人認識的地方,真正地……重新開始?

這個誘惑太大了。大到他幾乎要脫口而出答應。

但最終,他還是克制住了。只說自己需要時間考慮。

回國的航班在兩周後。最後的幾天,他處理完所有工作交接,獨自一人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走了走。陽光很好,人們步履悠閑,空氣中漂浮著咖啡和面包的香氣。一切看起來都充滿希望。

他坐在街心公園的長椅上,看著鴿子在廣場上起落,心裏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

留下,意味著更廣闊的天地,更無限的未來,以及……徹底的告別。回去,則意味著重新面對那片土地,面對那些或許並未真正遠去的陰影。

該如何選擇?

就在他心神不寧的時候,手機震動了起來。是一個國際長途,來自他母親的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卻不是母親熟悉怯懦的聲音,而是一個陌生的、帶著急切哭腔的女聲,背景嘈雜混亂:“是楽郇嗎?我是你張阿姨!你媽媽……你媽媽她出事了!”

祝楽郇的心臟猛地一沈!“出什麽事了?!”他的聲音瞬間繃緊。

“她……她今天早上突然暈倒了!送到醫院,醫生說是腦出血……很嚴重!正在搶救!你爸他……他人都傻了……楽郇你快回來吧!嗚嗚嗚……”

後面的話,祝楽郇已經聽不清了。耳邊只剩下嗡嗡的耳鳴聲,眼前陣陣發黑。手機從顫抖的手中滑落,掉在長椅下,屏幕碎裂開來。

腦出血……搶救……

母親那張總是帶著愁苦和畏懼的臉,那雙粗糙的、偷偷塞給他布包的手,那個站在門口無聲流淚的背影……像破碎的膠片,瘋狂地在他腦海裏閃回。

冷。刺骨的冰冷瞬間從腳底蔓延至全身,比北方的寒冬更甚。

他猛地站起身,甚至來不及撿起手機,像瘋了一樣沖回租住的公寓,語無倫次地用簡單的英語向房東老太太解釋,然後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行李。

手指顫抖得幾乎拉不上行李箱的拉鏈。

什麽未來,什麽學位,什麽重新開始……在母親病危的消息面前,瞬間變得輕飄飄的,不堪一擊。

他改簽了最早一班回國的機票。二十多個小時的飛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睜著眼睛,看著舷窗外變幻的雲海,腦子裏一片混亂,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陣陣淹沒他。

航班終於落地。他幾乎是第一個沖下飛機,一路狂奔,沖出機場,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那個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去的醫院地址。

車子駛入熟悉的城市,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那些他試圖遺忘的街景再次撲面而來。壓抑,窒息,卻又是此刻他唯一的方向。

沖進醫院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搶救室門口、頭發蓬亂、眼神呆滯的父親,和旁邊幾個正在抹眼淚的鄰居阿姨。

“媽呢?!”祝楽郇沖過去,聲音嘶啞得厲害。

父親擡起頭,看到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微弱的亮光,隨即又被更大的茫然和恐懼覆蓋:“還……還在裏面……醫生……醫生說……危險……”

祝楽郇的心瞬間沈到了谷底。他扶著冰冷的墻壁,才勉強站穩。

搶救室的燈還亮著,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終於開了。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疲憊地走出來。

祝楽郇和父親立刻圍了上去。

“醫生!我老婆怎麽樣?”父親的聲音帶著哭腔。

醫生摘下口罩,臉色凝重:“暫時搶救過來了,但出血量很大,還沒有脫離危險期,需要立刻進ICU觀察。你們先去辦手續,費用……”

後面的話,祝楽郇沒有聽清。他只聽到“暫時搶救過來”幾個字,緊繃的神經稍稍松懈了一瞬,隨即又被更大的焦慮淹沒。

ICU。巨額的費用。

他扶著幾乎癱軟的父親,去辦理繁瑣的手續。當看到收費單上那個天文數字時,父親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臉色灰敗:“怎麽……這麽多……我……我去哪弄……”

祝楽郇看著父親那雙布滿老繭、此刻卻無助顫抖的手,看著收費單上冰冷的數字,心裏那片冰冷的荒原,再次呼嘯著席卷而來。

他所有的積蓄,對於這個數字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拿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銀行卡,甚至包括那張存放著獎學金的卡,遞了過去。“先刷這些。”

工作人員劃了卡,顯示餘額不足。父親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祝楽郇站在原地,看著玻璃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看著醫院走廊裏蒼白冰冷的燈光,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像冰冷的藤蔓,將他緊緊纏繞,幾乎要窒息。

他還能去找誰?他能怎麽辦?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巨大的壓力壓垮時,一個穿著西裝、看起來像是銀行職員的男人快步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

“請問,是祝建國先生家屬嗎?”男人語氣禮貌而急促。

祝建國是父親的名字。祝楽郇和父親都楞了一下。

“我是……”祝楽郇遲疑地開口。

“您好。”男人迅速打開文件夾,“我們剛剛接到通知,有一位匿名人士,以祝先生的名義,在我們銀行設立了一個緊急醫療基金賬戶,裏面有一筆專項資金,剛剛已經劃撥到位,專門用於支付您母親此次的醫療費用。這是相關文件,您確認一下簽字,費用這邊會直接和醫院結算。”

匿名人士……緊急醫療基金……

這幾個字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祝楽郇的耳膜上!他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不需要猜。不需要問。

在這個城市,會用這種方式,如此迅速、如此精準地……介入他的人生,除了那個人,不會有第二個!

一股極其覆雜的、洶湧的情緒猛地沖上他的頭頂!是劫後餘生的虛脫?是被再次掌控的屈辱?還是那種無論如何掙紮都逃不出對方手掌心的絕望?

父親顯然沒反應過來,只是茫然地看著那份文件,又看看那個銀行職員,嘴唇哆嗦著:“這……這誰……誰幫的……”

“對方要求匿名。”銀行職員公事公辦地回答,將筆遞過來,“請您盡快簽字,醫院這邊等著結算。”

父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顧不上多想,顫抖著手就要簽字。

“等等!”祝楽郇猛地出聲,聲音嘶啞得破音。他一把按住父親的手,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銀行職員,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冰冷的顫抖:“這筆錢……我們不需要。麻煩退回去。”

銀行職員和父親都楞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楽郇!你瘋了?!”父親猛地甩開他的手,急得眼睛都紅了,“這是救你媽的命啊!什麽需不需要!你……”

“我說了!不需要!”祝楽郇猛地拔高聲音,眼眶瞬間通紅,裏面布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他死死瞪著父親,又猛地轉向那個銀行職員,重覆道,“退回去!”

銀行職員的臉色有些為難和尷尬:“這位先生,這……這是對方專門……”

“我不管是誰!”祝楽郇打斷他,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引來了周圍不少人的側目,“我們不接受!聽不懂嗎?!”

他的情緒幾乎失控,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新短信,來自一個沒有儲存的、卻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號碼。

內容只有言簡意賅的一句話,帶著那個人一貫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風格:

【別犯蠢。救人。】

祝楽郇看著那六個字,看著那個號碼,整個人像被瞬間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

手機從顫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摔在地上。

屏幕碎裂開來。像他此刻徹底崩碎的心防和堅持。

原來…… 他所以為的逃離,他所以為的靠自己,在真正的災難面前,在母親的生命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而他最終,還是不得不……接受這份來自那個人的、冰冷的“安排”。

父親已經搶過筆,在文件上簽下了名字。銀行職員松了口氣,快步走向收費處。

父親看著失魂落魄、臉色慘白如紙的兒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重重嘆了口氣,眼神覆雜地蹲回了墻角。

祝楽郇順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他擡起手,用力捂住臉,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指縫間,有滾燙的液體,終於無法抑制地,洶湧而出。

寂靜的醫院走廊裏,只剩下壓抑的、絕望的嗚咽聲。

窗外,夜色深沈。這個他試圖逃離的城市,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訴他一個血淋淋的事實——

他從未真正離開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