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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沒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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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沒有死亡

北方冬日的寒風像裹著冰碴的刀子,刮在臉上生疼。祝楽郇跌跌撞撞地沖進地鐵站,混雜在擁擠的人流裏,冰冷的空氣和陌生人身上各種覆雜的氣味灌入肺腑,卻壓不下那股從心臟最深處翻湧上來的、帶著鐵銹味的惡心感。

“啟明基金會”……理事……

原來如此。

那豐厚的獎學金,那看似偶然的資助機會,那扇突然向他打開的、通往更廣闊世界的大門……自始至終,都不是因為他足夠努力,足夠優秀。

只是那個人,那個叫肆煜的人,在看不見的地方,隨意撥動的一根手指。一次興之所至的“安排”。一場居高臨下的、打發時間的“游戲”。

而他,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還曾為此拼盡全力,甚至還曾在那份優厚的協議前,可恥地動搖過一秒。

“我不需要。”

那四個字說得斬釘截鐵,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和僅存的尊嚴。可逃離那個金碧輝煌的牢籠後,巨大的空虛和冰冷的絕望才真正襲來。

他不需要。可他有什麽?

除了那點可憐巴巴、在對方眼裏或許根本不值一提的獎學金,除了這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除了那個破舊的、裝著他全部家當的行李箱,他一無所有。

就連他所以為的、靠自己掙脫的命運,原來也只是別人劇本裏早已寫好的一環。

這種認知像毒液一樣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帶來一種滅頂的無力感。他靠在冰冷的地鐵車廂壁上,閉上眼睛,任由列車在黑暗的隧道裏呼嘯穿行,震耳欲聾的噪音也蓋不住心底那片死寂的荒蕪。

回到那個簡陋的宿舍,另外兩個室友還沒回來。空蕩的房間裏彌漫著一股泡面和灰塵混合的味道。祝楽郇反手鎖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裏。

沒有眼淚。只是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發抖。

胃裏空得發疼,但他沒有任何食欲。腦海裏反覆閃回著肆煜最後那張冷漠的、公事公辦的臉,和那句聽不出任何情緒的“看來,祝同學對協議還有些疑問?”。

他怎麽能……怎麽可以……用那樣一種全然陌生的、冰冷的眼神看他?仿佛他們真的只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仿佛過去那些糾纏、那些傷害、那些短暫卻真實的靠近,全都從未發生過?

一種比憤怒和屈辱更尖銳的疼痛,細細密密地刺穿著他的心臟。

原來,徹底被抹殺,比被憎恨更令人絕望。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宿舍樓的燈光次第亮起,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在他腳邊投下微弱的光斑。

祝楽郇慢慢地擡起頭,眼眶幹澀發紅,臉上卻沒有任何淚痕。所有的情緒仿佛都在那極致的冰冷和絕望中被凍結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桌面上攤開著明天要交的專業課作業,旁邊放著那本他省吃儉用買來的、邊緣已經磨損的英文詞典。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單詞上。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拿起那本詞典。手指拂過封面,冰冷而堅定。

他不需要施舍。不需要安排。不需要……那個人任何形式的、闖入他的人生。

哪怕前路荊棘遍布,哪怕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他也要走出一條真正只屬於他自己的路。一條完全剝離了“肆煜”這個名字的路。

從這一天起,祝楽郇變得更加沈默,也更加拼命。他退了那份家教——雖然那與肆煜無關,但他無法再接受任何可能帶有“憐憫”色彩的幫助。他找到了學校圖書館夜間整理書籍的勤工儉學崗位,工資微薄,但足夠他應付最基本的生活開銷。

他不再去昂貴的自習室,而是就在圖書館工作結束後,找個角落的桌子,就著昏暗的燈光看書到深夜。他吃得更加簡單,常常就是一個饅頭就著免費湯解決一餐。

日子清苦得像苦行僧。但他心裏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平靜。每一次疲憊到極致,每一次抵抗住誘惑,每一次用自己微薄的汗水換來一點收獲,都像是在那個人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地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抗議和證明。

時間在書頁翻動和鍵盤敲擊聲中悄然流逝。北方的冬天漫長而寒冷,大雪一場接一場。祝楽郇裹著單薄的舊棉襖,穿行在校園和圖書館之間,鼻尖和耳朵總是凍得通紅。

偶爾,在深夜回宿舍的路上,踩著厚厚的積雪,聽著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會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望著遠處被霓虹燈染成暗紅色的、陌生的城市夜空。

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麽?在某個溫暖的、觥籌交錯的宴會廳?還是在某輛飛馳的、溫暖的豪車裏?

這個念頭像幽靈一樣偶爾浮現,總會帶來一陣細微而尖銳的刺痛。但他會立刻用力甩甩頭,像是要甩掉什麽臟東西一樣,加快腳步,把自己重新埋入現實的冰冷和忙碌中。

春天再次來臨的時候,祝楽郇以近乎完美的成績結束了第一學年的學業,並且憑借自己的努力,成功申請到了一個難度極高的、由學校正規項目支持的海外暑期科研實踐名額。名額很少,競爭激烈,審核過程完全公開透明。

當名單公布在學院公告欄上,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祝楽郇站在人群後面,久久沒有動彈。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打印紙上,有些刺眼。他微微瞇起眼睛,心裏沒有狂喜,只有一種巨大的、塵埃落定的疲憊,和一絲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暖意。

這是他靠自己拿到的。一步一個腳印,幹幹凈凈。

他轉過身,默默地離開喧鬧的人群。走到無人的角落,他才允許自己慢慢地蹲下身,將臉埋進臂彎裏,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不是哭泣。只是一種長久緊繃後的、無聲的釋放。

出發前往海外的前一晚,他在圖書館整理完最後一批書籍,已經是深夜十一點。抱著幾本需要歸位的專業書,他走在空曠無人的閱覽區。

燈光大部分已經熄滅,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散發著幽微的光。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

就在他即將穿過最後一片書架區域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前方不遠處,靠窗的一個閱讀桌前,坐著一個人。

身影隱在濃重的陰影裏,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但窗外遠處城市的微光,隱約勾勒出一個熟悉的、挺拔而孤寂的輪廓。

指間一點猩紅,明明滅滅。空氣中彌漫著極淡的、卻被寂靜放大了的雪松煙味。

祝楽郇的呼吸驟然停止!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間漏跳了好幾拍!血液瘋狂地沖上頭頂,帶來一陣劇烈的耳鳴和眩暈。

怎麽會是他?!

他怎麽會在這裏?!在這個時間?在這個他工作的圖書館?

肆煜似乎並沒有發現他。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側著頭,望著窗外遙遠的、璀璨的城市燈火。指尖的煙緩慢燃燒,積了長長一截煙灰,仿佛已經那樣坐了許久許久。

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沈默,甚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孤獨。

祝楽郇僵在原地,動彈不得。手裏的書變得沈重無比。他想立刻轉身逃走,逃離這突如其來的、令人窒息的重逢。但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無法移動分毫。

理智在瘋狂叫囂著離開,身體卻背叛了意志。

他就那樣站著,躲在書架的陰影裏,像一個卑劣的偷窺者,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撞擊著,幾乎要震碎肋骨。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寂靜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那點猩紅偶爾明滅。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肆煜終於動了一下。他極其緩慢地擡起手,將煙遞到唇邊,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掐滅了煙蒂。

他站起身。

動作似乎有些微的凝滯,但依舊帶著那種刻入骨子裏的、冷峻的優雅。他沒有回頭,沒有看向祝楽郇的方向,仿佛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只是轉過身,邁開腳步,朝著與祝楽郇相反的、圖書館另一個出口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鋥亮的皮鞋踩在光滑的地面上,發出清晰而孤獨的嗒嗒聲,在空曠寂靜的圖書館裏回蕩,一聲聲,敲打在祝楽郇緊繃的神經上。

他的背影挺直,肩線流暢,一步步融入更深的黑暗裏,最終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路過,偶然小憩,然後離開。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圖書館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祝楽郇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猛地靠在了身後的書架上,書本嘩啦一聲散落一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冰冷的汗水瞬間浸透了後背。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極淡的、冰冷的雪松煙味。

像一個幽靈般的告別。又像一個無聲的詛咒。

祝楽郇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蜷縮起來,將滾燙的臉頰埋進冰冷的膝蓋裏。

圖書館的鐘聲敲響了十二下。午夜降臨。

他在心裏一遍遍地、無聲地告訴自己:

結束了。這次,真的結束了。

可他為什麽……還是覺得那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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