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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沒有夏天

陽光在光滑的地板上緩慢移動,從清晨的銳利逐漸變得午後慵懶。客廳裏依舊安靜,只有空調低沈的運行聲和兩人之間那種無聲流淌的、幾乎可以觸摸到的微妙張力。

肆煜沒有再“睡著”。他只是閉著眼,但祝楽郇能感覺到他並沒有真正入睡,那過於平穩的呼吸和微微顫動的睫毛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祝楽郇也不再試圖說話,只是安靜地陪在一旁,手裏拿著一本看不進去的書,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沙發上的人。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秒都浸泡在一種混合著擔憂、試探和某種隱秘期待的粘稠空氣裏。

突然,一陣突兀的、急促的門鈴聲猛地刺破了這片寧靜。

兩人幾乎同時驚動。肆煜倏地睜開眼,眼神瞬間銳利如鷹隼,所有的脆弱和松懈在剎那間收斂得幹幹凈凈,只剩下全然的警惕和冰冷。他猛地坐直身體,這個動作牽動了肩傷,讓他臉色白了一瞬,眉頭狠狠蹙起,但他仿佛毫無所覺,目光死死地盯向門口。

祝楽郇的心臟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看向肆煜,用眼神詢問。

肆煜沒有看他,只是極快地、極其輕微地搖了一下頭,示意他不要出聲。他側耳聽著門外的動靜,全身肌肉都繃緊了,像一頭察覺到危險的獵豹。

門鈴還在不依不饒地響著,一聲接一聲,急促得讓人心煩意亂。外面的人顯然極其沒有耐心。

緊接著,沈重的敲門聲響起,“砰砰砰!”,毫不客氣,甚至帶著一種砸門的架勢。一個粗魯的中年男聲隔著門板隱約傳了進來,帶著濃重的不耐煩和火氣:“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面!肆煜!給老子開門!”

祝楽郇的臉色瞬間白了。這個聲音……雖然只聽過一次,但他絕不會認錯!是肆煜的父親!那個在電話裏咆哮怒吼的男人!他竟然直接找上門來了!

他驚恐地看向肆煜。只見肆煜的臉色已經陰沈得能滴出水來,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戾氣和一種……深切的厭憎。他放在沙發上的左手死死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滾!”肆煜猛地朝門口低吼了一聲,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暴戾,像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發出的警告。

門外的砸門聲頓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暴怒和瘋狂。

“你他媽跟誰說話呢?!小畜生!開門!反了你了!敢在外面給老子惹是生非,現在躲著當縮頭烏龜?!開門!”咆哮聲伴隨著更猛烈的砸門聲,那扇看起來十分厚重的防盜門都被砸得微微震動。

祝楽郇嚇得渾身發抖,幾乎無法呼吸。他從未經歷過如此可怕的對峙,那扇門仿佛隨時會被外面暴怒的男人砸開。他下意識地往肆煜的方向縮了縮,仿佛那裏是唯一能提供一點點安全感的地方。

肆煜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急,他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沙發靠背才穩住身體。肩部的傷口顯然被劇烈牽動,鮮血瞬間從白色的紗布下滲了出來,染紅了一小片T恤面料。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用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我讓你滾!聽見沒有!”他的聲音比剛才更高,帶著一種歇斯底裏的狠厲,“我的事跟你沒關系!滾回你的地方去!”

“沒關系?!老子是你爹!你身上流著老子的血!你搞出來的破事丟的是老子的臉!”門外的男人更加暴跳如雷,砸門變成了用腳踹,“開門!不然老子今天就把這門拆了!我看你能躲到什麽時候!”

砰!砰!砰!沈重的踹門聲像重錘一樣砸在祝楽郇的心上,讓他恐懼得幾乎要蜷縮起來。他看著肆煜肩頭那片迅速擴大的血紅,看著他那蒼白如紙卻戾氣橫生的臉,心臟疼得像是要裂開。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肆煜這樣!他的傷……

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勇氣,祝楽郇猛地站起身,想要沖過去阻止門外那個瘋狂的男人:“別砸了!他受傷了!他……”

話還沒說完,他的手腕就被一只冰冷而用力的手死死攥住!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祝楽郇痛呼一聲,愕然回頭,對上了肆煜近乎猙獰的眼神。那裏面充滿了暴怒、警告,還有一絲……恐慌?

“閉嘴!”肆煜壓低聲音,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眼神兇狠得像要把他生吞活剝,“這裏沒你說話的份!給我待著別動!”

祝楽郇被他從未展現過的、如此駭人的一面徹底震懾住了,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肆煜甩開他的手,不再看他,轉身大步走向門口。他的步伐因為傷痛而有些踉蹌,但背影卻挺得筆直,帶著一種決絕的、仿佛要去同歸於盡的瘋狂氣息。

祝楽郇的心臟瘋狂地跳動,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他想沖上去拉住肆煜,腳卻像灌了鉛一樣沈重。

走到門口,肆煜沒有任何猶豫,猛地一把拉開了防盜門!

門外的咆哮和踹門聲戛然而止。

刺眼的走廊光線湧入,勾勒出門外一個高大卻顯得有些虛浮的中年男人身影。男人穿著價格不菲但褶皺的襯衫,臉色泛著不健康的紅暈,眼睛裏布滿血絲,帶著濃重的酒氣和一股長期縱欲留下的萎靡與暴戾。他的腳還保持著擡起的姿勢,臉上猙獰的怒氣在門突然打開後,轉化成了一瞬間的錯愕,隨即變得更加難看。

“你他媽……”男人張口就要罵。

但肆煜根本沒有給他機會。他直接用沒受傷的左手,猛地一把揪住了男人的襯衫前襟!動作快、準、狠,帶著一種不要命般的瘋狂!

男人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罵聲卡在了喉嚨裏,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怒:“你……你敢跟我動手?!”

“我再說最後一次,”肆煜的聲音低沈得可怕,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滾。出。去。”

他盯著自己的父親,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只有全然的憎惡和毀滅欲。那是一種近乎平等的、甚至更居高臨下的仇恨,完全不像一個兒子看父親的眼神。

男人似乎被兒子眼中那種純粹的惡意震懾了一下,氣勢竟然短了幾分,但隨即又被更大的怒火淹沒:“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你個有人生沒人養的小畜生!老子今天非……”

他的話再次被打斷。

肆煜揪著他衣領的手猛地用力,幾乎將男人提離地面,同時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身體將男人逼得後退,直接跨出了門外!

“滾!”肆煜幾乎是咆哮著,猛地將男人往後一推!

男人踉蹌著撞在走廊對面的墻壁上,發出一聲悶響和痛呼。他顯然沒料到肆煜真的敢對他動手,而且力氣如此之大,一時間又驚又怒,指著肆煜,氣得渾身發抖:“你……你……”

“別再出現在我面前。”肆煜站在門口,光線從他背後照來,讓他的臉陷在陰影裏,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裏面翻滾著無盡的黑暗,“不然,我不保證下次只是這樣。”

他的聲音平靜了一些,卻帶著一種更令人膽寒的瘋狂和決絕。

男人似乎真的被嚇住了,或者說,被兒子身上那種完全脫離掌控的、亡命徒般的氣息震懾了。他捂著被撞疼的後背,眼神驚疑不定地看著肆煜,嘴唇哆嗦著,最終卻沒敢再放什麽狠話,只是狠狠地、帶著極度怨毒地瞪了肆煜一眼,啐了一口,轉身罵罵咧咧、腳步虛浮地走向電梯。

肆煜一直站在門口,像一尊冰冷的門神,直到電梯門合上,下行指示燈亮起,他才猛地松開了一直緊攥著的左手,扶住了門框,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祝楽郇這才從極度的震驚和恐懼中回過神來,連忙沖過去:“你的肩膀!”

鮮血已經染紅了他大半個肩頭,白色的紗布徹底被浸透,看起來觸目驚心。肆煜的臉色蒼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而紊亂,顯然剛才那一下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也讓傷口崩裂得更加嚴重。

他靠在門框上,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整個人透出一種虛脫般的脆弱,和方才那個戾氣沖天、仿佛要毀滅一切的人判若兩人。

祝楽郇的心疼得無以覆加。他伸出手,想扶住他,卻又不敢碰他,聲音帶著哭腔:“我們去醫院……必須去醫院了……”

肆煜沒有睜眼,只是極其緩慢地、無力地搖了一下頭。他的嘴唇翕動,發出極輕的聲音,帶著一種濃重的、揮之不去的疲憊:

“……關門。”

祝楽郇手忙腳亂地將防盜門關上,鎖死。仿佛這樣就能將門外所有的瘋狂、汙穢和傷害都隔絕出去。

門內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肆煜壓抑的喘息聲和空氣中彌漫開的、更加濃郁的血腥味。

祝楽郇看著他搖搖欲墜的樣子,再也顧不得其他,上前一步,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撐住他大部分重量,攙扶著他,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地挪回客廳,將他小心地安置回沙發上。

鮮血還在不斷地從傷口滲出來。祝楽郇的眼睛紅了,他幾乎是撲到藥箱前,手抖得幾乎拿不穩東西。他拿出新的紗布、剪刀、碘伏,回到沙發前,看著那片慘烈的傷口,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他一邊笨拙地、顫抖著剪開被血浸透的舊紗布,一邊語無倫次地道歉,也不知道是在為哪一件事道歉。

是他不該多嘴?還是不該目睹這一切?還是……為肆煜所承受的所有他無法想象的痛苦?

肆煜閉著眼,任由他動作,沒有出聲,也沒有再露出任何兇狠的表情,只是眉頭因為疼痛而緊緊鎖著,長長的睫毛被冷汗打濕,脆弱得不堪一擊。

新的碘伏觸碰到裂開的傷口時,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喉嚨裏溢出一聲極壓抑的、破碎的悶哼。

祝楽郇的眼淚掉得更兇了,手下動作卻強迫自己更加輕柔。他小心翼翼地清理著血跡,撒上厚厚的藥粉,再用新的紗布一層層仔細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癱坐在地毯上,看著沙發上仿佛失去所有生氣的肆煜,心裏充滿了巨大的、無力的悲傷。

這個男人,用最堅硬的盔甲包裹著自己,裏面卻早已傷痕累累。他面對的深淵,遠比祝楽郇想象的更加黑暗和絕望。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透過窗戶,落在肆煜蒼白的臉上。他緩緩睜開眼,目光空茫地望著天花板,許久,才極其緩慢地轉向坐在地毯上、眼睛紅腫的祝楽郇。

他的眼神依舊很深,卻不再冰冷,也不再充滿戾氣,只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令人心碎的疲憊和蒼涼。

他看著祝楽郇,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動了一下沒有受傷的左手的手指,仿佛想要擡起,卻又無力地落下。

“……嚇到了?”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只剩氣音,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試探性的……緩和?

祝楽郇用力搖頭,眼淚卻掉得更兇。

肆煜沈默地看著他哭,眼神覆雜。過了半晌,他才極其艱難地、再次開口,聲音低得如同夢囈:

“……現在……你看到了。”

你看到了。這就是我。這就是我爛透了的、不堪入目的真實世界。充斥著暴力、瘋狂、仇恨和無法擺脫的汙穢。

現在,你還會覺得,“你不是垃圾場”嗎?

祝楽郇聽懂了他未盡的言語。他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肆煜,看著這個破碎又堅硬、冰冷又脆弱的人。

他忽然伸出手,用自己冰涼顫抖的手指,極其小心地、輕輕地握住了肆煜垂在沙發邊的那只左手。

肆煜的身體猛地僵住,瞳孔似乎收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抽回手。

但祝楽郇沒有松開。他握得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的手心很涼,還帶著未幹的淚痕,觸碰著肆煜同樣冰涼的手指。

兩個冰冷的溫度,在這一刻,卻奇異地滋生出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

“看到了。”祝楽郇看著他,聲音哽咽,卻清晰無比,“但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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