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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沒有夏天

“……但我還在。”

這句話輕得像嘆息,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沈沈地落在這片彌漫著血腥和絕望的空氣裏。祝楽郇的手指依舊輕輕握著肆煜的左手,那觸碰冰涼卻堅定,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後一塊浮木,又像在無邊黑暗裏點燃的一簇微弱的火苗。

肆煜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少年指尖細微的顫抖,和那顫抖之下固執的、不肯退縮的暖意。抽回手的本能還在叫囂,但身體卻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釘住了,動彈不得。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一只蒼白修長,布滿細小的舊疤和此刻新鮮的擦傷,另一只同樣瘦削,卻帶著一種笨拙而純粹的勇氣。

空氣凝滯了。窗外,城市華燈初上,璀璨的霓虹透過落地窗,在他們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將這一刻渲染得極不真實。客廳裏只剩下兩人交織的、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許久,肆煜極其緩慢地、幾乎是試探地,反手握住了那只手。動作很輕,帶著一種不確定的遲疑,仿佛怕碰碎了什麽。他的指尖冰涼,卻在那片細膩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戰栗的軌跡。

祝楽郇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沖破胸腔。他擡起淚眼模糊的臉,愕然地看向肆煜。

肆煜卻沒有看他。他依舊偏著頭,視線落在不知名的虛空處,耳根卻悄無聲息地漫上一抹極淡的、與他此刻蒼白臉色和周身戾氣格格不入的紅暈。那抹紅暈迅速蔓延至脖頸,像雪地裏驟然綻開的一點紅梅,刺眼又……驚心動魄。

祝楽郇看得呆了,連哭泣都忘了。他從未想過,會在肆煜臉上看到這樣一種……近乎羞赧的神情。盡管它消失得極快,幾乎下一秒就被他強行壓下去的冰冷所覆蓋,但祝楽郇確信自己看到了。

那只被握住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仿佛被那抹突如其來的紅暈燙到了。

肆煜猛地抽回了手,動作快得甚至帶起了一陣微風。他轉過頭,重新看向祝楽郇,眼神已經恢覆了平時的深不見底,只是那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碎裂了,再也無法拼湊回最初的完美冰冷。

“……哭什麽。”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奇異地柔和了些許,甚至帶上了一絲極難察覺的無措,“難看死了。”

這話聽起來依舊不中聽,卻沒了以往的諷刺和冰冷,反而像一種笨拙的、試圖轉移話題的安慰。

祝楽郇楞楞地看著他,一時間忘了反應。

肆煜似乎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視線飄忽了一下,最終落在祝楽郇還掛著淚珠的臉上。他皺了皺眉,伸出左手——那只沒受傷的手,用指尖極其快速地、近乎粗魯地擦過祝楽郇的臉頰,抹掉了那滴眼淚。

動作依舊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弄疼了他,但那指尖的溫度卻不再是全然的冰涼,帶上了一絲屬於活人的暖意。

“別哭了。”他又重覆了一遍,語氣生硬,卻不再那麽拒人千裏。

祝楽郇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感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低下頭,胡亂地用袖子擦幹臉上的淚痕,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嗯。”

氣氛再次陷入沈默,卻不再是最初那種令人窒息的尷尬和對抗,也不再是後來那種絕望的悲傷。一種微妙而粘稠的東西在空氣中悄然滋生,無聲地流淌,包裹著兩人,讓呼吸都變得有些小心翼翼。

肆煜重新靠回沙發裏,閉上了眼睛,似乎疲憊到了極點。但這一次,他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

祝楽郇安靜地坐在地毯上,沒有再試圖說話。他只是默默地守著,目光偶爾掠過肆煜蒼白的臉、滲血的肩頭,還有那只剛剛被他握過、此刻無力垂落的手。心裏那片巨大的悲傷和恐慌慢慢沈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甸甸的、混雜著酸楚和一絲奇異暖意的平靜。

他知道,有些東西,從剛才那短暫的交握和那抹轉瞬即逝的紅暈開始,就徹底不一樣了。那扇一直緊閉的、冰冷厚重的門,終於被他笨拙而執拗地,撬開了一道縫隙。

夜色漸深。祝楽郇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小心地遞到肆煜嘴邊。

肆煜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就著他的手,沈默地喝了幾口。水流滋潤了他幹裂的嘴唇,也稍稍沖淡了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你餓不餓?我……”祝楽郇想說再去弄點吃的,卻被肆煜打斷。

“不用。”肆煜的聲音依舊有些虛弱,“你……回去吧。”

祝楽郇的心沈了一下。“你一個人不行……”

“死不了。”肆煜閉上眼,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很晚了。”

祝楽郇看著他明顯拒絕再交流的姿態,知道今晚只能到這裏了。他默默地收拾好藥箱,又把客廳簡單整理了一下。

走到門口,他猶豫了一下,回過頭。肆煜依舊閉著眼靠在沙發上,像是睡著了,但祝楽郇知道他醒著。

“我……明天早上再來。”他小聲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忐忑。

沙發上的人沒有回應。就在祝楽郇以為不會得到回答、心底泛起失落時,聽到一個極低極輕的、幾乎融進夜色裏的聲音。

“……嗯。”

只有一個音節。卻讓祝楽郇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用力抿住想要上揚的嘴角,輕手輕腳地打開門,又輕輕合上。

離開公寓,走在依舊繁華的街道上,夜風拂面,帶著夏末的微涼。祝楽郇卻感覺不到冷,心裏那點微弱的火苗跳躍著,驅散了所有的寒意和陰霾。

第二天,祝楽郇依舊早早起來,買了早餐過去。肆煜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傷口顯然依舊疼痛,動作間帶著明顯的僵硬和忍耐。他沈默地吃了早餐,接受了換藥,整個過程依舊沒什麽話,但那種拒人千裏的冰冷氣息卻淡化了許多。

有時,祝楽郇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覆雜的、審視的意味,但當自己看過去時,他又會迅速移開視線。

下午,祝楽郇在打掃客廳時,無意間踢到了墻角那個半開的行李箱。幾件衣服散落出來,其中夾雜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邊緣磨損的硬皮筆記本。

他下意識地彎腰想去撿,卻聽到身後傳來肆煜驟然冰冷的聲音:“別動那個!”

祝楽郇嚇了一跳,猛地縮回手,轉過身。肆煜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正盯著他,眼神銳利得像刀,裏面帶著一種近乎恐慌的厲色。

“……對不起。”祝楽郇連忙道歉,心裏有些發慌。他只是想幫忙收拾。

肆煜快步走過來,一把將散落的衣服和那個筆記本胡亂塞回行李箱,用力合上蓋子,動作間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焦躁和防禦。他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

“誰讓你動我東西的?”他盯著祝楽郇,語氣冷硬,又變回了那個渾身是刺的肆煜。

祝楽郇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到了,低下頭:“……我不是故意的。”

肆煜胸口起伏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煩躁地扒了一下頭發,轉身走回沙發,重新坐下,周身籠罩著一層低氣壓。

祝楽郇站在原地,有些無措和委屈。那個筆記本……對他那麽重要嗎?裏面藏著什麽不能觸碰的秘密?

接下來的半天,氣氛又變得有些凝滯。肆煜明顯心情不佳,幾乎不再開口。祝楽郇也不敢再多問,只是默默地做著事。

傍晚,祝楽郇準備離開時,肆煜忽然叫住他。

“餵。”

祝楽郇回頭。

肆煜看著他,眼神依舊有些覆雜,但之前的怒火似乎消散了。他沈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有些幹澀:“明天……不用來了。”

祝楽郇的心猛地一沈,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為什麽?是因為他動了那個筆記本嗎?他還是……惹他厭煩了?

看著他瞬間蒼白下去的臉和受傷的眼神,肆煜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移開視線,補充道:“……我明天有事。”

原來……是有事。不是討厭他。

祝楽郇悄悄松了口氣,但心底還是泛起一絲失落。“……哦。”他低聲應道,“那……你小心傷口。”

“嗯。”

祝楽郇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回頭,鼓起勇氣問:“那……後天呢?”

肆煜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麽問,楞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少年站在門口,眼神清澈,裏面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和一絲小心翼翼的忐忑。

夕陽的光線從他身後照來,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肆煜看著那樣的他,喉結輕微地滾動了一下。許久,他才幾不可聞地、近乎嘆息般地吐出兩個字:

“……隨你。”

門輕輕合上。

肆煜獨自坐在沙發上,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緩緩擡起左手,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那裏仿佛還殘留著昨天那短暫觸碰時的、細微的戰栗和溫度。

他閉上眼,腦海裏閃過少年亮得驚人的眼睛,和他那句笨拙卻堅定的“但我還在”。

還有那個被小心翼翼藏起來的、布滿灰塵的舊筆記本。

冰冷的盔甲裂開縫隙,透進一絲他從未奢望過的陽光,溫暖,卻……也帶著灼人的刺痛。

他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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