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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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沒有夏天

門在身後合上,將那片空曠的寂靜和肆煜覆雜的目光徹底隔絕。祝楽郇站在冰冷的金屬電梯門前,心臟還在為最後那句輕飄飄的“隨你”而失序狂跳。電梯鏡面映出他泛紅的臉頰和亮得異常的眼睛,那裏面盛著一種混雜了擔憂、雀躍和不確定的覆雜情緒。

他真的……答應了嗎?

回到那個稱之為“家”的地方,壓抑的氣氛一如既往。父親看到他,只是從酒瓶後擡起渾濁的眼睛,罵了一句“野到現在才死回來”,便不再理會。母親則小心翼翼地端出留的晚飯,眼神裏帶著欲言又止的擔憂,卻最終什麽也沒問。

祝楽郇匆匆扒了幾口飯,味同嚼蠟。他的心思早已飛到了那個高層公寓,飛到了那個受傷沈默的人身邊。肆煜晚上吃什麽?傷口還疼嗎?一個人會不會有事?

各種問題盤旋在腦海裏,讓他坐立難安。他幾次拿起手機,點開那個號碼,指尖懸在發送鍵上,卻遲遲不敢按下去。他怕打擾,怕顯得冒昧,更怕得到的又是冰冷的拒絕。

這一夜,他睡得極不安穩,夢裏光怪陸離,一會兒是肆煜流著血倒在廢墟裏,一會兒是他冷漠地推開自己,說“只是玩笑”。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祝楽郇就躡手躡腳地爬了起來。他仔細地用冷水洗了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臉頰,淤青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他從自己少得可憐的零花錢裏小心地數出一些,跑去巷口那家據說很好吃但平時根本舍不得買的早餐店,買了熱騰騰的豆漿和剛出鍋的、金黃油亮的生煎包。

他一路小心翼翼地捧著早餐,像是捧著什麽珍貴的易碎品,坐上早班公交車,趕往那個高檔公寓。

站在熟悉的房門外,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鼓起勇氣按下門鈴。

等待的幾秒鐘變得無比漫長。他會開門嗎?會不會反悔了?會不會根本還沒醒?

就在忐忑幾乎要達到頂點時,門鎖“哢噠”一聲輕響,門被從裏面拉開了一條縫。

肆煜站在門後。他換了一件幹凈的黑色T恤,襯得臉色愈發蒼白,頭發似乎隨意抓過,卻依舊帶著一種不羈的淩亂感。他看到門外的祝楽郇,以及他手裏明顯是剛買來的早餐,眼神似乎頓了一下,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難以捕捉的波動。

“……進來。”他側身讓開,聲音帶著剛醒不久的沙啞,聽起來比昨天稍微有點力氣,但依舊沒什麽溫度。

祝楽郇連忙擠進門,將還燙手的早餐放在餐桌上。“我買了豆漿和生煎,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他有些局促地說,偷偷觀察著肆煜的臉色。

肆煜沒說什麽,走到餐桌邊坐下,目光掃過那些冒著熱氣的食物,然後拿起一杯豆漿,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祝楽郇心裏悄悄松了口氣,在他對面坐下,也拿起自己那一份,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卻忍不住一直往肆煜那邊瞟。

肆煜吃東西很安靜,動作甚至稱得上優雅, despite the obvious stiffness in his right shoulder. 他吃了兩個生煎,喝完了豆漿,然後便放下了筷子。

“不合胃口嗎?”祝楽郇忍不住問。

“夠了。”肆煜淡淡地說,站起身,動作依舊有些緩慢地走向客廳沙發。

祝楽郇連忙收拾了桌子,跟了過去。“今天感覺怎麽樣?傷口還疼得厲害嗎?要不要再換一次藥?”

他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

肆煜靠在沙發上,閉著眼,聞言只是極輕微地搖了下頭。“不用。”

又是這種拒絕交流的姿態。祝楽郇心裏剛升起的那點雀躍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慢慢癟了下去。他默默地在地毯上坐下,拿出書包裏的作業,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陽光逐漸升高,透過落地窗,將客廳照得明亮而溫暖。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安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微弱的氣流聲和兩人清淺的呼吸。

祝楽郇的註意力完全無法集中在書本上。他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沙發上的肆煜。他閉著眼,像是又睡著了,但眉頭卻無意識地微微蹙著,仿佛在睡夢中也無法真正安寧。

是因為傷口疼,還是因為……別的事情?論壇的風波平息了嗎?昨天那些人……

就在這時,肆煜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發出嗡嗡的震動聲。

肆煜幾乎立刻睜開了眼睛,眼神瞬間恢覆了清明和警惕。他看了一眼屏幕,眉頭立刻緊緊鎖起,臉上掠過一絲極其厭煩和冰冷的戾氣。他沒有立刻接聽,任由手機在茶幾上震動著,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

祝楽郇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是誰?

電話自動掛斷後,不到幾秒,又再次頑固地響了起來。大有不接就不罷休的架勢。

肆煜的臉色越來越沈,最終,他極其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伸出左手拿過手機,滑動接聽,語氣冰冷得能凍傷人:“說。”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一個中年男人急促而帶著怒意的聲音,即使隔著一小段距離,祝楽郇也能隱約聽到一些零碎的詞語——“怎麽回事”、“論壇”、“打架”、“立刻回來解釋”……

肆煜面無表情地聽著,眼神卻越來越冷,像結了一層厚厚的寒冰。他甚至沒有反駁,只是在對方似乎咆哮告一段落時,才極其冷淡地回了一句:“我的事,不用你管。”

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拔高,變得更加激動憤怒。

肆煜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諷刺的弧度,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棄:“管好你自己就行。”

說完,他根本不等對方反應,直接掐斷了電話,隨手將手機扔回茶幾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他胸口微微起伏,閉上眼,擡手用力按了按太陽穴,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低氣壓和煩躁。

祝楽郇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他猜到了,電話那頭的人,很可能就是肆煜的父親。那通電話,無疑是因為論壇的事情興師問罪來了。

所以,肆煜和他父親的關系……竟然是這樣的嗎?冰冷,對立,充滿火藥味。甚至比自己和父親那種單方面的毆打和恐懼更加……尖銳和絕望。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祝楽郇心裏蔓延開來。他看著肆煜緊蹙的眉頭和蒼白的臉色,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所承受的那些痛苦和壓抑,在這個人所面對的巨大冰山面前,似乎顯得……渺小了起來。

他並不是唯一一個在深淵裏掙紮的人。甚至,肆煜所在的深淵,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和冰冷。

沈默了許久,祝楽郇鼓起勇氣,聲音很輕地問:“……是你爸爸嗎?”

肆煜按著太陽穴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沒有睜眼,也沒有回答。但那種拒絕的姿態,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答案。

祝楽郇不再問了。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陪著這片令人窒息的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肆煜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帶著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漠然:“是不是覺得挺可笑的?”

祝楽郇楞了一下,沒明白他的意思。

“看起來光鮮亮麗,其實裏面早就爛透了。”肆煜嗤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蒼涼和自嘲,“像個精心包裝的垃圾場。”

祝楽郇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看著肆煜,看著他臉上那種毫不掩飾的厭棄,既是對電話那頭的人,似乎也是對他自己,和他所身處的一切。

“不是的。”祝楽郇聽到自己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肆煜終於睜開眼,看向他,眼神裏帶著一絲嘲諷,仿佛在問“那是什麽”。

祝楽郇迎著他的目光,心臟跳得很快,卻一字一句地說:“你不是垃圾場。”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少年清澈而執拗的眼睛裏,像是落入了碎鉆,亮得驚人。

“你幫我了。你……你很好。”他詞匯匱乏,無法精準表達內心洶湧的情緒,只能笨拙地重覆著,“你很好。”

肆煜怔住了。他看著祝楽郇,看著對方眼裏那份毫無雜質的、純粹的肯定和維護,仿佛他說的是什麽不容置疑的真理。那雙總是盛著冰冷和嘲諷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一點點碎裂、融化。

他猛地移開視線,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幾乎變形:“……你懂什麽。”

這句話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刺骨的冰冷,反而像是……一種無力的掙紮。

“我是不懂。”祝楽郇低下頭,看著地毯上覆雜的花紋,聲音輕輕的,“我不懂你經歷過什麽,也不懂你面對的是什麽。”

他重新擡起頭,目光再次落在肆煜身上,帶著一種溫柔的堅定:“但我看到的你,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空氣再次陷入沈默。但這一次的沈默,不再那麽令人窒息,反而流淌著某種無聲的、洶湧的東西。

肆煜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看祝楽郇。他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靠在沙發裏,仿佛睡著了。

但祝楽郇看到,他放在身側的那只左手,手指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陽光靜靜地灑滿整個客廳,將兩人籠罩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暈裏。窗外是車水馬龍的繁華都市,窗內是寂靜無聲的陪伴和理解。

那些冰冷的隔閡、尖銳的刺、深不見底的黑暗,似乎都在這個平靜的清晨,被一種笨拙卻無比堅韌的溫暖,悄然融化了一角。

祝楽郇知道,通往肆煜內心的路漫長而崎嶇,布滿了荊棘和迷霧。

但至少此刻,他好像,又靠近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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