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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沒有夏天

祝楽郇沖出校門,午後的陽光白晃晃地刺眼,卻驅不散他心底不斷蔓延的冰冷和恐慌。他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邊,茫然四顧。肆煜會在哪裏?那個巷口?他家?還是那個空曠的高層公寓?

他不知道。他對肆煜的了解貧瘠得可憐,除了那幾個固定的地點,他對這個人的世界一無所知。

手機死死攥在手裏,屏幕還停留在那條冰冷的短信界面。【有事。自己回。】五個字像冰錐,紮得他眼睛生疼。有事?是去處理論壇照片的後續?還是又陷入了新的麻煩?

那些論壇裏惡意揣測的言論、趙峰幾人幸災樂禍的嘴臉、照片裏肆煜那雙狠戾卻莫名讓他心悸的眼睛……所有畫面在他腦海裏瘋狂交織,幾乎要將他逼瘋。

他不能自己回去。他做不到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裏,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徒勞地等待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再出現的明天。

一種近乎絕望的沖動驅使著他。他顫抖著手指,撥通了那個早已刻入骨髓的號碼。

聽筒裏傳來冗長的忙音。一聲,兩聲,三聲……每一聲都像重錘敲擊在他的心臟上。

就在他以為不會有人接聽、絕望幾乎要將他淹沒時,電話突然被接通了。

但那邊沒有說話。只有一片死寂的沈默,和一種極其壓抑的、細微的呼吸聲。

“肆煜?”祝楽郇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你在哪?你怎麽樣?我看到……我看到論壇……”

電話那頭依舊沈默。但那呼吸聲似乎重了一些。

“說話啊!”祝楽郇幾乎是吼了出來,積壓的恐懼和擔憂在這一刻決堤,“你到底在哪?!告訴我!”

長時間的靜默後,就在祝楽郇以為信號斷了的時候,一個極其沙啞、疲憊不堪的聲音低低地傳了過來,幾乎輕不可聞:

“…………西區……廢棄鐵道……北口……”

聲音斷斷續續,帶著一種不正常的虛弱感。

電話猛地被掛斷,只剩下一串忙音。

祝楽郇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西區廢棄鐵道?那是城市邊緣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角落,荒涼,混亂,魚龍混雜。肆煜怎麽會去那裏?他的聲音……那絕不是沒事的聲音!

沒有絲毫猶豫,祝楽郇沖到路邊,伸手攔出租車。一連幾輛載客的出租車飛馳而過,他的心急得像被放在火上烤。終於有一輛空車停下,他拉開車門鉆進去,聲音急促得變調:“去西區廢棄鐵道北口!快點!麻煩快點!”

司機被他蒼白的臉色和慌亂的神情嚇了一跳,嘟囔了一句“那邊很偏啊”,但還是踩下了油門。

車子一路向西,窗外的建築逐漸變得低矮破敗,行人也越來越少。祝楽郇緊緊盯著前方,雙手死死地絞在一起,指甲深陷進皮肉裏卻毫無知覺。他的大腦一片混亂,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肆煜受傷了嗎?嚴重嗎?為什麽會在那種地方?是誰幹的?是照片裏那些人嗎?還是……別的?

無數個問題像沸騰的氣泡在他腦海裏翻滾,卻找不到任何一個答案。他只知道,肆煜在那種時候,接了他的電話,告訴了他地點。這本身就像一種無聲的求救,或者說,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信任。

車子最終在一片荒蕪的區域停下。眼前是生銹的鐵軌枕木,雜草叢生,遠處是幾棟破敗廢棄的廠房,空氣中彌漫著鐵銹和垃圾腐敗的氣味。

“小兄弟,就這兒了。北口還得往裏走一段,車開不進去了。”司機看著窗外荒涼的景象,眼神裏帶著警惕和一絲同情,“這地方亂,你一個人小心點。”

祝楽郇胡亂塞了錢給司機,推開門就沖了下去。

午後的陽光在這裏也顯得灰蒙蒙的,毫無溫度。風穿過廢棄的建築,發出嗚嗚的怪響。祝楽郇沿著雜草叢生的鐵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裏跑,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肆煜!肆煜!”他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在空曠的荒野裏顯得格外微弱而徒勞。

沒有人回應。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地淹沒他。他是不是來晚了?是不是找錯地方了?肆煜他……

就在他幾乎要被絕望吞噬時,目光掃過不遠處一個半塌的廢棄值班室。那扇歪斜的木門虛掩著,門口的地面上,似乎有一小片深色的、尚未幹涸的印記。

祝楽郇的心猛地一沈。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挪過去,手指顫抖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昏暗的光線從破舊的窗口照射進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角落裏,一個人影蜷縮在那裏。

是肆煜。

他背靠著斑駁脫落的墻壁,一條腿曲著,頭低低地垂著,淩亂的黑發遮住了他的臉。白色的校服襯衫上沾滿了汙漬和塵土,最刺目的是肩胛處那一大片暗紅色的、已經半幹涸的血跡,將布料染得觸目驚心。他的右手無力地搭在膝蓋上,指關節處原本結痂的傷口再次裂開,血肉模糊。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塵土的氣息。

祝楽郇的呼吸瞬間停滯了。他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四肢冰冷,大腦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比論壇上那些模糊的照片沖擊力大了何止百倍千倍。

“……肆煜?”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角落裏的人影動了一下。極其緩慢地,肆煜擡起了頭。

淩亂的黑發下,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幹裂毫無血色。但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卻亮得驚人,裏面沒有了平時的冷漠和疏離,只剩下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般的警惕、疲憊,以及……在看到來人是祝楽郇時,一閃而過的、極其覆雜的愕然和……松懈?

那絲松懈稍縱即逝,立刻被一種更深沈的、近乎暴躁的戾氣所取代。

“誰讓你來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和……一絲極難察覺的慌亂?“滾!立刻給我滾回去!”

祝楽郇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吼得楞住了,但腳步卻像生了根,一動不動。他看著肆煜蒼白臉上的冷汗,看著他襯衫上那片刺目的血紅,看著他即使虛弱不堪卻依舊強撐著的兇狠,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無以覆加。

恐懼和慌亂奇跡般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和……心疼。

他沒有滾。反而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你受傷了。”祝楽郇的聲音依舊發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流了很多血。”

肆煜似乎想掙紮著站起來,但剛一動,就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更多冷汗,臉色又白了幾分,不得不重新靠回墻上急促地喘息。

祝楽郇不再猶豫,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想去查看他肩上的傷口。

“別碰我!”肆煜猛地揮開他的手,眼神兇狠得像要把他撕碎,但那兇狠底下,是再也掩飾不住的虛弱和狼狽,“我讓你滾!聽見沒有!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給我滾!”

他的情緒異常激動,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牽動了傷口,讓他痛得蹙緊了眉頭,卻依舊用那雙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瞪著祝楽郇,仿佛要用目光將他逼退。

祝楽郇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著肆煜眼底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和幾乎算得上是恐慌的抗拒,忽然間,什麽都明白了。

他不是在兇自己。

他是在害怕。

害怕被看到如此狼狽不堪的一面,害怕被窺見完美冰冷面具下鮮血淋漓的真實,害怕……把另一個人也拖進他所在的這片深淵。

祝楽郇的心疼得快要裂開。他沒有再試圖靠近,只是保持著蹲著的姿勢,目光平靜地、執拗地回視著肆煜,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我不滾。”

肆煜的瞳孔猛地一縮,似乎沒想到他會如此回答。

“你流血了,”祝楽郇重覆道,目光落在那片暗紅的血跡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很疼吧?”

這句簡單的話,像一枚最精準的子彈,瞬間擊穿了肆煜所有的偽裝和防線。

他眼底的兇狠和戾氣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全然的愕然和一種無所適從的空白。他看著祝楽郇,看著對方清澈瞳孔裏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狼狽脆弱的影子,看著那眼神裏沒有絲毫的畏懼和嫌棄,只有純粹的擔憂和……心疼。

那種他從未在別人眼中看到過的、只給予他的情緒。

他繃緊的身體一點點松懈下來,最終無力地靠回冰冷的墻壁上,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脆弱的陰影,微微顫抖著。仿佛所有的力氣都在這一刻被抽幹了。

沈默在破敗的值班室裏蔓延,只剩下兩人交織的、有些不穩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肆煜才極其緩慢地睜開眼,目光不再銳利,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茫然。他看向祝楽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沙啞:

“…………你怎麽……這麽不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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