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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沒有夏天

“…………你怎麽……這麽不聽話……”

那聲音裏的疲憊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被擊垮後的茫然,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祝楽郇強撐的鎮定。他看著肆煜無力地靠在墻上,閉著眼,冷汗浸濕了額前的黑發,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那件價格不菲的校服襯衫被血和汙漬毀得徹底。

這個人,這個總是冷漠、強大、仿佛一切盡在掌控中的肆煜,此刻脆弱得像一件被打碎後又勉強拼湊起來的瓷器。

祝楽郇的心臟疼得發緊。他沒有回答那個近乎嘆息的問題,只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

“傷在哪裏?除了肩膀,還有別的地方嗎?”他的聲音依舊有些抖,卻努力維持著平穩,一邊問,一邊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

肆煜沒有睜眼,只是極輕微地搖了一下頭,嘴唇翕動,聲音幾不可聞:“……沒了。”

祝楽郇蹲在他身前,目光落在那片暗紅色的血跡上。血似乎已經止住了,但襯衫布料和傷口黏連在一起,看起來觸目驚心。他不敢貿然去碰。

“得去醫院。”祝楽郇斬釘截鐵地說,試圖去扶肆煜沒受傷的那邊手臂。

“不去。”肆煜猛地睜開眼,眼神裏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抗拒,“不能去醫院。”

“你流了這麽多血!”祝楽郇急了,“萬一傷到骨頭或者……”

“我說了不去!”肆煜打斷他,語氣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急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他試圖揮開祝楽郇的手,卻因為牽動傷口而倒抽一口冷氣,臉色瞬間更加難看。

祝楽郇看著他眼底那份固執和深藏的戒備,忽然明白了。去醫院會有記錄,會驚動很多人,會把他不想暴露於人前的事情徹底攤開。他這樣的人,或許有無數個不能去醫院的理由。

“……那去你家?”祝楽郇退而求其次,想起那個空曠冰冷的高層公寓,“那個……有藥箱嗎?”

肆煜沈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最終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嗯。”

“能走嗎?”祝楽郇看著他虛弱的樣子,憂心忡忡。

肆煜咬緊牙關,試圖憑借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但失血帶來的眩暈和肩部的劇痛讓他踉蹌了一下。祝楽郇立刻上前,不由分說地將他的左臂繞過自己的肩膀,用自己的身體撐住他大部分的重量。

“你……”肆煜似乎想拒絕,但身體的虛弱讓他失去了反抗的力氣。他的重量幾乎完全壓在了祝楽郇瘦削的肩膀上。

“別說話了,省點力氣。”祝楽郇打斷他,咬緊牙關,攙扶著他,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出這個破敗的值班室。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投射在荒草叢生的廢鐵軌上。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肆煜幾乎一半的重量都倚靠著祝楽郇,溫熱的體溫和淡淡的血腥氣混合著雪松冷香,不斷地侵襲著祝楽郇的感官。他能感覺到肆煜壓抑的喘息和因為忍痛而微微顫抖的身體。

這段路顯得格外漫長。祝楽郇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松開手,一步一步,堅定地攙扶著身邊這個看似強大、此刻卻無比脆弱的人。

終於攔到了一輛出租車。司機看到肆煜滿身的血汙和狼狽,嚇了一跳,眼神裏充滿警惕和猶豫。

“他……不小心摔傷了,我們現在回家。”祝楽郇急忙解釋,聲音因為吃力而有些喘,但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鎮定,“麻煩您,去錦江國際公寓。”

或許是他看起來實在不像壞人,也或許是肆煜即使狼狽也難掩那種不同於常人的氣質,司機最終還是讓他們上了車。

一路無話。肆煜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眉頭緊鎖,似乎連維持清醒都十分費力。祝楽郇緊張地看著他,生怕他暈過去。

再次來到那個高層公寓,感覺卻和上次截然不同。祝楽郇幾乎是半抱半攙地把肆煜弄進電梯,弄進房門。

室內依舊空曠冷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卻更襯得屋內的寂靜和狼狽格格不入。

祝楽郇把肆煜小心地安置在客廳唯一那張看起來能坐人的寬大沙發上。肆煜一沾到沙發,就徹底卸了力氣,仰頭靠著靠背,胸膛微弱地起伏,臉色白得像紙。

“藥箱在哪?”祝楽郇急聲問。

“……臥室……衣櫃上面……”肆煜的聲音幾乎只剩氣音。

祝楽郇立刻沖進臥室。臥室同樣簡潔到近乎空曠,巨大的衣櫃頂部果然放著一個白色的急救箱,比尋常家裏用的要大得多,也專業得多。他踮起腳費力地把它搬下來,又沖回客廳。

打開藥箱,裏面各種消毒藥水、紗布、繃帶、甚至還有縫合包和一些他看不懂的藥劑,一應俱全,冰冷整齊得像個小型的戰地醫院。

祝楽郇看得心頭一沈。什麽樣的人會在家裏備著這種東西?

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他拿出剪刀、碘伏、棉簽和紗布,回到沙發前。

“可能會有點疼……”他看著肆煜肩上那片血肉模糊,手有些抖。

“沒事。”肆煜閉著眼,聲音低啞,“弄吧。”

祝楽郇深吸一口氣,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肆煜肩部黏連著傷口的襯衫布料。隨著布料的揭開,傷口暴露出來——一道不算太長但頗深的割傷,皮肉外翻,邊緣紅腫,雖然不再大量流血,但依舊看著駭人。

祝楽郇倒吸一口涼氣,胃裏一陣翻攪。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用蘸滿碘伏的棉簽,顫抖著去消毒傷口。

碘伏觸碰到傷口的瞬間,肆煜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一下,喉嚨裏溢出一聲極壓抑的悶哼,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但他沒有動,也沒有睜眼,只是咬緊了下唇,硬生生忍住了。

祝楽郇看著他忍痛的樣子,鼻子一酸,手下動作放得更加輕柔,卻也不敢怠慢,仔細地清理著傷口周圍的汙漬和血痂。他的動作生疏卻無比專註,仿佛在進行一項極其神聖的儀式。

清理完畢,撒上藥粉,再用紗布一層層仔細地包紮好。做完這一切,祝楽郇才長長地松了口氣,發現自己後背也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他癱坐在地毯上,仰頭看著沙發上的肆煜。肆煜依舊閉著眼,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但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

寂靜在空曠的客廳裏蔓延。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光流轉,在肆煜冷白的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明明滅滅。

過了很久,肆煜才極其緩慢地睜開眼。他的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天花板上,然後緩緩下移,落在了坐在地毯上、正一瞬不瞬望著他的祝楽郇身上。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滯了。沒有了平時的冰冷隔閡,也沒有了之前的慌亂抗拒,一種極其覆雜難言的情緒在兩人之間無聲地流淌。

肆煜的目光很深,像蒙著一層霧的深潭,裏面翻湧著太多祝楽郇看不懂的東西——疲憊,痛楚,或許還有一絲……茫然無措。

“……為什麽?”肆煜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困惑的虛弱,“為什麽要來找我?”

為什麽明知危險,明知麻煩,還要不顧一切地闖進來?為什麽看到他最不堪最狼狽的一面,沒有逃跑,反而留了下來?

祝楽郇看著他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充滿了,脹脹的,酸澀卻又帶著奇異的暖意。他抿了抿幹澀的嘴唇,很輕卻很認真地回答:

“因為你在這裏。”

因為你在這裏,因為你需要幫助,因為……你接了我的電話。

所以,我就來了。

就這麽簡單。

肆煜的瞳孔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他怔怔地看著祝楽郇,看著對方清澈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和純粹,仿佛有什麽堅冰一樣的東西,在那目光的註視下,悄然碎裂了一道深深的縫隙。

他沈默了許久,最終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移開了視線,重新望向窗外璀璨卻冰冷的城市燈火。喉結輕微地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低得幾乎融入了夜色裏。

“……笨蛋。”

這個詞裏,沒有了之前的暴躁和嘲諷,反而帶上了一種極其覆雜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和無力。

祝楽郇沒有反駁。他只是安靜地坐在地毯上,守在沙發邊。窗外是繁華喧囂的不夜城,窗內是寂靜無聲的陪伴。

不知過了多久,肆煜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似乎因為極度疲憊和失血,終於支撐不住昏睡了過去。

祝楽郇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從臥室抱來一床被子,輕輕地蓋在肆煜身上。他在沙發邊的地毯上坐下,抱著膝蓋,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安靜地看著肆煜沈睡的側臉。

睡著的他褪去了所有的冷漠和戾氣,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脆弱,看起來甚至有些……乖順。

祝楽郇的心變得異常柔軟。他伸出手,指尖極其輕緩地、近乎觸碰地拂過肆煜微蹙的眉心,仿佛想撫平那裏的褶皺。

指尖傳來的溫度真實而溫熱。

他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天下午他沖出校門的那一刻起,就徹底不一樣了。他們之間那條看似清晰的界限,已經被洶湧的現實和無法言喻的情感沖得模糊不清。

他不再是被動等待救贖的溺水者。

而他,似乎也不再是那塊冰冷堅硬的浮冰。

在這個寂靜的、與世隔絕的高空公寓裏,兩顆孤獨而傷痕累累的靈魂,在夜色和血汙的掩蓋下,悄然靠近,彼此依偎,試圖從對方身上汲取一點點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暖意。

祝楽郇將額頭輕輕抵在沙發邊緣,閉上眼睛。

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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