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

一旦回到自覺安全的場域，出門在外時緊繃的神經驀得一松，就再也端不住了。

我把包往壁爐邊一丟，半句話都顧不上說，徑直沖去洗漱間把晚飯吐了個幹凈。消化了一半的食物很紮喉嚨，胃酸令人更加惡心，生理性的淚水湧上來，糊住了視線，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狼狽不堪。但我甚至還有閑心覺得有點可惜，方才那杯好咖啡，也跟著一起浪費了。

等我洗完臉，才發現西弗勒斯站在洗漱間門口看著我，神情有點小小的嚴肅。

“怎麽了？”我抽了一條幹毛巾擦手，柔軟蓬松的織物上還帶著非常熟悉的青草味洗滌劑的味道。

“我都不知道你暈壁爐居然能暈成這樣。你在旅行前只能啃幹面包。或者早該答應你幹脆回來自己做。”教授口氣裏帶著不滿，大約是在懊惱晚飯安排得不妥。

“我一直暈壁爐。小時候嚴重，長大了好很多了。”我頂著抖開的幹毛巾，躲在裏面深呼吸了幾口氣。剛才洗臉的時候太著急，鬢角和額頭的頭發也全都濕答答得在滴水。

“過來喝了。”

我這才註意到，教授手邊飄著一杯溫水和一小盅養胃的藥劑，散發著一股有點誘人的奶油味——這是高濃度蒙脫石的味道——雖然聞著的確不錯，但是它喝起來實在是很像石膏。

這種藥劑沒有其他太多的技術含量，主要是靠極細的蒙脫石在腸胃壁上附著，形成一層保護膜，以免於脆弱的腸胃黏膜受到更多的刺激。但是這東西做起來很費事——且不談蒙脫石這種礦物的價格，光是將這種石頭碾磨到微米級別的粉末（麻瓜治療腹瀉用的蒙脫石也是碾磨到1~3微米的顆粒物，但已經做了脫魔處理），就需要足夠的時間，以及耐心。

我仰頭幹了藥，又喝了兩口溫水漱口，“謝謝。”

大約是頭疼引發的心不在焉，令我做事情根本不過腦子。我把小藥盅套進了喝空的玻璃水杯裏，一起放到水龍頭底下去沖洗，激流沿著杯底的弧線濺出一個高拋的弧線，弄濕了外袍的前襟，還沾著殘餘藥液的粉末，把黑袍子弄得白花，怎麽都擦不幹凈。

“清理一新！你家的小精靈呢？”教授丟了個清潔咒過來。

“還沒回來。”我低頭繼續擦袍子，只覺得腦子裏亂極了——我要找查爾斯閣下，找校長先生也行，要找一個可以幫忙把這破本子從我書包裏弄走的人。我可能還需要找雙胞胎，找韋斯萊家的人，或許還有小天狼星及那群孩子們，需要找今日與我在冷飲店有時空交集的旁觀者，詢問他們是否註意到任何異常。我要問西弗勒斯，我要問他那幾個攔住了他，用課程咨詢把他的註意力分走的人是誰。我還想問問自己，為什麽沒有註意到突然出現的日記本，我的意識和魔力場的視野，在那時那刻，究竟在做些什麽。

我的手還在慣性得擦衣服的臟汙處。直到咒語的力量全部消散，還沒有停止接近麻木的機械動作。

“Zoey？”

教授很少這麽叫我。也很少用這樣詢問的語氣喊我的名字。

我感到自己委屈巴巴的，整個人都像只脫水的褶皺黑鱗蕈，只想躲在石頭和草坪的縫隙中縮起來，再分泌一層黏液把自己和外界空間隔離開。這些莫名其妙的攻擊和針對，讓我一瞬間疲憊得提不起應對他們的精神，只想就此沈默下去。外面的一切——所有的人、事，紛雜的聯系，我都不想再知道。

“還好嗎？”教授追問道。

他或許已經問了很多遍了。在我終於回過神之後，我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被帶到了起居室坐下了，身邊多了個瑩白色半透明的，軟絨絨，摸起來有一點溫暖的東西——這個看不出造型的大球緊緊貼著我的身邊，像一只非常聽話的寵物。

我眨了眨眼，清了清嗓子：“這是什麽？”

“我的守護神。”教授說。

“你的守護神？我記得很久以前是個動物。”

“是的，一只鹿。”教授說。

對話陷入了又一輪沈默。

“去睡吧。”

我搓了搓手，沒動。

又過了好久，教授嘆了口氣。用一種哄孩子的語氣對我說，“沒事，我不走。有守護神在，那個H word的東西不會跑出來的。”

“好的。”我聽到自己說。然後抓著毯子，直接蜷在了沙發上。緊挨著那個軟乎乎的守護神，再也不想動彈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