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2）

大約淩晨四五點的時候，我從一個幾乎失控的驚恐、焦慮的夢中轉醒，我夢見身邊的人不斷離開，而我不斷自我暗示的“不在意”和“無所謂”，則在人格的背面不斷刺痛我，直到夢中的自己忍不住呼喊著挽留時，我強迫自己醒了，只覺得這一夜過得格外疲倦。

壁爐竟然燃著，在這還未到九月的倫敦，顯得有些突兀——雖說夜間平均溫度已經不到二十度，但會主動取暖的人依然是極少數——半明半昧的光影照著沙發椅上睡著的教授，勾勒出出一個分辨不出顏色，僅有明暗關系的剪影。

有那麽一個瞬間，我想起了黑澤明的黑白默片。想起了和教授一起在工作間隙，用那臺被改裝過的老舊機械放映機，一起看完的《夢》。在那沒有臺詞的長久沈寂之中，深奧晦澀的東方隱喻，搭配著工作室裏的蒸餾設備的窸窸窣窣的漏氣聲，像在鋪陳一道格外痛苦與艱難，又不得不走完的長路。

教授雖然睡著了，但守護神還在。見我動了動，守護神扭了扭，像是伸了個懶腰。我虛著眼睛，看著那個我以為是個球團團的東西伸出了爪子、長尾巴、翅膀，還有兩只耳朵，上面還帶著兩撮“聰明毛”——活像一只長翅膀的猞猁，當然也有可能是一只樣貌特殊的斯芬克斯。這只守護神顯然被主人交代了什麽，緩緩貼到我手邊，拱了拱，高聳的額頭與下頜覆蓋著一層粗糙厚重的被毛，在我手上留下一陣非常清晰、真實，並且格外溫暖的觸覺。然後這只大家夥轉頭向他的主人走去——格外修長的腿，然後是毛絨蓬松的大尾巴，長到不得不用嘴巴叼住尾巴尖，以免絆倒自己。

我楞住了，一時間不知道到底該先震驚哪一條。

是什麽樣的貓科動物能有這樣的身體比例，是雪豹嗎？

不，不對，什麽情況下守護神可以被摸到？！

以及，呼聲護衛召喚出來的守護神，居然還會改變自己的樣子嗎？？

沒等我思考出個所以然，它做了個原地起跳的動作，騰空半米高，然後撲扇翅膀懸停了兩秒，又一頭紮進了教授的懷裏，噗得一下消失了。

被它撞了個滿懷的教授緩緩醒了。眼神對上的一瞬間，我有一點慌亂——為不小心窺視到了守護神的模樣。

“還好嗎？”教授沒有追究，開口問我。

“Much better.”我蜷了蜷，把口鼻埋回毛毯裏，深吸了一口氣。

“查爾斯回了信，他天亮時能趕回來。”教授走來，遞給我一個紙條。我揮手讓燈光亮起來，然後伸手去接。紙條封口的印子說明了這封信是卡賽送來的，雖然已經被教授拆過一次了。尖爪的痕跡依然很明顯。

父親在字條裏交代了住處有備用的隔離箱，可以把日記本先放進去保存。小精靈伍德會提前啟程返回幫助。又請西弗勒斯給鄧布利多去信說明情況，並表示會在處理好手上事情之後盡快趕到，預計會在清晨抵達。

他處理所有事情都很有條理。就算突然冒出來個魂器也一樣。

看到這熟悉的，飛速掠過紙張的筆鋒裏帶著飛白的字跡，我感到安心多了。這時，小廚房邊傳來一陣磨咖啡豆的嘎吱聲，於此同時，覆烤面包的麥香也飄了過來。我吸了吸鼻子，分辨出了伍德特產的核桃葡萄幹黑面包特有的那種酸香氣息。

“伍德已經回來了？”我回頭望了望廚房的方向。

“是的。”教授捏了捏眉心，顯得有些頭疼。

大約是註意到我們都已經醒了，伍德出現了一下，沒有多說話，沈默著給了我一個安慰的擁抱。我們頂了頂額頭，就像我小的時候，經常和他這樣玩鬧一樣。“辛苦了。”伍德說。

“你也辛苦了。”我緊緊擁抱了他細細瘦瘦的肩膀，突然意識到伍德比印象中的那個小精靈老一些。話也越發少了。我記得自己還小的時候，伍德是非常話癆的，他總是一邊做著家務，一邊在我身邊絮絮叨叨一些八卦。但是近些年，大約是分離的時間遠遠大於在一起的時間，有的話，伍德也不再在我面前說了——尤其是那些小精靈圈子裏的家族八卦，自我離開家庭去了霍格沃茨以後，就幾乎沒有聽到他再談起過。

“我帶了酸奶油，配面包很合適。雞蛋要幾分熟？”

“單面煎，七分熟。”我爬起來去洗漱。

朝陽透過洗漱間沒有拉嚴的百葉窗撒了進來，在瓷白的洗漱池邊投下幾道平行的暖調紅線。我一邊刷牙一邊望著窗外，今天又是個多雲天，天際線血紅一片。天氣系統帶來的水汽正在聚集，不久可能就會有雨。

在我身後不遠處，伍德正在詢問西弗勒斯傾向於什麽口味的咖啡。

“熱美式。”教授說。

入戶門打開的聲音混在這場對話裏。

“給我也倒一杯。”我聽到父親低頻的聲音傳過來。然後他又清了清嗓子，似乎說了一句“what a long day .”

顯然，這一夜，許多人都沒有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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