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被揭穿的六芒星(二)

關燈
被揭穿的六芒星(二)

媽媽來信告訴我們,她的三期臨床試驗出了問題,需要補做很多試驗,甚至推翻重做。她在辦公室裏安置了休息躺椅,申請擴建了洗漱間,下了決心在實驗室裏住一陣子。

因此,我每天的論文和報告必須綁在卡賽腳上進行一段長長的旅程才能見到閱件人。幸好卡賽並不抱怨,只是偶爾當著我的面梳理那被風吹亂的羽毛,我很有自知之明的給他加餐,把自己看書時候磨牙的小餅幹都分給了他。

每天晚上的實踐課幾乎雷打不動。我有些郁悶的看著代替了媽媽站在操作臺邊上的卡萊爾。小半個月過去了,媽媽只是偶爾回來,甚至不驚動在書房裏看書的我們,只是在地下室裏整理一些書和筆記,留下紙條交代註意事項,然後又幹脆利落的消失,不留下來用餐,也不來問候。她的這些行為還是我問起伍德的時候伍德告訴我們的。我們也只能通過那些簽著Y.C.的字條|筆記本|論文批改稿來判斷她曾經來過。

“媽媽知道了?我沒別的意思啊,就覺得這個時間點她突然開始狂加班,有點蹊蹺。”我問哥哥,指的是哪件事,我們都心知肚明。

“說出去對我們都沒啥好處,雖然,理論上而言,也沒太多壞處。你遲早要知道。”他手下的操作沒有停,他從媽媽那裏學來了所有制作技巧,切碎那些滾圓而活潑好動的金刺瑾果實之前,側過銀刀在果子上惡狠狠的一拍,然後它們就都老老實實一動不動了,並且出漿率奇高,用量也相對的減少將近三分之一。

我知道哥哥這句話的意思歸根結底就是:我什麽都沒說。不過我還是追問了一句:“或許你管不住你的腦子?”

“請不要諷刺我的智商。”銀刀與桌面撞擊的節奏亂了一下。我只是開玩笑,哥哥卻當真了,不過也是,我們都是這個把大腦封閉術當成基礎教育的家庭裏長出來的孩子,如果到了畢業的年齡,依然能被人看透腦子裏刻意藏起的秘密,用哥哥的話說:那就真的可以找根意大利面上吊了,要不要幫你找兩塊磚頭墊腳?更何況,目前這個家的家主是傲羅司司長,好吧,前傲羅司司長。

“相信我,這根智商沒有關系。也許只是和情商有關系。”我的視線並沒有離開操作臺,專心於切割無花果,不過我還是能感覺到哥哥那個方向的那團溫暖微微扭曲了一下,整個環境就像是氣壓徒然升高了一般。閉了閉眼,默默調動自己的魔力因子讓它們活躍起來,以適應這個令我覺得壓抑的氣氛。

“我說,佐伊,你以為你是誰?你,跟我,談情商問題?”

“嗯?”我一擡頭,看著哥哥嚴肅的臉色,心裏咯噔一下。

“你有資格評價我和媽媽的關系嗎?你自己和媽媽好好相處過嗎?更確切的說,你和幾個人相處過?是哪個人一天到晚躲在家裏,黏黏糊糊哭哭啼啼的,外面發生的任何壞事跟你都沒有半毛錢的關系,你就覺得全世界都應該順著你,就你一個人病,就你一個人受不得打擊,就你一個人沒有妹妹了,就你一個人最可憐是吧?”

我徹底楞了。

“外面發生了什麽事情你知道嗎?有多少人死了,有多少人妻離子散了,有多少人被迫背上了洗不清的罪惡,你知道什麽?你就每天看看報紙,哦對,查爾斯閣下還跟您談一些他覺得你應該知道的東西……你這麽一個被保護起來的溫室裏的花……”

哥哥的聲音在發抖,我心裏想。他很生氣,非常生氣。

“我不想讓你難過,沒人想讓你難過,但是你很快就得走出這扇門……”

哥哥的眼睛有點濕了,我想開口說點什麽,卻一下子哽咽得什麽都說不出來了。我已經明白他的未盡之言。

“我也不想這麽突然的跟你說這些話,但是你……你有時候讓我忍不住發狂!”

呼嘯而至的銀刀帶著金刺瑾的漿汁,我習慣性的偏頭一躲,小刀削斷了幾根垂在鬢角的發絲,我看著頭發掉在案板上,而那些隨著慣性飛落的漿汁毀了培養皿裏的材料。“噗——”很輕微的一聲,我回過頭的時候,發現大半把刀都沒入了背後標本架的木頭裏。

我倒掉被汙染了不能再用了的劍草葉,受到哥哥情緒的影響,我的手在顫抖。我知道哥哥已經氣瘋了。確切的說,他又氣又急——我要離開家去寄宿學校這件事,他比我更不想見到,他在怕我出事——雖然此刻的我根本不知道能出點兒什麽事。

哥哥發洩完了,深吸了幾口氣。

見我依然站在原地沒什麽表示,哥哥默默走到標本架邊,把銀刀拔了出來,又走了回去。我握拳,松開,深呼吸;握拳,松開,深呼吸;感到略略放松之後,又重新默默走回試驗臺邊上。抽了兩張柔軟的無酸紙,擦了擦已經淌到下巴的淚滴和鼻涕。

到緩和劑熬完的時候,我們都沒有再開口,直到藥劑裝瓶。

瓶子裏的藥劑很美,淡紫色的表面有些許金黃斑點,內有少許順時針旋轉白色絲狀物。卡萊爾把它握在手裏仔細檢視,然後仿佛破冰一般的,清了清嗓子,刻意咳嗽了幾聲才開口:“還不錯,就是斑點有些不夠勻。下次熄火早個幾秒,氣泡一旦穩定就立即關火。”

我拖過記錄本開始寫實驗報告,“你的意思是,這瓶藥符合標準,我是可以喝的?”

“可以。”哥哥首肯。“不過能不用的時候盡量別用,你的耐藥性真是令人堪憂。”

“恩。”我聳肩。我心理默默的想,要是你今天不兇我,我這周大概還能少喝一瓶,今天晚上這一輪,怕是又缺不了了。

“不過,佐依,其他所有人對你而言,到底算什麽呢?”哥哥語氣平淡的這麽問了一句。話題換得飛快。“我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你活的像個局外人。明白嗎,沒有生機的那種,旁觀者。”

突如其來的問句令我楞了一下,我有些茫然的回望過去,這個問題我不是沒想過,他就這麽確定我現在的狀態適合回答這種問題?雖然一鍋魔藥成功完成的時候的確是我一天裏最平靜最心安的時間。

哥哥不說話,一邊整理工作臺一邊等我的答案。

手下的字又寫了兩行,等我意識到指尖已經在不受控制的發抖了的時候,我放棄了克制,清了清已經堵成一團的嗓子:“每個人都是活在別人的描述和記憶裏的,難道不是嗎,如果我對於父母,還有你,還有……其他很多人沒有什麽實際意義的話,那我存在的意義在哪裏呢。我只想……呈現出自己的能力,讓別人覺得我的存在有意義而已。”

“佐依。你怎麽會——”

“你不可否認,我的出生沒能給媽媽帶來半點幸福。如果我不在其他地方逼迫自己一下,我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悲劇了。”我打斷哥哥的話,別過臉,手抖得更厲害了,“當然,關於這一點,對不起,我很抱歉。”

“沒什麽可抱歉的,你怎麽跟媽媽一樣喜歡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哥哥回話的聲音有一大半淹沒在了清洗工作臺的流水聲裏,“一個人活著的意義這麽能徹底建立在別人身上?!”

哥哥無奈的嘆了一口氣,把我摟到懷裏,“這事情,你還太小,心思又太重。我知道一時半活兒說不通。”我習慣性的蹭了蹭他覆上我發頂的大手,一頭埋進了那一大團溫暖裏。

“我應該跟你說句對不起,”哥哥揉亂了我的頭發,“我剛剛說的太重了,我的意思是,我和爸媽都特別擔心你,希望你開心一點,過得好一點,放過自己一點。”

過了很久我才擡頭,在剛才那段沈默不語裏,我忽然舉得哥哥其實也很不容易,“卡萊爾,你說,跟其他人相比,做查爾斯家的小孩,是不是很累。”

“難道查爾斯閣下沒有跟你說過,如果想活下來,就別想著自己是個小孩?”

哥哥其實與我聊過很多次。查爾斯一家在魔法界表現得像一族隱士——優秀而神秘。只是他們選擇的隱藏地點不在深山曠野,不在孤島,而在與魔法界一墻之隔的麻瓜界,藏身於那片灰色地帶之中。巫師不理解的經濟投資手段與見不得光的地下交易是我們主要的經濟來源,而投身於麻瓜的政治鬥爭和科學界也能帶來巨大的收益,不止是金錢上的,更是技術的互相利用上的。

舉個例子,克隆一個人,在獲得成功存活下來的胚胎後用時間法陣催產,一個正常成年人從胚胎到發育成熟需要二十年,如果利用魔法,這個過程可以壓縮在三周內完成,然後移植克隆對象所需要的記憶,好了,三周時間,獲得一個“全新的自己”。雖然代價高昂,倫理問題以及後續處理都令人頭疼,但這種“覆制人”顯然有非同一般的前景。

我們當然不會去做那麽極端的事情來影響魔法界,但不排除我們會利用彼此的技術來讓自己生活得更好。

父親本人出生在動亂年代,成長歷程中充分體會了黑暗世界的陰雲,所以,當他有能力之後,把他的孩子都培養成某種意義上的俯視眾生的人,就顯得極其合情合理了,不為家族,不為姓氏,單純的為我們自己,這種培養,是基於一位父親對孩子的關心。希望我們好好活下去。任何人都要承擔屬於自己的責任,包括讓自己好好活下去這一點。

這,或許是“你為生存做些什麽,我不關心。”的另一種詮釋方式。這個世界物競天擇,為了保護弱者而將自己放置在不可逆轉的危險之中是誰都不願意做的事,讓我們這些“拖累”的幼崽趕上大部隊的唯一方式,就是讓我們自己學會如何照顧自己。

查爾斯家沒有孩子,灰色地帶沒有孩子,黑暗的世界裏也沒有孩子。或許呢,所有所謂的貴族家庭都是沒有孩子的。“想要就去拿去搶,喜歡就去做,沒有能力得到就別抱怨不公。”這種從小灌輸的理念,或許有些暴戾又似乎極其天真。那些家長在我們成長過程中為我們提供了避風港,也負責撥正我們的航向。但是,我依然不知是不是該感謝他們,畢竟,我們還這麽小,就被逼著去接受,甚至被逼著去殺,去愛。

若幹年之後,當我們脫離家族,以獨立的身份出現在世人的視線裏的時候,他們看到我們的特立獨行,看到我們的優秀與光輝的時候,是不是也能看到孕育我們的那篇沼澤地,浸透了鮮血布滿荊棘。

意識到前路的蒼茫的時候,小情緒終於徹底拋下,跟了我將近兩年的噩夢與六芒星,我選擇不再提起。壓下無病呻吟和自卑,我告訴自己,我不是小說裏那種弱不禁風小兒麻痹的崽子,也不是被狼人咬了一口的可憐邊緣人,我會好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