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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下月中織幻,驚回兵亂垂危。敘哽咽絕非悔恨,情漸真時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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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下月中織幻,驚回兵亂垂危。敘哽咽絕非悔恨,情漸真時又晚追。夜靜孤悲心。

“陛下。”

布衣粗衫,鐘南跪在方千秋面前,是肉眼可見的落魄。

“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幅樣子了。”

擡頭,方千秋已經走到他身前,握住他的雙臂,將他攙了起來。

“陛下!”

鐘南紅了眼圈,還要跪下。

“好了,朕準你見朕不跪。”方千秋牢牢抓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緝捕營中,你還能調動多少人?”

“營中關鍵恐怕都已失手,大隊人馬恐難調用,不如臣命人向督辦所送信,命宋大人救駕。”

鐘南躬著身子,不敢擡頭。

“救駕?”方千秋搖搖頭,“箏遷錦是名正言順的教皇,攝政符合法理,又有世族支持,宋清山若真來了,朕便是亂逆謀國。此間,是皇權之爭,朕為了扶持二柳,匡正軍事,重重剝削了各地世族,戰事中,新舊貴族又元氣大傷,此時沒有人心,朕不能將這事鬧大。”

“陛下,若如此,臣以為,可以調用小股人馬,慢慢疏絡被封控的行星駐衛軍。雙皇並立之勢還未傳開,恐怕正是因為地方將領多在觀望,並未站隊。”

“有些人確是信得過的,此事你去辦,還有,明日朕的人會入宮,你不用擔心朕的安危,只管放手去做。”

“臣遵旨。”

昨夜微雨,宮道上還浮著一層水光。

“鐘大人。”陳婉等在宮門內,她早不是那副侍女打扮,身上幹練了許多,“赦罪一事,尊皇陛下也是點了頭的,瀆職謀權事小,不忠不義,可是真要殺頭的。”

“哼!”鐘南拂袖退後半步,怒瞪著她,“我仍活著,只是你們還未想出不留遺禍的由頭,至於謀權……”

鐘南冷笑著貼近了些,“你主子才是好手段。”

鐘南拂袖而去,車上,將藏進袖內的字條抽出些許,借著袍子的掩護迅速瞟了幾眼。

“進程順利,繼續推進……”

陰影,將字跡遮蓋。

隧道將噪音放大,世界變得嘈雜,卻讓人冷靜。

燈連成線,明暗交替,憔悴的皮膚斑駁,將情緒遮蓋。

左右琴瑟織出迷幻魅人的柔情,由萬中挑一的舞女編撰,方千秋仍活在那片幻夢之中。

“陛下!陛下!!”

殿門被撞開。

舞女驚惶散去,琴弦崩斷,燭火昏黃破滅,大好的陽光闖進來,撕碎靡幻。

陽光將影子拉的很長,一直蔓延到方千秋的腳下。

“陛下,何故害我……”

殿門直至寶座之上,有數十步之遠,戰甲上濃烈的血腥味在那人跪倒的一瞬間,終於飄到了方千秋鼻尖。

只一瞬,讓人變得無比清醒。

方千秋走下高座,走到殿中,龍袍的長擺蓋住他走下的緩階,片刻,他終於走到那人面前。

他摸向那人破損的戰盔,冰冷,粗糙。

摸索片刻,他終於打開那頭盔的卡扣,費力地將盔拿下。

咚!

咕嚕嚕——

戰盔重重落地,滾走。

那張血肉模糊已經看不清模樣的臉。

像極了他在通貫守備的親信。

“殺!”

殺聲,兵甲相撞聲,終於撞破兩個獨立的世界。

鐘聲,隨念珠滾過,一圈又一圈被困在教堂中。

陳婉站在塔樓外,俯視著遠處的皇宮。

鐘南盤坐在堂中,閉目養神默默等待。

“差不多了!”

目光銳利,將平靜的氣息沖散,接過副將遞來的鬥篷,甩到身上。

鐘南大步向教堂外走去,效忠於方千秋的行星駐衛軍已經等在城郊。

緝捕營中屬於他的親信站在教堂外,註視著他,走出教堂,站上軍車。

“兄弟們!教皇逼宮,謀害良臣,罪不容誅!且隨我進都勤王!”

烏雲,似雷雨中平靜的海面,浪潮翻滾,慢慢壓來。

回過神,已在腳下。

“陛下!快請去內殿躲避!!”聲音有些蒼老,從方千秋身側傳來。

方千秋側頭看,老將軍已經摘了戰盔,身上染了不知道多少鮮血,燒紅的刀刃多了許多豁口,這特質的在高溫下集堅韌於一體的鋼材,已經不再鋒利。

“孔將軍?”方千秋倒退幾步,他覺得自己如在幻境一般。

“陛下,請恕臣欺君之罪,今日危難,臣不能不來,此間無暇,還請陛下以龍體為重,臣定同諸位將軍死戰護駕!”

軍車呼嘯而過,烏雲的邊際就在眼前,可久久趕不到那烏雲正中。

箏遷錦站在宮中最高的摘星閣上,這黑雲就好似是她的法相,是屬於她的權柄的延伸。

“陛下,禁軍已經斬殺多名叛將,陪宮抵抗激烈,卻也只是強弩之末。”

箏遷錦沒有說話,她只是擡起頭,看了看那烏雲。

她從未有一天想走到這裏,拋棄必然存在缺陷的人性,去接近一種極限。

可在這裏,這一切都是她的與生俱來,只要她願意,這裏註定屬於她。

站在這,她與那黑雲最後的一點距離永遠無法跨越,反倒是她,無限地接近了自己,她就要終結這一切。

“陛下……”孔老將軍滾下樓梯,內殿安全屋的最後一道防爆門緩緩關閉,僅剩的幾個將軍拼死抵抗,守在那道門前。

“孔將軍,這是怎麽回事?”方千秋是真的不明白這一切。

“鐘大人秘密來訪,撤去了緝捕營對我們的監視,並說與陛下已有密謀,會送我們悄悄入宮,陛下會在宮中擺宴掩人耳目。”

“確有此事。”

孔老將軍撐起身子,坐了起來。

“臣等亦確如計劃所言,入宮前一切順利,只是宮門剛一落鎖,殺聲四起,幸而只是刀兵相向,沒有放槍,方有掙紮的餘地。”

“鐘南呢,鐘南何在?”

“臣等入宮前,曾與鐘大人商議,如何調用臣等所轄駐衛軍,鐘大人嚴禁我等領兵迫近,臣等無奈,卻也有了些許疑慮。臣等便未讓他隨行,唯恐生變,只讓他在城外看顧兵馬。”

“孔將軍,糊塗,若不是兵馬召集,恐怕也不至於如此快的東窗事發。”方千秋點點頭,卻痛心疾首,又長嘆一口氣,“不過,此間草木皆兵,鐘南雖有威信,也確實難以服眾。宮廷之外有多少兵馬,你們可準備了退路?”

“主星駐衛部隊約五百萬人,此刻能聽您調令的,約莫七十萬,其中,僅有二十四萬在皇城區外,之前,臣等對鐘大人存有疑慮,未曾讓他枕戈以待。”孔將軍此刻已經追悔莫及,許多事雖然不明白,可接下來只有鐘南有一試之力。

“不,天不絕我,鐘南若不發兵,箏遷錦沒有借口殺我,若殺我,必然天下分崩,世家林立割據,孔將軍,你可願助我!”

花圃裏的花,紅的妖艷,悄悄吸了血。

寒刀劃過,斷了頭,摔在地上,變成殘瓣,又被暴退的將軍踩成泥,長刀從腰肋插入,拔刀,血噴出,淋在已經不成樣子的花泥上。

衣擺劃過高高的門檻,宮門外的宮道寂靜,可跨過去,濃郁的血腥味在庭內淤結,令人作嘔。

上一次,箏遷錦親臨如此情景,還是在庭園的另一側,那些拼殺在庭園之中的,還是她的親信,與她朝夕相處的禁衛,隨著她踏遍底層世界的教眾。

不似如今,都是些權力爭奪下倒戈站隊的帝國軍士,讓人痛不到心尖上。

“陛下!”

“陛下。”教廷禁衛跪在宮道兩側,寒甲外的白紗浮著璀璨的日光,意氣風發,似披風最上側正飄揚著的系帶,聖靈的祝福,就在他們身上。

“陛下!”血,已經將聖潔的白紗浸透,系帶被血粘在披風上。

刀尖在撲來的人心口冒出,拔走,流出來的是年輕的血液。

教廷的長棍落在地上,沈重,還發著光。

“陛下!”箏遷錦不再是那一身聖潔的白袍聖裳,象征著政教合一的金繡白袍多了些滅絕人性的壓迫,長擺染血,血色一點點向上爬去。

“陛下!”箏遷錦看了眼候在外殿的參將,招招手,讓他將刀奉上。

參將躬身走來,卸去主刀體之外,為了適配戰甲比例而附加的熱切套件,雙手舉托,奉上。

“退下吧。”

箏遷錦向內殿走去,這把刀並不趁手,卻也夠用。

內殿殿門大開。

幾個將軍已經被梟首,只剩下披甲的屍身靠在殿門四周。

“挽遂!”安全屋的門自己開了,方千秋走了出來,龍袍上滿是血跡,噴濺狀,將金繡都遮蓋,“你終於來救我了。”

箏遷錦停步,視線越過他,雖沒看到裏面,卻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麽。

“方千秋,不愧是你。”箏遷錦笑了起來,那嘲諷的意味幾乎將方千秋的尊嚴赤條條地活剮。

“挽遂,我苦苦等待,日夜煎熬,今日刀兵加身,本是我的劫難,卻讓我終於見到了你。”方千秋張開手,眼裏含著淚,哽咽著向前幾步。

寒光乍現,烏雲漏下一抹寒光,正落在箏遷錦橫起的刀刃上,照在方千秋的雙眸。

“方千秋,你的臉呢?”

“挽遂,我從未害過你,我只是把你從這個漩渦裏摘了出去。我是,我面目全非,我喪心病狂,可是,挽遂,我曾有逼得你手刃忠臣才能活命?我對你的心可曾變過!不是你先要離開我的嗎!那些死了的人,就那麽重要,比我還要重要嗎!?”

方千秋走了過來,走向她的刀。

“猜忌,設計,屠殺,囚禁,甚至還要抹去我的意識……”箏遷錦一字一句,將刀尖推向他的胸膛,他竟真的後退半步,“方千秋,你的心意,和我有什麽關系?”

箏遷錦看看刀尖,又看了看他,嘲諷化作刀子,剜進他的眼睛,“這就是你的心,恐懼,恐懼我會殺了你。”

“挽遂,是你變了,我害怕……”

“你怕我?”箏遷錦輕笑,眼神裏雜著悲傷,浮淚之下滿是失望的嘲諷,“你不是怕我,你是怕見到我要下跪,你見到我,不用跪了,可靈魂還是會自己跪下去,你更怕我的權力,你摧毀了你的恐懼,制造了一個不完整的我,卻又要我回來。”

“你想的真好,你要從根基上摧毀我的意識,覺得如此做我便能屈居人下。”箏遷錦輕輕送刀,抵在他的心臟之上,“你以為我會和你一樣,方千秋,我不會變的,只要我想,你永遠都要仰望我,甚至我死了,你依舊如此。”

“不是我,我不是要這樣做,挽遂,我是帝王,帝王是身不由己的,江滿烴、柳風、王林宋衛、馬董黃這樣的地方軍閥、銀錦司的宋家、瞭查司的史年兩家、你父親的舊臣文官、以孔元振為首的新派、軍戶中的新貴世家,他們都在逼我!都在逼我……”

方千秋跪下來,楚楚可憐的目光攀上刀身,仰望,一雙好看的眸子癡癡地看著她。

一如之前。

可惜,箏遷錦變得似同過去,不過,是那個他需要絞盡腦汁地脫穎而出,才能踏著一階又一階長階才能見到的那位實權公主。

“七十一年,柳風死了,武官集團只剩實權有限的江滿烴與王林宋衛四世家對立,七十三年,血洗殷都教廷,你將我藏起,教廷和文官集團群龍無首,七十五年,教廷職權地位一落千丈,文官集團腐壞沒落。方千秋,你一步步走到今天,誰能脅迫你,誰敢脅迫你?”

“我……”方千秋已經說不出話,他看向那把刀,他撲上去,撞去。

箏遷錦哪裏看不到他的動作,收刀的同時向側邊躲去,只留方千秋一個人倒在血泥混作一團的地上。

狼狽,可他還要試一試,他還要活命。

“挽遂,不是這樣的,不是,不是的,他們哪個還活著!哪一個!這些都是我一步步做的。”

“柳風死了,他死在遙遠的可見宇宙,屍骨都找不到!江滿烴死在宮中,他妄圖說服我,他用他的命換名正言順的發兵借口,他在亂刀下力竭而死!”

“是,是再沒有能逼迫我的人了。”

“銀錦司至今沒有正使,你的舊臣,也無一存活,可我沒有殺你,我一直都沒有,我只是掃清了障礙,橫在你面前的,橫在我面前的,一切可能威脅到你我的阻礙,統統掃除了!”

“這天下終於是你我的,你我就此聯手,共享天下!”

“不好嗎?”

方千秋撐起身子,要爬起來,卻被繁瑣的衣服縛住,掙紮著,只能勉強撐起身子。

可面前那個人,還是無動於衷。

那盛白的裝束,刺痛他的瞳孔,他的眼球充血,他怒火攻心,他再也按耐不住。

“你父親,你父親能做到嗎!如果他是我,他會不會殺你!會不會在當年就殺了你,以絕後患!!!我若殺了你,我若不是愛你,我何至於今日如此境地!!你,你以為你為什麽能在這裏用刀指著我,如此俯視著我!”

“我為了你!我是為了你回來的,是因為你來了這,這才是陪都,這才會是新的陪都!!是你背叛了我!背叛了我的愛,背叛了我對你的忠誠,箏遷錦,你醒一醒,你想一想,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我為什麽會如此狼狽!!!!”

方千秋的聲音已經變得嘶啞,他聲嘶力竭,他跌下,又爬起來,那衣服淩亂,已經纏在一起,沒辦法憑他自己站起來。

“你若是殺了我,這個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將對你的愛刻進骨髓,哪怕是帝王之位都無法改變的人。你知不知道,我決定來通貫的時候,我決定來找你的時候,我的心是多麽歡愉,我許多年都未曾如此,我的心如同死了。”

方千秋的臉上帶著血汙,頭發已經淩亂得似同一個乞丐,他側過頭,扭著脖子,用盡力氣看向她。

他的心開始慌亂,他不知道為什麽,她為什麽不說話,為什麽,他的恐懼變成淚水,他癡笑著,似是瘋了。

“上次,你在我身上刺了數十刀,沒有一刀致命,我的心裏比那些痛苦不知要愉悅多少。我留下了離心臟最近的那一刀的刀疤,我那時候,早不知什麽是痛,是你,我的心也就活過來了。”

“還有,還有,你在林晚意的叛軍之中,那般護我,那時,就算我死了,與你一起被萬軍踏碎,我亦心甘情願……”

“陛下!”在宮外值守的一個禁軍匆匆走進來,穿過人群,半跪在箏遷錦身側,“宮城外圍有叛軍正在攻城,軌道偵查發現總兵力約二十餘萬人,其已控制大部分城區,形成包圍之勢。”

方千秋猛擡頭,看向他,又看向箏遷錦。

“我沒有!這和我沒關系,不是我,我沒有,挽遂,我是願意你回來與我一起掌權的,我想明白了,不是我!”

箏遷錦將刀扔給它原本的主人,不再理會地上的人,“將他押入內殿,堵上嘴,綁好。”

“明白!”

俯瞰宮城需要箏遷錦登上觀星閣,可俯瞰整個皇城區,甚至是這顆星球,只需要一個能接收軌道數據鏈的終端設備。

“附近的皇家機場有幾個大隊,十五分鐘內可以進入皇城區空域作戰吧?”

“陛下,一共兩個大隊,十五分鐘內一定沒有問題。”

“軌道引導,不準誤炸。”

“明白!”

空氣湍流聲,細小卻尖銳,被鐘南敏銳捕捉。

“隱蔽!”

宮城外,散在皇城區幾十萬平方公裏的二十多萬叛軍,在同一時間被炸的人仰馬翻,通訊頻段中一片哀嚎混著雜音,整個作戰系統一瞬間完全癱瘓。

“第二防空駐衛師在哪!”

“鐘大人,在轟炸到達的半分鐘前,反輻射彈已經把第二防空駐衛師打掉了,第一防空駐衛師還在轉移,剛才的轟炸下恐怕已經糟了!”

參將的眼睛裏全是恐慌,他比陣地、前線被打擊的戰士更恐懼,戰士們、基層指戰員們看不到這覆蓋全局的打擊,可他眼中,是一瞬間幾乎被殲滅的整個軍隊。

“聯系防空駐衛師,讓他們用所有能用的設備原地重新建立防區,各駐衛師自主指揮,我只有一個命令,殺入宮城。”鐘南向帳外走去,只留下一個背影,“我會帶人去救聖上,你們的堅持,就是作為臣子的本職,也是最大的忠誠。為了帝國!”

“為了帝國!為了聖上!!”

宮墻上,鳳冠映著日光,那唯一一束從雲中投下的光。

鐘南摘下兜帽,擡頭望去,對視,有些話要說,卻說不出,只是在短暫的時間裏交換著情緒,再分別。

“陪宮的守軍調去補防宮城外圍吧,只要外宮守得住,他不可能逃的走。”箏遷錦轉身向宮墻下走去。

在方千秋黑暗的視線裏只剩下敲動著他的靈魂,卻分辨不出的聲音,眼罩外還纏了幾圈黑紗,透不進一絲絲光線。

“陛下——”

是夢嗎,或許他太累了,已經睡過去了。

“陛下!!”

光透過眼皮,明紅色,有些痛。

“陛下!臣救駕來遲,此地不宜久留,請先移駕,再儀臣罪!”

方千秋睜開眼,光落在他的視網膜上早已經變的朦朧。

多邊形構成他眼中的世界,理智暫時退卻,餘下的是劫後餘生的吊橋效應。

“鐘南,是你來救朕了。”方千秋要站起身,卻雙腿酸痛,發軟,一下子就要倒下去。

鐘南不敢起身,只能撲出去,用自己的身體接住倒下的方千秋。

“陛下,隨臣走吧。”方千秋外袍上的血跡就在鐘南的眼前鼻尖,鐘南不知道是誰的,可這一路而來,只有那一個人的屍體沒有見到,可以他的忠誠,他定是死了。可鐘南不能恐懼,他必須藏在方千秋身邊。

“走,走,帶朕走……”

在帶血的殘破戰甲上踏過。

停步。

蹲下時,手已經垂了下來。

象征著勝利、榮譽、勇氣和祝福的絲綢綬帶,末端垂在幹涸的血汙上,將閃耀的光輝分解,破碎,留下的只有否定。

“哥!”柳正恭出現在這段甬道的盡頭。

柳正祭擡頭,看到的是破碎的面甲,那些甲縫彈痕裏的血汙,讓他本就紅了的眼眶更赤,血絲一點點爬滿眼球。

“哥,我沒事。”

“我要去見宋清山,我要去見他!!”

柳正祭終於崩潰了,他終於崩潰了,他的理智,他曾構建的一切完美的外殼,都在這一刻,徹底崩碎。

“哥!儀仗艦隊現在在他手上,第二速備的增員上來之前,我們不能和他撕破臉……”

柳正恭抱住他,任他在他的懷裏掙紮。

“斷我後勤,阻我援兵,監軍,他監的哪門子軍!我要殺了他,我在打仗,我是在打仗!!”

風。

將花朵吹落。

長刀入鞘。

寒芒收斂,又琳琳閃爍,月光下,重甲啞光,主肅殺。

“躲好。”宋清山半跪著,冰冷的鐵手只敢貼著她鬢間的碎發,“等我回來,幫我善後。”

“宋範元,你說過,我是你的諸葛。”那女子站著,似一座高峰,她要擡著頭才能與半跪著的宋清山對視,可卻,銳不可當,“諸葛孔明,幾次北伐,又死於何處?”

“宋清山,你還不明白我嗎?”

鄭娀人看著他,手已經搭在刀閣上。

“披甲,我帶你去。”宋清山站起身,向亭外走去,“此戰兇險,你若死,我絕不獨活。”

“止殺!”

督辦所各處,血流成河,是夜,冥魂似河,湧入閻王殿。

“止戰!”

儀仗艦隊的指揮官們被綁著,押送到地面,天空之上,屬於戰艦的引擎光化作白日繁星,長明。

“終帝王!”

誘敵深入的“夜魔”艦隊已經徹底控制了殷都,突襲而來的衛戍集團直追到了武靈幾個行星的重力場外圍,分散突圍的第一速備艦隊還沒來得及從附屬行星向其他行星集合,或是原地構築防禦,已經被極大的作戰壓力包圍。

本作為支點的第二速備艦隊正被南元守備艦隊摁著打,第二綜合艦隊避而不出,朝中兩皇並立的混亂消息早傳到了董巍耳中,與其現在拼命,不如為自己準備進入雲夢的退路。

渡樞三以西,只是在開戰的兩天內就已經亂成一片。

“陛下,戰事吃緊,只有教導守備艦隊能調出來兩艘戰艦,陛下且先忍耐。”

方千秋已經緩過來,透過舷窗,他看著軌道之下。

“鐘南,朕要背上悖逆先皇的罪過了。”

鐘南跪下,他不敢擡頭,卻仍能感受到方千秋那冷的徹骨的眼神。

“說吧,你們想讓朕死在哪?”

“陛下,臣不敢!”鐘南俯身叩首,喉結滾動,身體發僵,上下顎不論怎麽閉合都要咬到肉。

“鐘大人,朕身邊就你一個人了,這船上也都是你的人,還有什麽不能說的呢?總要讓朕,死個明白吧!”

瓷碗在鐘南身邊炸開,驚得他閉上眼睛。

“陛下,臣有罪,可臣從未背叛陛下!”

噌——

方千秋抽出他的佩刀,刃已經落在他的頸上。

“鐘南,緝捕營是忠於朕的,這天下,亦然。”

方千秋俯視著他,冷淡,像是看一塊石頭。

“你和挽遂都應該殺了我,而不是讓我繼續活下去,算計我,利用我。”

“陛下,”袍袖下,鐘南攥緊了拳頭,方千秋還沒到死的時候,他要死在黃昏時刻,死在地方士族不再有機會因為他的死亡而逃亡的時候,“君要臣死,臣死幸然,臣甘願一死!”

“如此,朕,再不留情,鐘南,你死後,可入太廟。”

頸上微涼。

刀尖落地。

鐘南的身體輕顫。

“鐘先生,我再不出手,您恐怕就真的死了。”粒子凝成實體,比起那些三米多高的全裝戰甲,這人明顯矮上許多,也更纖細了些。

“謝謝。”鐘南站起來,像是換了副模樣,斷刀仍握在方千秋手中。看上去,他像是驚呆了。

“你是什麽東西,人?”方千秋後退半步,艙門大開,緝捕營的人沖進來,持槍指向兩人。

“鐘先生,請在此等候。”揮手,合金裝甲在鐘南身前凝結豎起,那人只拿了一把長直刀。

艙門緊閉。

方千秋被裹挾著離開。

他要走向他的前路,聯合世家,與星象集團一起反攻,奸佞已經跳出來了,他只需要走下去,為他的忠臣指明方向,讓他們揮起屠刀,一個接一個砍下去,殺下去,殺的天下太平,打的四海升平。

艙室內,密集地鋼針貼近那人的身體,可那人卻開始潰散,以一種不可見的方式潰散。

卻又聚攏,聚攏在第一個將要死去的人面前。

“鬼!”

“是鬼!!”

“鬼啊!!!”

通訊頻段中斷斷續續傳出哀嚎,可艙外的人沒聽到似得,仍舊嚴陣以待。

可控的粒子分解、重組過程中,能量交換循環將艙室內的微觀世界扭曲,他們的哀嚎,沒辦法通過無線通訊傳出這個艙室。

長刀分解,藏進微觀世界,附在其上的血珠,驟然墜落。

“鐘先生,請跟我來。”

世界被明暗切成兩份。

卻重疊。

某一方撤出,方會亮出另一方的本色。

亮色,畫面變成世界的唯一,破碎的面甲下,面孔驚懼,奔逃。

暗色,心跳被包在喘息聲中,什麽都看不到,十指相扣,緊握。

不知是誰的血噴濺,灑在外視覺探頭上。

“哥!”

“我沒事!”

抹去,片刻的亮色,讓他看到柳正祭的回頭。

咚!

身後的衛兵倒下,沒聽到槍聲,興許是已經殺到近前,想要生擒。

甬道走不到盡頭,只有一扇又一扇相同的門。

戰艦失衡,傾斜著。

踏過那扇門,又是新的一段甬道。

似是,一場永不終止的逃亡。

監控被切斷,失守的艦橋沒留下任何仍能使用的設備。

司煙和宋清山終於再次相見,卻是在這一片狼藉中。

“南山暴露了,你那位朋友借給你的王牌正在救他出來。”宋清山站在司煙身側,身上的甲片已經沒幾塊還是完整的,可是,明顯能看出是仔細擦掉了血汙,讓他看上去沒那麽狼狽。

“廣寒的最新技術,方千秋是攔不住他的。”司煙很自信,只是有些擔心地看向正在艦橋各處逆向恢覆設備的技術員,“頭疼的是我們這邊,方千秋已經放出來了,這兩個小子要是逃了,我們這口袋就沒收緊。”

“他倆一直沒能離開中央甬道,我的人跟著呢,就等你這邊拿到操控權限,給他關起來。”宋清山笑著,卻有些不自然地拍了拍司煙的肩膀,“不過你們衛戍集團不是損失挺慘嗎,真的不修整了?”

“怎麽,想趕我走?”司煙只一聽他的話便明白了他什麽意思。

“我也不瞞你,速備集團上下一體,柳正祭也是個狠角色,這一年的經營速備集團已經和各地世家有了極深的利益勾連。第二速備艦隊被趙乾壓在南元,那是因為南元就原是趙家的地界,我們將陪都選在通貫,也是因為通貫世族在速備集團組建中撈到的好處最少。”

宋清山指著南元星系之後,這尋陽、渡樞三、通泰二系一群。

“後面沒有起義部隊了,我怕你的人打光,不如我先上,你給我兜底。”

“不怕。”時間仿佛回到宋清山離開廣鈴那年,“範元,既然已經回家了,就不用這麽謹小慎微。”

大雨。

雨落在傘上,聲音沈悶,連成珠。

隨著傘被收起,珠子也墜在地上,聲音變得清脆。

“我聯系上寧滸了,他在襄堰已經做全了準備,現在已經到了廣陽,準備接應我們。”墨綠色的旗袍在雨景中勾出一抹山水韻味,下擺還是惹了雨水,冰的腳踝有些微痛,“不過,運湧的氣氛不太對,我們這兩日就要離開,遲則生變。”

“是我拖累你了。”陳寧生面色蒼白,躺在躺椅上,有些力氣,卻還是虛弱。

“不是說過,不許再提這些喪氣話。”林晚意關上門,找出幾片藥遞給陳寧生,“你現在這樣,寧滸見了你不知要怎麽笑話,逸絮回來了嗎?”

“還沒到時間,再等等。”陳寧生將藥服下,困意湧上來,可他還不想睡。

“你睡一會吧,養養精神。”

“好。”

是夜。

陳逸絮仍未回來,林晚意在屋內徘徊,透著窗戶頻頻向外看去,不安在她心中悄然蔓延。

“咳!”陳寧生人還未醒,一連串的咳嗽先吐了出來,“晚意,水,水……”

幾杯水順下,陳寧生的氣息稍穩,好似方才活了過來。

“怎,怎麽樣了?”

林晚意搖搖頭,本能地又向窗外看去,“我們要轉移了,下一間安全屋是能觀察到這邊的,她要是回來了我們肯定能看到。”

“好。”陳寧生用盡全身力氣被林晚意攙扶著站了起來,短短幾天,他不知瘦了多少,就算是此刻,骨子裏仍被蟻蟲爬過的感覺折磨著,“逸絮要是回不來,挽洋怕是要恨死我了。”

“放心,逸絮是個厲害的姑娘,不會的。”

陳寧生又睡過去了,這些日子他都是如此渾渾噩噩度過的。

林晚意坐在窗前,觀察著上一處落腳點。

已至深夜,林晚意獨自盯著,雖然仍未困倦,眼睛卻也看幹了。

終於,在一處不起眼的暗處,一個女子落落大方地走向過去的落腳點,與早上的裝扮不同,不知在哪,陳逸絮已經變了裝,若不是這些日子朝夕相處,她也很難認出來。

林晚意有些擔心,她不知道上一處落腳點有沒有被盯上,卻又不能提醒。

只是,陳逸絮並未進去,她在外面轉了一圈,確認只要有人盯著這裏,一定能看到她。

“勇安,醒醒。”林晚意把陳寧生輕輕叫醒,“逸絮回來了,我去接應她。”

“明白,我會盯著。”陳寧生揉揉眼睛,撐起身子坐到窗前,強打著精神。

視線有些模糊,陳寧生揉了揉眼睛,幻光在模糊的視野邊緣蔓延出來。

呼吸越發沈重急促,眼睛不自覺地頻繁眨動,輕輕搖頭,想讓自己擺脫這種折磨。

陳逸絮靠在小巷角落,在兜裏拿出煙盒,細桿叼在嘴裏,卻沒打火,她的鼻子很靈,僅僅是煙草本身的味道就已經足夠刺激她的神經。

“姑娘。”來人無聲無息,已經搭上她的肩膀,“見者有份。”

聲音熟悉,陳逸絮不動聲色地側過身去,打開煙盒遞了過去,“有些地方開始封鎖了,大規模抓人的前奏,目標不可能是我們,我預估最晚明天,我們是一定要走了。”

“我們現在在第二安全屋落腳,”林晚意接過煙,卻沒拿出火,眼睛極快地掃過四周,沒發現什麽異常,“好煙,可惜我沒帶火。”

火光微亮,煙霧繚繞。

林晚意虛靠著墻,目送陳逸絮走出巷子。

她走出暗處向安全屋靠近,林晚意會在外面打掩護,用一支煙的時間,一旦發現盯梢的人,她們會果斷放棄返回。

樓上,陳寧生的幻覺越來越嚴重,戒毒的藥已經快不見效了,只是他不說,這關頭去弄一款戒毒的新藥,還要試試看在他身上有沒有用,要浪費太多時間和精力,他們隨身帶的黃金也已經撐不住多少日子了。

模糊間,他看到陳逸絮消失在他的視野中,應是回來了。

三分鐘,他還有三分鐘。

陳寧生看向屋內,找不到任何說得上鋒利的東西。

他想要站起來,找一些能夠讓自己解脫的方法。

就在陳逸絮小心翼翼推開門的上一刻。

陳寧生終於,無力地倒在了地上。

“陳長官。”陳逸絮關上門,快步走過來,將他扶起來,扶到椅子上。

“沒事,我沒事,就是,沒力氣,你觀察,晚意,還沒回來。”陳寧生要把一句話分成好幾段,他強迫自己暈過去,失去意識。

等林晚意回來,陳寧生已經昏去許久。

“他怎麽了?”

“我回來的時候就這樣了,當時,他倒在地上……”

林晚意抿著唇,她怎會想不到是怎樣個情況,卻無能為力。

“準備準備吧,”林晚意將身上最後兩件金首飾拿出來,遞給陳逸絮,“明天就走,只能到了雲夢再想辦法了。”

“晚,晚意姐。”陳逸絮小心翼翼地如此稱呼她,“實在不行,讓陳哥吃一點吧,先把這一關過了……”

“不行!”林晚意斬釘截鐵地拒絕,“絕對不行……”

一滴淚,緩緩從她緊緊抿著的唇邊滑落。

“去做準備吧,我們都把點踩好了,去做就好。”

“明白。”

幹糧是冷的,自熱口糧也沒工夫做熟,只是撕開就一點點吃下了肚,磬再的眼睛已經幹了,伸出手拍了拍做他副觀察手的風錦。

“你盯一會,我眼睛不行了。”

風錦把他換下來,卻立馬有了情況。

“陳逸絮又出門了,瞭查司沒盯上她。”

磬再還沒來得及揉揉眼睛,先是記了下來,又連忙在通訊中通報,“春風春風,我是磬再,陳逸絮出門了,完畢。”

“收到。”春風拍了拍閉目養神的牽梓,“走吧,跟人去了,我和步挽走二三跟梢。”

“明白。”牽梓下了車,向著街對面的巷子走去,等著陳逸絮從正門出來。

“松輕、難鴻,我是春風,聽到回答。”春風對著他豎了個大拇指,拿起終端聯系起在外接應的兩人。

“松輕、難鴻收到,請講。”

“繞到後面來,接替工作,我們跟陳逸絮去了。”

“是。”

遠在光年之外,根據地艦隊已經接近運湧。

輪廓燈熄滅,只有編隊雷達保持著艦隊的隊形,防止碰撞。

“首長,林晚意三人已經準備離開運湧了,我們已經安排好了放行各關節,他們不會太順利,但是一定能過去。”

引擎點火,艦隊再次向運湧主星靠近。

憔悴在歲月留下的紋路中流淌,雙目卻是明亮如雷。

“準備關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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