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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舊未斟量!今又重來,盛裳尊冠拜高堂。假意真情難探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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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舊未斟量!今又重來,盛裳尊冠拜高堂。假意真情難探透,空負思想!

金磚玉瓦,火彩洋溢。

萬裏無雲,正殿高堂之上,金點玉綴之中,流光溢彩,紅袍金繡翠藍霞帔,長袖揮過,朝臣皆拜。

高呼!

“陛下!千歲!!萬歲!!!至千紀!!!至萬湮!!!!至世終!!!!!”

“再拜!!!”

“臣甘!千險!!萬難!!!至毀身!!!至隕命!!!!至魂散!!!!!”

“再拜!!!”

“嗚籲———卑慨!難堪!!情自難!!!天垂幸!!!!忠世代!!!!!”

“平身!!!”

“尊皇恩德,臣等心涕!!感懷。”

女官轉身叩拜,仍高呼道:“尊皇在上,拜禮已畢。”

“殷都險難,武靈兵重,陛下已有旨意,擡通貫為陪都,本尊身在兩權相交之中,為天下升平,已未躬親政務十載有餘,今,危急之刻,為天下不得如此。幸,有諸公如此,我大殷天下,已得見前途大興。”

箏遷錦坐在高堂正座之上,這正殿,今後便是新的朝堂,新的,名正言順的朝堂,通貫的世家,此後亦是都城的世家,舊日都城的世家,仍是都城的世家,只是,通貫的世家亦會是箏遷錦的世家。

曾經,方千秋摧毀的一切,又起了高臺。

“尊皇回朝!國之大幸!!”

“尊皇回朝!!國之大幸!!!”

箏遷錦冷眼瞧著殿中兩側,那些激昂的朝臣,她曾可輕易擁有這些,可她從未。

是方千秋改變了她。

他卻不能塑造她。

她已經從一個被丈夫、君上所支配的妻子、臣子,變成一個真正的教政合一的尊皇。

曾經,方千秋恐懼的箏父親手埋下的一朝兩帝的隱患,今,終於成了真。

“賞!”

“伯爵!先克一艦者,賞伯爵!”

方千秋踏上離開武靈的巨艦。

“侯爵!先克敵旗艦者,賞侯爵!封萬戶!”

方千秋看向那越來越遠的灰色星球,他在想天下,在想戰爭,想新的世家,建立新的平衡,天下浮沈,沒有什麽是不能改變的,只有他方千秋的皇權,要是那個例外。

“公爵!先斬賊首柳挽溪、柳正文、司煙、錢舒文,或活擒者!封公爵!世代蔭官!封上將,萬戶,食萬戶!敕賜免死!”

宋清山擡頭看著天空,太陽太過刺眼,讓他望不到一絲絲的別的亮光。

“他走了。”鄭娀人就在他的身邊,卻沒同他似的傻傻擡頭,倒是看著那些軍報,“你代他在這艱險之地督戰,他倒好,躲回後方了。”

“我本是不想讓他發兵的,只可惜,立了陪都,也發了兵,開了戰,天下又要流血了。”宋清山嘆息一聲,坐下,托腮看著鄭娀人翻閱那些沒什麽意義的軍報。

“我可是一顆定海神針,是星象集團留下的眼睛,你就不怕我真如方千秋想的,與你廝殺?”鄭娀人看他懶怠的樣子,將手上的軍報擲了過去。

“封建是統治者以下的封建,你不是帝王,卻是掌權者的女兒,可惜只是個女兒,不然,以你的智略,怎麽可能是如今的處境,又怎麽可能成為我的座上賓,成了我的諸葛?”宋清山接下軍報,放在身邊。

“我還未曾獻計,又是你的手下敗將,怎得是你的諸葛,公子何其糊塗?這般的昏庸,倒是讓我憂心。”鄭娀人挑眉看了看他,挑逗著露出些不屑。

“如此說,我更離不得你了。”宋清山仔細想了想,站起身,彎下身子湊到近前。

“你混蛋!”

文件落在地上。

被秦中錦撿起,放回參謀室的長桌上。

“同志們,殷都方向確認局勢升級了,戴首長已經請調北方綜合第一支艦隊支援,首長的意思,我們距離殷都最近,艦橋也明白各兄弟部門的補給情況都捉襟見肘,可是,戰爭不等人,方千秋更不會給我們喘息的時間。”

秦中錦拿出份名單,同樣放在長桌上。

“我希望同志們做好準備,在任何必要的時間,都要以能做到的最好狀態,進入戰爭。這是我陸戰署除去必要常備編制作戰人員之外,所有預備役和人才儲備人員,這是我本人及我單位,能夠給各位及各兄弟單位最大的幫助了。”

“秦首長,兄弟們對不起你。”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們陸戰署也沒有其他了,同志們,我們再見。”秦中錦笑著離開,背影被隔在門後。

“一定。”

“報告!通泰方向情報,敵教導守備艦隊已經抵達通泰星系,有聯合原駐紮艦隊尋陽守備艦隊向我進攻態勢,情報部門、雷達部門正密切關註,完畢!”

“報告!第四支艦隊041艦隊報告,第六連舍空間站群發現敵偵察設備,已將其捕獲,申請最新指示,完畢。”

“041艦隊維持原令,死守第六連舍,第四支艦隊在二號行星駐守,時刻準備支援第六連舍空間站群,不可主動支援、介入戰場。”柳挽溪看向星圖的目光透著不可遮掩的自信,她轉身看向艦橋上所有的指戰員。

“同志們,戰爭是殘酷的,我們是疲憊的,但是,敵人加起來,還不夠給我們塞牙縫的!”投影上,幾個敵方艦隊的信息呈三欄浮現,“兩個中型艦隊和一個小型艦隊,加起來終於有了我們連日征戰後的體量,他們用盡可調之兵只能拖住我們。”

“我們應該為此驕傲!可是!我們的驕傲,不會允許我們被拖住!戰爭的勝利,是由一點又一點的優勢所堆砌的,這是過往一次又一次的勝利所證明了的。同志們,打起精神,守住,打痛,打穿,打出去!在通泰,在第八連舍,甚至在運湧,再打一次渡樞之戰!!”

旌旗搖動,風將甲後的披風掀起。

玉臺之上,盔下人已至中年,卻仍意氣風發。

“緝捕營聽令!接管通貫各行星陸戰署師以上指揮中樞防務,以候聖駕,凡有不遂,誅連重罪!”

“是!”

昏暗的建築群中,紅白之色漸漸匯流,步伐聲愈發轟鳴。

挎刀邁過長街,距離指揮中樞愈近,景色反倒愈漸繁華。

“何人兵動!竟敢闖殷都總備行星陸戰署指戰中樞!”

遠處,高樓之中站出幾人,絲毫不懼著區區千餘人,反是居高臨下,有不世之風。

嘭——

消音器壓抑的槍聲隨風而散,幾人從高處墜下,將街面砸出幾個坑洞。

“莊盡,張艾輕!迂回包圍。其餘人,隨我接管防務!”餘子衿手下並沒有多少人,殷都防衛司散在各行星的在編士兵算起來是能夠到十萬之數的,只是江滿烴死後,殷都已經沒了他們這一派的實權人物。

不過數月,本就說不上鐵板一塊的殷都防衛司,仍能聚在他手下的,已經不超兩千人,而剩下的,大多並不是背叛,而是被迫調離或是死於非命。

餘子衿本只是個百夫長,或是為人低調,幾次逼宮又都在營內守備的緣故,倒是沒人在意,還升了官。變成了殷都防衛司內少數仍有實權的中上層軍官。

“頭,總指揮使陳觀茂不在,幾個實權參將也不在。”

沒怎麽掙紮,整個指揮中樞已經被控制,餘子衿招招手,另一人在俘虜之中走過,抵至近前。

“十公裏外,我的人已經封鎖了那地方,是個地下會所,門檻極高的那種,應該是陳觀茂聽到了要開戰的消息,籠絡人心,帶著下屬去享受了。”

餘子衿只冷笑一聲,“死性不改,你帶兩隊人,換上便裝開車等著,人一出來就給我押上車,仔細些,別被有心人看見。我們只是協防,消息到武靈就會壓下,可讓人看到我們押解高級軍官,這事就大了。”

“是!”

“張艾輕!點一隊人接應,警戒掩護。”

“是!”

紙上印著方千秋的頭像,神聖,莊嚴,是有名的國手親自動筆所做的肖像。

只是它正泡在酒杯裏,被浸透。

燈光下,看不清陳觀茂手中拿的是什麽,只是滑下去些濃稠的□□,落在酒水中,變成泡沫。

“喝!你喝了它,這些,”陳觀茂在箱子裏抓起一打鈔票,太多,他也抓不住,在他將那些鈔票擺動起來的時候,有不少都落到地上,“不!這一箱子!都是你的。”

在那酒女面前,錢似雪花一般灑下。

酒水灌進喉嚨,異樣的澀苦在舌上滑過,浸透了的紙錢貼在鼻尖,高挺的鼻梁撐起些許空間,讓她還能呼吸。

笑聲變態,繞著她的耳朵鉆進她本就不清醒的意識深處,只是麻痹叫人聽不清。

不知又過了多久,天色已經暗沈,街上的人越來越少,便衣走了又來,換了幾輪班,再等下去,恐怕人出來便只能看到幾個便衣,倒不如兵甲齊全直接將人拷走的牢靠。

“來了。押送車準備。”

散在整個街區的所有便衣的註意力,頃刻都放了過來,只是目光仍停在各自的偽裝處。

“目標五人,確認無誤。”

“抓!”

“你們幹什麽!”參將沖上去,卻直接被摁在地上,掙紮,卻動彈不得。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陳觀茂只覺得憤怒,身後另三個參將邁步走到他身前,將便衣擋住。

可就在陳觀茂轉身的同時,已經有人出現在近前。

“我草!”陳觀茂簡短的罵聲都沒來得及罵完,已經被敲暈。

“帶走!快!”

戰爭的石硝味已經越來越清晰,兩方勢力共同駐紮的殷都則是戰爭激化反應最顯著的地方。

整個夜茲特戰已經維持了幾個月的戰備狀態,像是一張利箭搭弦的弓,終於將下垂的箭頭擡起,弓滿月,只剩等待。

“確認了,殷都主星敵占重力場現由武靈儀仗艦隊接管防務,三顆附屬行星標定一號、標定資源、標定農業都屬第一速備艦隊防區,現未知其指揮中樞。”

“旗艦艦隊後撤,控制向標定二號行星躍遷場,第二分艦隊註意,不可陷入陣地戰,保持運動,做好撤出主星戰場的準備,一三分艦隊守住防區,絕不可放棄夜茲向我支援跳板。”戴卿曉的戰略態度謹慎保守,她守在南方軍區北上的咽喉,只要拖住就是優勢。

砰——

汗巾被拍在桌上,趙乾指著自己的一群參將,現在的參謀,幾乎是破口大罵。

“一群慫包!堅守,堅守,不就是當王八嗎!武靈現在空了,明牌的空蕩蕩,他沒有別的兵力補充,那個勞什子第二綜合艦隊,他董巍是出了名的保守,是防城之才。把他放在渡門四,怕的就是我兵鋒所向。你們攔著我才是遂了他的意!”

“頭,咱們初來乍到,手下弟兄都是咱安身立命的本錢,董巍與您也有過些許往來,現下各處局勢緊張,只有我們這裏風平浪靜,這不就是敵我間的默契嗎?”

“矢冀地方,向西北如同山中孤縫,經廣鈴,過連舍十九,抵至夜茲,方四通八達;向東南,可攻渡門四再進渡樞三,奪其心臟;向東北,可直抵南元,斬斷北上通道;向北,可直搗武靈,斬斷殷都後路。”

趙乾拿起指揮劍,在手中顛了顛,向前送去,任其脫手,落在地上。

“北方綜合駐守廣鈴,是我們的後盾,支援殷都鞭長莫及,要用兄弟部隊的血肉去爭取時間。我們熟悉南元,且直指第二速備艦隊之頸背,敵北上趨勢但緩,衛戍集團近在殷都側畔,雖然疲敝卻不免有一戰之力。”

“我要講的,只有這些。我不是什麽革命者,也沒什麽理想值得去拼命,我只是站在我的軍事視角上做出了選擇,你們有主意、守成、懂分寸。”趙乾看著自己的老部下,摘下了軍帽,“那就幹脆拿了我的指揮權。南元綜合,只需你們將我一綁,就是你們的了。”

風大,披風毛領泛著波紋,陳倉幾顆行星上的冬季都很漫長,卻產出整個西南最多最香的糧食。

司煙走在田邊,大地是一片黑灰色,看不到邊際。

“首長,天冷了,指揮所遷到北方去吧,那邊正值春夏。”

司煙停住腳步,緩緩轉身,眼中閃爍,多了些說不清的亮光。

“鄭伯,你怎麽來了?”

鄭伯頂著風大步走來,年邁的身子硬朗,絲毫沒有吃力的樣子。

“有事要親自通知你,戰爭是一定會勝利的,可統一不會一蹴而就,有許多事需要我們去謀劃。”鄭伯走到他的身邊,拍拍他的肩膀,“長大了,更像個將軍了,多神氣啊。”

“伯伯,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你。”

鄭伯正正衣領,後退兩步站的遠了些。

“怎麽樣,精神吧?”

司煙笑著點點頭,眼淚卻不知怎的滑了下來,“帥,威武極了。”

“跟你江爺爺還在軍中的時候,還沒這種老謀深算的狐貍味,我現在照鏡子,自己都覺得害怕。”

兩人向前走著,也不覺得寒風凜冽,直到天邊落下細密的雪花,方才駐足。

“我來找你,確實是有要緊的事。”兩人向來路折返,只是氣氛在突降的大雪下變得不再歡愉,“根據地已經轉移到南方軍區境內,你知道,我們有計劃把勇安和林氏送進雲夢,在推動這個計劃推進的同時,□□認為,在運湧星系可以有一個大規模的行動,以切斷方千秋逃離的可能,也可以截留一些要轉移的資產。”

“當然,這也是我的想法。”鵝毛大雪,毛領很快泛白,風吹來已經有些寒,“和生產、民政相關的組織架構已經在幾次基礎建設和工業建設中轉移出去了,根據地現在留下的大多都是醫療、政教和軍事單位,再加上某些保密單位,我們具備在運湧展開地下及戰爭工作的能力。”

“需要我做什麽嗎?”司煙沒有讚成也沒有反對,他自覺地,沒有那麽大的權力去幹預這件事。

“保密,然後穩住戰線,我們的行動一旦展開,極有可能刺激星象集團從遷夢武裝介入,廣寒那邊已經做好了軍事動員,前線能撐住一個星期,援軍就會到達。”

“遷夢現在只有警戒守備艦隊,整個大方向上也只有正在整備的重攻艦隊,如果兩線作戰,我做不到在現有控制區堅持二十四小時以上,夜茲至逢春一線倒是有可能。”司煙看著這片黑土,又想到了些什麽,“還有一種可能,地面防禦部隊殊死抵抗,用血肉之軀換一分一秒的時間。”

“那你們能不能做到在最快的時間裏,擊潰方千秋。”

停步,大雪將兩人遮蓋,空氣越來越冷,有些刺骨。

“我不知道,在戰爭機器發動之前,沒人能真的預測結果。”

“我們會贏的。”鄭伯邁步向前,撞開雪幕,“走吧,我還要去他們倆那,再陪我說說話。”

剝了皮的青提映著陽光,最終授權的奏章一本又一本放在亭中央,任風吹過,烈陽都已經將那小山一般的紙張照得脆熱。

“大人,第一速備和武靈儀仗艦隊的折子又送來了,這已經是第三份了。”

內官站在亭外,終於有些按捺不住。

“陛下還未到陪都,政事不穩,何談戰事,再等。”宋清山在這亭中已經坐了幾個小時,他算著時間,再過兩個小時,他必須卡在方千秋到通貫之前準了這些奏章。

“大人,娀大人回來了。”

宋清山將書放下,扇子停下,立於兩側等待著。

“都退下吧。”

宋清山擡眼瞥了眼那不情不願的內官,擡擡手指,盯著他。

“是。”

雲飄動,遮住了太陽。

周遭涼快下來,也籠上一層陰影。

暖玉上裹著一層柔光,在劍鞘上流轉著柔水懷情之意。

銀裙下,來人沒壓著步伐,可步頻仍是出奇的一致,明明是一身肅殺胡裝,卻穿出另一種氣質。

“按照你的名單,該殺的殺,該用的用,這主星的皇城區已經被你安排的人層層包住,不會有問題了。”

鄭娀人將劍放在桌上,宋清山為她斟了碗茶。

“如此,我們就安全了,接下來你我有些苦日子要過,記得要伉儷情深些。”

鄭娀人喝著茶,用餘光看著他,手已經摸到劍上。

“穩妥起見,宋大人還先做個愛而不得的癡人吧。”

噌——!

禁衛手中長刀出鞘,晃得兩側朝臣不敢睜眼。

“除冠撤帶,帶入監牢。”

“是!”

箏遷錦冷眼看著殿中,鐘南一言不發,哪怕被極不體面地拖出去,都昂著頭,緊緊板著身子,一副剛正不阿的樣子。

“諸卿,退朝吧。”

寒蟬若噤。

他們都得了消息,鐘南手下的緝捕營突然拿下了整個通貫主星各處的防衛大權,可轉眼就被押到了朝上,來不及有什麽別的動作,就已經是個大牢裏的庶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在這個節骨眼上,鐘南怕是得了皇上的授意才敢如此行事,只是,這位陛下,竟然如此不給方千秋臉面。

也有人覺得這是一場苦肉計。

可是,不論如何這都意味同一個信號。

這位教皇、皇後,如今的尊皇,是真的要與方千秋打擂臺,他們卻早早地就站過隊了,若是想活,怕是要付出全力。

“陛下,二十分鐘之後便要到了。”

船距離主星軌道已經不遠,只是速度不快,免得外面的景色失真。

方千秋望著窗外,他並不喜歡星空,他喜歡的是這一切都獨屬於他一個人的感覺。

渡門四躍遷場方向的星域也確實已經被清場,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是他大半人生中已經習以為常的特權。

穿梭艦停在城郊。

帝王儀仗已在等待。

方千秋被侍從簇擁著走到地面,遠遠望出去,那儀仗隊伍裏竟然沒有一個認識的人。

“鐘南呢,為什麽沒來接駕?”

本就在通貫的內官急匆匆走過來,侍從們識趣地讓開一條路,讓他能跪在方千秋身前。

“陛下!鐘大人擅動緝捕營,奪了主星行星守備陸戰署的權,被娘娘褫了官,壓入大牢了。”

“你說什麽?”一股無名火上湧,讓方千秋閉上了眼,“現在行星守備的指揮權在誰那?”

“應,應該還是在緝捕營手中,只是緝捕營現在直接……”

方千秋擺擺手,不再聽下去,而是大步走向自己的儀仗。

“陛下!陛下!”

噗呲——

禁衛抽出刀,刀身上只染上些許鮮血,甩了甩便又變得光潔。

皇宮正殿,目光從最高的那座椅上看出去,能看到宮外長直的大道。

自然也能看到那眉頭邊際,一直延伸至天際線的明黃儀仗。

箏遷錦仍是那個威嚴高貴的箏遷錦。

方千秋卻是那個顫抖憤怒的方建鎮。

“開!宣威門!”

女官站在城門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位帝王。

方千秋坐在大輦上,擡頭看去,又低下頭,將憤恨隱藏。

“開!安武門!”

又是一位女官,又是站在城門上,又是居高臨下。

當方千秋在這道門下通過,他終於看到了陪都的大場。

看到了正殿。

看到了那白玉長階。

而,遙遠的,他同樣看到了那個高高在上,正靜候著他的至高無上的人。

“迎!陛下回宮!”

女官跪於長階之下,宮道兩側,這裏與他的皇宮規矩大不相同,更多的是舊時公主府的影子。

這場景,與他第一次以一個低賤臣子的身份入宮時,相似卻不同,可這一點點相似,幾乎將他的靈魂從高位上拉下。

“登長階!”

蒼老的帝王雖已遲暮,可當他的手落在青年的背上時,那熊熊燃燒的野心,恍惚間險些熄滅。

“走吧。”

長階延垂,天宮高懸。

公主府的玉階比他每日上朝所踏的長階,更要兇險漫長。

視野明暗,再睜眼,曾被他親手摧毀的玉階儼然又在身前。

始料不及,猝不及防。

一種植根於記憶與本能的恐懼悄然蔓延。

可這恐懼被他察覺到的瞬間,那些屬於曾經的百般折辱,由他淩駕於她之上的記憶,無恥地在他眼中躍動。

他又有了底氣。

只是,這不再是帝王的威嚴,而是一個無恥者的卑劣。

拾階而上。

長袍的衣擺垂在臺階上,他要低著頭極小心的一步步走上去,忐忑,隨著他的步伐一步一步顫動著他的心臟,他一時都忘了呼吸。

箏遷錦連他的頭冠都看不見,對於那些卑微地一步步爬上來的人,就算她垂首去看,也看不到,更不需看到。

“臣方建鎮,拜見公主殿下。”

青衣薄衫,遲暮的皇帝站在她的身後,看向自己的繼承人。

“臣方建鎮,拜見教皇陛下。”

方建鎮提著寬大的紅袍,頭上的高冠略沈重些,讓他擡頭時多費了些力氣,這位曾匍匐在她殿中的臣子已經走到人臣之極。

權杖傾斜,聖光落在他的身前。

他於那光斑前止步。

只是擡頭看去,黃袍金繡,珠光似浮錦,在霞帔上流過,鳳冠將皇權灑在流光之上,綴著金光。

“殿中何人?”

擡眸,冰棱似得目光水一般窒住殿中人的呼吸。

那脆弱而卑劣的優越,瞬間似燃著黑煙的糟碳浸了水,只餘下空虛的破落味。

金冠的光華閃的人睜不開眼,就算向上看去,也看不清面目,只覺得遙不可及,像極了傍晚五點後最絢爛的耀陽,來自內心的要人臣服叩拜。

“朕。”方千秋擡著頭,他終於能說出話,“朕是大殷二世皇帝!”

男子的高聲呼喚在殿中打著轉,落不下。

像是紅透了的楓葉在秋風中打轉,久久挨不到實處。

“殿中何人!”站在高堂之側的女官高聲呼喝,將他的話撕成齏粉。

“挽遂,總理真的要將皇位留給我嗎?”箏遷錦站在他身後,為他扣上玉帶,黃袍龍紋,是他過幾日就要穿上的衣服。

“皇權終歸不是帝王私欲,誰坐在那,是命、是運,更是天下的意思。”箏遷錦退後幾步,“來,讓我看看。”

“挽遂,我是不是勾結太過了,父親讓我籠絡朝堂,我本以為是為你鋪路,可最後,竟是這樣的局面。”方建鎮本想握住她的手,只是在他摸去之前,箏遷錦已經抽手退後。

“誰會那樣想你?”箏遷錦輕笑,將他的胡話隨便丟了出去,“我向來不喜歡朝中權術,教廷會創造一個清平之世,介時,你左右天下亦不會太累,我這個教皇便是你最大的底氣。”

“朕!”

“是大殷二世皇帝!”

箏遷錦微微低著頭,俯視著他,目光微冷,全然沒有了興趣,擡手,陪侍女官走來虛扶著,將她從皇位上扶起,“皇帝陛下舟車勞頓,還宮休息吧。”

方千秋回過神,已經在大殿之中,他擡步向前,靠近那高高在上的皇位。

駐足,看了許久,方才轉頭看向箏遷錦離去的方向。

雷聲大作,天色頃刻便暗沈下來。

方千秋再回頭,殿外已是狂風驟雨並作,滾雷閃電齊下,他的儀仗在那狂風中搖曳不定,快步走去,至殿門,風卷雨竟沖入殿門,將他逼退。

“殿下,還是在殿中稍歇,您的內宦尚在宮外,宮內無人服侍,稍有差池恐損聖顏。”

寒光乍現。

長刀斬下一段桌角。

持刀人大怒。

“還要拖到什麽時候!拖到我的化學儲備失活、過期或者汙染,我要再去求他的時候嗎!”柳正祭的耐心已經快被耗盡,存在空間站和行星上的物資就在他的手中,可調動鑰匙的命令被後方的宋清山死死掐著。

“告訴他,就算他不給我調令,我也會準時發動攻勢,到時候我沒有長線作戰的能力導致戰事有誤,我必會面陳於陛下!”

收刀。

柳正祭頭也不回地離開,留在殷都監察的巡案看著他的背影,陰冷卻無可奈何。

“傳回消息,柳正祭貪功嗜殺不顧大局,執意今日出戰。”

風將花圃吹亂,花瓣零落成雨,疊浪灑散。

宋清山吹著手上玉印,這是這是餘子衿剛送來的,殷都防衛司的大印。

“方千秋會信這個東西?”鄭娀人接過那印仔細看了看,實在看不出什麽瑕疵。

“他在殷都防衛司可插了不少眼線,我手下的巡案拼死送去的密信,其上卻是殷都防衛司的消息。最詭異的是他在殷都防衛司的眼線,竟然沒有用他們自己的通訊渠道,反倒是借了我的手。如果是你,你會不會猜想,殷都這邊已經亂成了什麽樣?”

鄭娀人看他得意的樣子,心裏是高興的,嘴上卻不屑的輕笑一聲,“那你呢,恐怕也要猜忌你吧?”

“我哪是他的心腹啊,頂多就是一把聽話的劍,我若是心腹,哪裏會讓你來亂我心智。”宋清山溫好蠟水將印章拿了回來,小心翼翼為密信蓋上蠟封。

“你就不怕方千秋發現這信根本不是殷都防衛司的嗎?”鄭娀人托著腮,看著那蠟印幹固。

“通貫可不是武靈,更不是殷都,我們這位陛下,要在那裏吃些苦頭了,只要這印是真的,他便不會生疑。”

枯蠟的碎屑落在桌上,燭光跳動,是蠟要燒盡了。

方千秋借著燭光看清信上內容,怒氣不知打哪就堵在了心頭。

“混賬,柳正祭這個混小子還是太年輕,他是要用朕最後的軍隊去賭博嗎!”

方千秋將信重重拍在桌上,蠟燭輕搖兩下,終於撐不住熄滅。

“你們督辦所來了多少人?”方千秋看向屋中跪著那人,瞳孔深處隱隱有些期待。

“回陛下,臣位卑,僅是正旗官,手下五十人整,盡散在宮外,以待皇命。”

“五十人……”方千秋有些失望,“倒是難為你們了。”

“陛下!臣來時,宋大人曾有囑托。”那人擡起頭,聲音急促,看到方千秋看過來又忙低下頭。

“哦?講。”

“宋大人囑咐臣,自防衛司奸佞除盡,禁軍要務大多又回到了防衛司,防衛司既有拱衛天家之責,如今密信傳訊定是要緊的事。此信陛下親啟後,不論有何吩咐,臣等哪怕飛蛾撲火,也不能枉顧陛下安危。但求陛下垂情,臣等務必鞠躬盡瘁,拱衛天家!”

“宋卿有心了。”方千秋將密信放到一邊,昏暗的房間讓他的思緒有些悲觀,五十人,若說是飛蛾撲火,恐怕也高估了他們。若只是打草驚蛇,恐怕他的被動不會有所改觀。

“陛下!宋大人既然已經想到此處,必不會選用平庸之輩,臣等盡是千挑萬選的能手,陛下,請讓臣等一試!”

“如此……”方千秋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如今隨遷的大臣以及宮中內官都連宮門都接近不了。

通貫地方世族剛得了勢,這些世家本就不在乎誰坐在皇位上,就在方千秋在武靈最後籌備反攻的時候,陪都已經名正言順的將他們的利益和箏遷錦掛在一起。

只要沒有強大的強制性外力介入,通貫的本地世族斷然沒有輕易倒戈向舊都世族低頭的道理。

“瞭查司監察使鐘南,鐘大人,你可還記得?”

“臣記得。”

“明日午時之前,朕要他毫發無傷地出現在這。”方千秋看著他,這已是他求來的旨意,若他做不到,便是他求來的重罪。

“臣!遵旨!”

寢殿還未熄燈。

殿門被輕輕推開,又被輕輕合上。

女官的步伐輕快,是急的,卻又輕盈沒有一絲聲音,步頻更是未亂。

“陛下,如您吩咐的,督辦所的人已經救出鐘大人,其中四十六人已經連夜出通貫。”

“知道了。”守在紗帳近前的女官擺擺手,來通傳的女官行禮退下。

“做一個皇帝,身邊無可信之人倒是正常,只是方千秋,做到你這份上,呵。”箏遷錦斜靠在太妃椅上,燭火明亮,在昏黃中將殿內的富麗堂皇照得閃耀,“人做了皇帝,各有各的失心瘋,我父親逃不過,你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柳正恭快步從中央甬道走出,在一直排到艦橋外的將領之間穿行而過。

“哥。”柳正恭走到正準備宣戰的柳正祭身邊,“宋清山松口了,後勤一路綠燈,該給的調令都給了,甚至他的武靈儀仗艦隊也接管了殷都主星。我們要不要回去補給,推遲攻勢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柳正祭緊握著已經準備好的講辭,這是宋清山的陽謀,他想不通為什麽同朝為官的宋清山要如此難為他,“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等我擊潰戴卿曉再補給不遲。”

“哥,我們若是有長程作戰的準備,說不定能在北方綜合支援之前打開缺口……”

柳正祭搖搖頭,他已經打定主意,一定要發兵,“監軍與我異心,萬事便不可能十全十美了,平遠,我會贏的。”

“如我們所料,”鄭娀人坐到宋清山身邊,給自己剝了個葡萄,“柳正祭發兵了,沒要補給。”

“貪功冒進,剛愎自用,柳正祭的罪名坐實了。”宋清山得意地笑著,手中棋子輕輕轉動,卻被投入壺中,“只需要他敗一場,這人就算是徹底廢了。”

“小人得志。”鄭娀人白了他一眼,語氣卻有些擔心,“你想過嗎,若是方千秋贏了,你該如何自處?”

“想要我死是很難的,我會活下來,找尋下一個柳挽溪,等待下一個司煙,江老能做到的事情,我未嘗不可,只是,我怕是沒有底氣做的那般大張旗鼓。”宋清山看著鄭娀人的眼睛,那裏面藏著的關心讓他的嘴角根本壓不下。

“如履薄冰一輩子嗎?”鄭娀人莊重地看著他,“你覺得我會陪你走一輩子鋼絲嗎?”

“一輩子的事情,誰又說得準。”宋清山側過頭去,避開她的目光,“我生性風流,能得你幾分真心幾日相陪,已是我命之幸,我運之極……”

猝不及防,鄭娀人捏著他的下巴,將他的頭扭了過來。

“宋清山,你當我在陪你過家家嗎?”

“你的責任呢?”

“你當我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俾子,用來尋開心,歌舞風流的嗎?”

鄭娀人湊得更近了些,幾乎是能將即刻將他刺死的距離。

“我們既已是一條船上的人,不論有沒有感情,同舟共濟同甘共苦是最基本的道理。你的選擇關乎著我的未來,我的生死榮辱。我善弄權,雖不能保你立於不敗之地,可今日之功,足可見成效。”

“我可以陪你行於明暗生死之間,至死而已。死於弄權,是我計略有失,自然由命,只是,宋清山,我要你的真誠。”

“如果不能,我會親手剖出你的心臟,挑開血肉,割破心房,看看你到底藏著什麽,不論新舊,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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