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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過留聲開新路,算深謀、棋子亂。靜待天明忍孤獨?錦簇花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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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過留聲開新路,算深謀、棋子亂。靜待天明忍孤獨?錦簇花團,喧鬧市井,自有我歸處。

黑夜之下,街道上沒幾盞亮著的燈,雖然沒有宵禁,可夜間會在地面上走動的,除了聚在那幾片富人區的貴族們,便只剩下靠著夜色討生活的人。

“咳咳。”

不知打哪來的咳嗽聲將一盞昏黃破燈下的幾個□□守衛驚動。

哢噠——

手槍上膛,看上去打頭的那個拿槍指了指身邊的打手,讓他湊過去看看。

噌——

在刀刃劃破空氣之後,是兩聲利箭破水悶響。

走過去的打手捂著脖子,驚慌地轉過身,掙紮著張大口想要吼叫,卻被自己的血糊住,而在他越發朦朧的視野裏,是比他死的更快的幾個兄弟。

吱吖——

破門的把手已經生銹,只輕輕轉了一下,便已經發出痛苦的摩擦聲。

暗哨終於等到他停下來,輕輕吸氣。

“消音器,哪怕是手槍的也不便宜。”

嘭——

燈泡被打碎,暗哨心一急向著最後看到那人身影的方向開了一槍。

卻不知道有沒有打中。

不管這麽樣,他現下所在是不能再待了。

可就在他跑出十幾米,馬上就要到下一個藏身處時,猛地一陣天旋地轉,再反應過來已經被踹飛到林子外。

“就你一個?”聲音從林子裏傳來,那暗哨急忙摸了摸身邊,發現槍還在。

啪——

子彈擦著他的手邊打在他的槍上,嚇得他蜷起身子,槍也不知道飛去了哪。

“老實點,給你留條命是我心慈,可沒人把你們當人,實話實說,你老大也不會把你怎麽樣。”

“就我一個,就我一個,現在兵荒馬亂,沒人來找我們麻煩,而且我們頭最近好像得了勢,有了底氣,上面就松快了些。”

“松快?”在問詢的時候,寧滸已經把附近能藏身的地方都摸了一遍,也沒人滅這人的口,於是他停了下來,“這可是我找到的第三個入口了,前兩個可藏了不少打手,可惜一個沒活,你覺得,這地方能不能找到你們老大?”

“這,這我不知道,我從沒下去過。”

啪!噠——

子彈在他耳邊劃過,仿佛在他耳邊炸開。

“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就是個拿錢辦事的嘍啰,我哪裏有資格邁過那扇門!”

寧滸把屍體拖進灌木叢,這裏雖然只是個小公園,卻很少有人來,若是沒人清理,恐怕屍體在這爛沒了也不會有人發現。

“扯平了,讓你死在土地上了。”寧滸走出林子,摘下面罩深吸了幾口氣,“下輩子投個好胎,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

寧滸推開門,沿著生銹的鋼梯走下去,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只能勉強看到些模糊的輪廓。

嘭——

他聽到些什麽,憑著本能就開了槍。

梯上變得有些濕滑,他沒看到屍體,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可一直等他走到樓梯盡頭,也沒有發現任何一個人。

走廊裏亮著幾盞發暗的霓虹燈,一片黯然的紫光色下,仍是看不清什麽東西。

只是他看了看地面,沒有什麽血跡。

“寧長官,您來的話傳個信不就行了,哪裏用這麽麻煩,還差點要了兄弟的性命。”聲音陰涔涔地在寧滸身後響起。

驚得寧滸猛轉過身,那人打在他的手腕,卻沒將他的佩槍打脫手,本是信誓旦旦的樣子,就因這一下失手,不敢再有動作。

“寧長官,有話好好說,兄弟也是害怕,絕沒有別的意思。”

強光一下子打在那人臉上,幾乎讓他失明。

“劉子,認出我了還這麽鬼鬼祟祟,怎麽,想給我個下馬威?”寧滸認出了這人,關了槍燈把那人扔到墻上。

“這世道亂啊,就算有您和陳長官庇護,小的們也還是懸著腦袋呢,不敢懈怠。”劉子靠在墻上,肩頭的傷口還流著血。

“帶我去見孫橋。”

“頭在裏邊,等我傳個話,把您風風光光接進去……”

“廢什麽話,我這副打扮過來,你是傻子不成,我也不願瞞你,是宗大生意,不能走明路,要是你們跟我耍什麽手段,連闕這麽多在地底下討生活的兄弟們,我找誰不是找?”寧滸把槍收回了槍套,可氣勢更甚,根本讓人看不出破綻。

“別別,可別,寧哥寧哥,我身手差,又是個笨舌頭,這輩子就是這麽個廢物了,我肯定唯您馬首是瞻啊!”劉子捂著傷口,齜牙咧嘴的走向走廊,“寧哥,跟我來。”

亂閃的氛圍燈在他的臉上劃過,賭桌上擲出的篩子在他耳邊搖晃。

□□那讓人作嘔的惡心味道一點點滲進他的肺。

明暗閃爍下的舞女在他的餘光中解下衣裳。

那抹突然闖入的寒芒撞進他敏銳的警戒感知。

手打在那不算纖細卻光潔嫩滑的手腕,可寧滸來不及起什麽心思,只覺得難以著力,只勉強將她刺來的匕首擋開。

此波未平,又一陣香風襲來,那氣味簡直是他在這腌臜地方的救贖,只是其後緊跟著要他命的掃腿。

揚起的旗袍下擺晃過他的視線,只覺得大力將他掃退,硬接的這一記重踢讓他本就重傷未愈的身體有了些不好的反應。

“讓你看個門,怎麽帶進來這麽個狠角色?”長發只在公主切之下露出她冷冽的美貌,撩撥人心的燈光藏不住她的殺意。

“這位是寧長官,軍方的,陳總司令的副官心腹,可是位實權將官!”劉子的臉變作了苦瓜,他打心裏埋怨這女子的莽撞,可又不敢招惹。

“劉子,介紹下,之前怎麽沒見過。”寧滸不服輸地看了那人一眼,悄悄抹去嘴角沒人註意的一絲鮮血。

“這位也不算是我們的人,現在也能算是,來龍去脈說不清,反正也是殺進來的,現在是一尊殺神,寧哥,我真不敢多說啥。”劉子一臉為難,有用的話一句說不出。

“千單月。”匕首在千單月手裏轉了一圈,她眼睛裏有些興趣,“我只是聽說你們和這些人有牽連,沒想到是真的。”

“這麽說,你是奔著我來的?”寧滸皺皺眉,不覺得自己什麽時候接觸過這麽一個人。

“和你關系不大,我要找的人是林晚意,只是眼下情形,需要通過你。”

“你知道在這能找到我。”寧滸已經悄悄摸到佩槍。

“我們幫陳總挪出來那麽一大批資產,了解到最終去處應該不會令人匪夷所思吧?”千單月手上悄悄用力,不屑地瞟了寧滸一眼,註意力卻已經落在他握在佩槍的那只手上,“寧將軍若是把我當做敵人,那我們督辦所可是會傷心的。”

“銀錦司督辦所,你是宋清山的人。”寧滸稍稍放松。

“什麽事一過你們的嘴都變了味,宋督辦只是我的上司。”千單月收了刀,轉身向後走去,“走吧,你要做的事情不會辦不成的。”

“宋清山趟這攤渾水做什麽?”寧滸跟上去,語氣犀利急切。

“宋督辦可不是這種大閑人,若是督辦所行事,哪裏還需要我在這裏等你。”千單月步伐沒什麽明顯變化,卻讓寧滸跟起來越發吃力,不由得小跑起來。

“你叛出督辦所了?”

千單月驟然停步,寧滸忙停在她身後,堪堪沒有撞上。

“寧將軍,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瞎猜了,我又不是督辦所的死士,拿俸祿吃飯罷了,今明的我不想做了,一件兵器而已,還不能走了?”千單月冷冷地收回細刃一般的目光,“寧將軍還是想想日後吧。是生是死,享盡榮華還是前程斷絕,盡在眼前抉擇了。”

寧滸心下越發沈重,此人對他們的處境掌握就與局中人一般。

“你有野心?”

“寧將軍,你若是想要替林晚意拒絕我,完全可以用些正常的借口,而不是在這裏裝傻充楞。”千單月已經有些不耐煩,後續不再搭他的話,直走到一處安靜些的地方。

“陳燥擎就在裏面,拿到權限卡我們就可以離開了。”千單月抽出挎在腰間的長直刀,指了指盡頭唯一的一個包廂,“別怕出不去,就算帶你個病秧子,姐姐我照樣七進七出,毫發無傷。”

包廂內,沈悶的槍聲閃爍著,將屋內錯愕的一幹人等一一滅口,幾張權限卡和□□自制的用來證明身份的卡證輕而易舉地落到了寧滸手中。

對於寧滸來說,這就和回銀行取錢沒什麽兩樣。

“都辦妥了?”千單月放下電話,長直刀上還淌著血,音樂還沒停下,在這片昏暗的燈光下,新鮮的血液都變成深色,從打手到客人,竟沒有一個人走脫。

“辦妥了。”寧滸有些奇怪她拿著這個據點外聯的電話做什麽。

“空間站那邊的人我已經安排好了,是個黑站,比想象中方便的多。”千單月將刀擦凈,收刀入鞘,“走吧,寧將軍。”

“人已經找不到了,還要怎麽樣?”第一工程艦隊的主官拍著桌子站起來,對著連城守備軍艦隊發來的問詢函就是一頓臭罵,“放火難道不是他們連城守備軍縱容的?而今,捅了天大的簍子竟然怪罪到我的頭上!”

“惡心!惡心至極!”主官恨不得將屏幕敲碎,可還是忍了下來,“搜,先給我仔細搜連城守備的那幾個小崽子,他最好不要是自己藏了人又要栽贓與我,兩個喪家之犬,無兵無將的敗軍之將,無恥之尤!”

“至於,這二人到底是怎個下落,不必浪費兵力,只需給我盯緊了各躍遷場,這人走了沒事,只要不在現下逃去別處再起事端,就算是日後再添麻煩,也焉知福禍。”

“屬下明白。”

“新情報,箏線與胡楊的並線行動很順利,預計一周之內,林晚意會秘密潛入雲夢,介時,星象集團再沒有第二個傀儡,只能和方千秋合作,方千秋和合安集團的矛盾也已經徹底激化,給了我們喘息的時間。”

鄭伯的頭發又白了許多,“希望通過政治手段可以讓南方和平解放吧,我們已經犧牲了很多戰士了,戰爭不能是統一的唯一手段。”

“方千秋是絕不會偏安一隅的,他更是堅定的反動領袖,和平解放,除非我們的人將南方架空,可是,政治權力架空我們做得到,軍事卻完全掌握在柳正祭、柳正恭兩兄弟手裏,我們幾乎沒有滲透的可能。”

“做我們應該做的。”鄭伯看向舷窗外,正在轉移的根據地艦隊已經越過渡關一,進入渡關空間站群防禦體系,“必要的時候,我們也要上前線。征兵問題到現在都還沒解決,預備役兵源完全依賴建設兵團的老兵。”

“在風暴席卷之時,我們要做火種,可現在狂風已起,野火又盛,我們要做那枝條了,不要這風,將我們縱起的這燎原之火,撲滅了。”

“林氏兵敗如山倒,且至今下落不明,這場突來戰事逼反了不少小資產家,殷地的貿易斷了是小事,可南貿空間站突然取消了所有合同,讓我們有些人的家族裏也是怨聲載道,要想一想對策,快速解決戰爭了。”

會議室內,“議員”們正正襟危坐,身形和面孔都籠罩在黑袍下,卻罕見的是面對面會議,而不是投影通訊會議。

“哼,早說過,不要忘記自己是怎麽分裂出來建立的國家,如此血海深仇,此刻看看吧,他們說一句理想命運責任,我們就真信他們是傻子,占這些商單的便宜了。現下,完全離不開人家了,是誰說這些傻子不懂哈耶克的!”

“好了,事已至此,不必吵了,又不只有貿易出了問題,金融、下游產業鏈、能源供應,哪一個少了北方的手段,根本原因還不是我們工業不強生產力落後,如若借助殷地的能源、金融,北方的產品、資金成功的建立了強大的工業,何愁今日。”

“長老怎能這麽說,朝廷每年的收入五成給了科研,三成給了工業,剩下兩成由各部分著吃,就如此,仍是今天這個境地,更不用說,我們的軍工科技已經有了長足發展,只看柳林之戰,廣寒的裝備與我星象的最新裝備,並無代差!”

“並無代差嗎?那些戰場送回的錄像你可看過了,我們的戰機根本看不到人家,我們的導彈的動力段還跨不過人家的搜索距離,林晚意的艦隊只能用主炮用躍遷增程的炮彈去打人家,電子戰更是毫無優勢,這是沒有代差!”

“附議!廣寒與北方的躍遷通道一直不夠穩定,聯系時有時無,甚至有時候只能依靠原始的超光速航行用數年的時間運送物資和人員,可見廣寒的科技能力還不能與北方相比。”

“好了,不論如何,事已至此,北方雖強,卻有星浪牽制,廣寒雖勇,終究還隔著一個方千秋,如今,林氏下落不明,方千秋態度模糊,明顯是想要好處。”坐在主位的大長老藏在面具下的面色陰沈極了。

“林氏只剩在殷地征戰的法理借口,可卻要留我們自己的血;方千秋雖然貪婪搖擺,可手裏的顧氏一族正是我們要斬草除根的餘孽,不論如何,此時選擇方千秋,對我們都有益處,只是需要在座的各位,讓步出一些利益。”

寂靜的沈默,被一串劇烈的咳嗽打破。

狹小的穿梭艦剛剛逃出空間站,顧南城混在被發配到渡門四前線的囚犯之中,這裏沒人知道他的身份,這些坐在牢籠中的人都死氣沈沈的,沒有任何動靜。

吱呀——

顧南城的咳嗽聲沒有驚動任何人,可他推開牢門的聲響,像是一顆炸雷,在寂靜的人群中炸開。那些本麻木的眸子,此刻流出能夠刺穿人心的審視目光。

“小子,你是怎麽回事?”

顧南城沒有理會,只是一味向駕駛艙走去。

“小子,幫幫我,我有去雲夢的路子,只要你能帶我離開這,我就能帶你離開南方軍區!”

顧南城有些虛弱,他停住腳步,慢慢轉過頭,看著籠子裏的男人。

微胖,卻顯得人很壯,光頭,看不到一絲絲的毛尖,亮的能當個燈泡。

“你?”

“我能,我姓沈,我叫沈從雲,南元人。”那光頭看著他,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你是趙乾什麽人?”

那人楞了楞,眼下的局面卻也只能坦言相告:“兩邊押寶,現在看,柳家那邊更好,南方軍區容不下第二個軍將世家。”

“你知道我是誰嗎?”顧南城笑的有些發邪。

那光頭咽了口唾沫,有些拿不定他的意思,卻還是爽快開口:“不管你是誰,只要你把我救出去,我一定能帶你離開。”

“不論我是誰?”

“我保證!”

“沈從雲是吧,我給你這個機會。”

“首長,我們日夜兼程,最多再一日就能到渡門一了,艦隊還是休息下吧,前線戰事結束的很快,這批補給沒那麽急了。”韓纖悸已經三天沒合眼,一路從定塵趕到樞梁,除了物資集散,這支運輸艦隊根本沒有停下休息過。

隨著艦隊編入的運輸艦和戰艦越來越多,沈重的管理壓力也讓韓纖悸不得休息。

“明日一日,還撐得住,等到了地方我們再休整,戰事暫歇,我們更要急迫了,喘息的時間每一秒都是搶來的。渡門一停不下這麽多船,我們改去逢春,那裏近一些,離前線也不遠,可惜渡樞二現在還不安全。”

現在的整個運輸艦隊可要比一般的大型艦隊編制還要大些,本就是中小型空間站群的渡門一號空間站群承接原本沒有這麽大的運輸艦隊是沒問題的,可現下,必須要另尋一個地方。

“通知下去吧。”

“是!”

“首長,韓首長改去逢春了,說是渡門一承載能力不夠,就算運輸艦隊能駐紮在那,東西運出來也要運力受限了,還不如去逢春,能夠補給渡樞二、連闕還有錦帛。”柳青小心翼翼地跟在柳正文身後,觀察著他的表情。

“意料之中。”

柳正文輕描淡寫的反應讓柳青更加忐忑了。

“首長,您可是想了一兩天了,為了去一趟渡門一,我可把您最近的調令都看在眼裏。”

“正常調動罷了,整個軍政部門總不能一直都離不開我,更何況,補給艦隊是會分流的,我想和延卿見一面不難。”

“可是,按照嫂子以往的作風,她是絕不可能離開輜重中樞半步的……”

“這幾日我會把錦帛這邊的事情料理好,剩下的大多都是瑣碎常務,特戰艦隊有自己的主官,錦帛星系過幾日也會從根據地派來新的領導班子,我會有時間的。”柳正文算了算時間,心裏沒底,可還是想要說服自己,擠一擠是能擠出時間的。

“首長,幾日時間?您怕是這幾日都不要合眼了。”

“不妨事,早些處理完,錦帛也好早一些安定下來,這裏要比一般的次前線危險一些,能讓老百姓多過一天舒坦日子,就多一天吧。”

“老板,多少錢?”幫女兒看店的老頭擺擺扇子,微瞇的眼睛上下掃了掃在店裏已經徘徊了好幾圈的小青年。

“你可真會挑,這朵花我可做不了主,滿店就這麽一個寶貝,靖雪星系,多遠啊,貨船要走半個月嘞,冷氣一刻供不上就要死的嬌貴東西,每日填進去的雪都必須是純凈極了的,我女兒把這當半條命,開不出價,開不出價。”

老頭看了眼他指著的罐子,不住搖頭。

“老先生,買賣總是要做的,若是真不要賣,擺著這不是饞人嗎?”司煙端詳著那朵似冰如玉的花朵,店外的陽光照進來,將罐子裏的寒霧照的雪白,湛藍色的光弧在霧氣中蕩漾開,如夢似幻。

“那你看看有沒有標價,在標價上翻個幾番,你若出得起價錢,我也有個底氣賣給你。”老頭搖了搖扇子,愜意的躺在搖椅上,吱呀呀擺動起來。

“賀老頭,又看店呢?”拎著菜籃子的另一個老頭停在店前,擡眼看了看灼熱的太陽,身子也舒展開了些,“你知不知道,道對面加蓋的頂樓馬上就拆了,被收走的房子也要還回來了,趕明咱這趟街又要跟四十年前一樣了。”

“誒,誰說得準,我這輩子啊,就沒想過還能曬到這的太陽,我閨女有本事是我唯一靠得住的,沒讓我這塊小地皮被人收了,除此之外,來一個換一套說法,有什麽用啊。”賀老頭擺擺扇子,面上有些得意,可眼睛裏藏不住來自回憶的凝重憂傷。

“聽說這北方艦隊現在是占優勢的,說不定這日子能這麽過下去了。”老頭掏了掏菜籃子,在底下壓著的竟是兩小瓶白酒,“多少年沒聞到這小味兒了?”

“去去去,又在這饞我,你宋老酒鬼什麽時候弄不到這玩意,又要我拿什麽換,我可是兜比臉幹凈,啥都沒有。”賀老頭抿著嘴舔了舔嘴唇,可還是擺擺扇子把那人趕到一邊。

“哪是這麽個事啊,新開了官營的煙酒鋪子,便宜的很吶,便宜的很,這兩小瓶才剛九十殷鈔,銅板、銀元、碎金子甚至各領各系的各種券鈔,都給了匯率,每日浮動,家裏那堆廢紙廢鐵啊,都有地方用了。”

司煙在店裏悄悄聽著,挑花的動作又變得緩慢起來。

“誒,小夥子,這樣,你要是嫌貴,拉幾車那個通渡券、連舍金、南大洋什麽的來,多多送些來,要是老頭子我一高興,興許就賣你了。”賀老頭在躺椅上撐起身子,明顯是換了主意,轉過頭用扇子指了指司煙。

“老爺子,那些可都不值錢啊,多少家收殷鈔都要捏著鼻子,紙錢硬幣這些也就南方軍區的籌軍券現在還值些錢,您怎麽開始收那些廢紙了?”司煙裝作一副懵懂的樣子,傻乎乎的問。

“誒,你懂什麽,老夫看你長得好,和眼緣嘛,你要不要了,你要是要的話,趕緊去拿,晚了我閨女回來,那可就不是我做主了嗷!”賀老頭壓了壓扇子,有些急切。

“得,您得等等,我回去找找。”

司煙剛離開店面,賀老頭就把宋老頭拉到店裏。

“誒,你給我透個信,那煙酒鋪子是怎麽換匯的?”

“也不算是換匯,硬說算是煙酒本位,用鈔去換,四十五殷鈔一小瓶兩百毫升白酒,通渡券要六千五,連舍金五萬,南大洋五千,籌軍券反倒是收的貴,要一百,一百殷鈔一瓶五百毫升白酒,通渡券一萬三,連舍金十一萬,南大洋一萬二,籌軍券兩百二呢。”

“酒類齊全,煙也都是好煙?”

“沒錯,明碼標價,還收劣煙次酒,可以換北鈔,他們叫人民幣,這北鈔換煙酒可便宜的很,一人一日可用北鈔兩元換一次一瓶五百毫升白酒,五元一次一條上好香煙,可一瓶五百毫升劣酒可換三十北鈔,一條手卷煙可換五十北鈔。就算沒了這一日一次的機會,二十北鈔一瓶兩百毫升白酒,三十五一瓶五百毫升白酒,相當於一瓶劣酒,加些許廢鈔便能換回一瓶好酒。”

“這天下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我要是自己喝,豈不是一瓶劣酒比那好酒還要值錢?”賀老頭的扇子揮的急了些,“宋老頭,你可是會自己釀酒的。”

“別打我的主意啊,一天一瓶哪夠我喝的,我這還得算著來呢。”

等司煙回來,那家花店已經關了門,他身上也沒帶著大包小包的紙錢,另一條街上的集市卻是更紅火了。

“好煙好酒,只收北鈔,白酒小瓶七塊北鈔大瓶十塊,紅酒小瓶十五大瓶二十七,黃酒小瓶五塊大瓶十一,啤酒小瓶四塊大瓶九塊,樞梁香煙一包兩塊,一條十包十八,梁昌煙一包四塊,一條十包二十七,梁昌細桿,一包六塊,一條十包四十四……”

“都比官營便宜!正經從官營店買出來的,只收北鈔!哪位想出手每日份額,或是劣煙劣酒,本店都收,明碼標價,只認北鈔!只用北鈔!”

“各地來的新款式,四季用的都有,也是官營店買出來的,北鈔交易!”

“電器!便宜電器!只認北鈔!”

“等戰事平定,那些游商帶著貨來,我們的官營店就可以考慮停了。”柳挽溪站在陽臺上,看向遠處的城區。

“為什麽不收貴金屬?”司煙站在她身邊,山風有些冷,他看了看柳挽溪,鬥篷不算厚,卻擋了風,而他,倒是顯得有些傻了。

“老百姓手裏那點金銀都是絞盡腦汁用盡手段才留下來的,哪會那麽輕易交出來,更不要說他們能有多少金銀,能換出多少錢,那都是他們保命的指望,煙酒、料子好的季節適當的衣服、香米精面、鹽油這些,是他們必須的,而那些自制的或是劣質的,為了謀生總會有些手段造出來。”

“這樣他們才有安心換錢的資本,官營商鋪開一段時間,把錢散出去,商人也差不多到了,經濟就能活起來,錢幣也就統一了,最起碼留給政府班子的不是一堆爛攤子。”山風停下,壓好的文件不再卷角,柳挽溪也簽完了字。

“去下面看一看吧,”柳挽溪笑著指指窗外,算不上車水馬龍,卻也有了生氣,“天黑了太久,要一點點亮起來,未來要一點點重建,不然社會是無法承受的,躍進是要扯斷了腿的。”

司煙走在集市中,叫賣聲從那些面黃肌瘦的漢子幹裂的嘴唇間吼出來,逐漸變的沙啞。

許許多多已經許久許久沒有敢直著腰走在街上的人,挽著家人,或是朋友,正在商攤之間走過。

第一天,為了換更多北鈔而買的限購傾銷商品,都變成了北鈔,又買進了更多必需品,家家戶戶都在采購的同時掙到了錢,只有北方艦隊帶來的新鈔少了許多。

“那,收來的那些東西呢,也算是咱真金白銀買進的,總不能扔了。”

山風更凜冽了,柳挽溪不再看向遠方的城鎮,而看向屋內正匆忙工作著的參謀們。

“都會想辦法變成原材料的,這些也是老百姓的心血,它們會變成好東西,再回到老百姓的手裏。”

“小夥子,你舍得回來啦?”賀老頭擺擺扇子,看著前幾天來到店裏的青年,臉上多了些笑意,饞癮也被勾了出來,眼巴巴等著他給個消息。

“嗯,這次帶的北鈔。”司煙指了指店裏的那朵花,“還是它,要多少?”

“北鈔好啊,我還真怕你是帶著一車廢紙來的,現在都只認北鈔了,一口價,北鈔四百,就算是我閨女來了,也不會搖頭。”

“好,那就四百。”司煙在錢包裏拿出四張紅鈔,這是他半個月的工資。

“誒,我這就包給你。”

“賀老頭!去我家喝一盅,我家領導親自下廚,新買了兩塊新鮮肉,我兒子去城郊了,說是建廠,一天二十塊錢工資啊,還管飯,頓頓有肉,省了大錢,我家裏也能聞見葷腥了!”又是宋老頭,正拎著兩大塊豬肉蹬著自行車往家去。

“我這還得經營,好不容易能做正經花店生意了,我哪抽得出空。”賀老頭看著肉饞了饞,可還是擺擺手拒絕。

“你家閨女可有本事,現在做大的那家布行還有那家糧油鋪子,可都有你家姑娘幫忙,那可是入了股的,哪還用你在這從早躺到晚?”賀老頭撇撇嘴,蹬起車子,“晚上六點,給你備好筷子了啊!”

“誒!你這糟老頭子,哪有這麽請客的啊!”

司煙端著花已經走出花店,他回過頭正看到那賀老頭搖著扇子,輕輕嘆氣。

“老婆子,閨女要幹一番事業嘍,你我商海沈浮二十餘年,你一定也能看得出來,這機會千載難逢,我得幫襯她,這花,等閨女穩定下來,我再去靖雪,給你重新采一朵。”

賀老頭輕輕擦拭著那冰萃花曾擺放的位置,喃喃自語。

司煙看了看手裏的花,不知在想什麽。

“在這裏做什麽?”柳挽溪的聲音將他嚇了一跳,猛回過頭,又被那斂去了英氣的樣貌驚漏了一拍心跳。

“你,你怎麽在這?”司煙再難將自己的視線挪走,過去,柳挽溪像極了他手中的冰萃花,寒冷剔透,不可接近又美幻異常,可如今,在這鬧市裏,仿佛並不是這樣,多了些煙塵氣。

“不出來看看,永遠看不到我簽了字的文件,終究起了什麽效用。”柳挽溪是高興的,這一路她所見的,都是她想要促成的。

“我來買了朵花,本想送給你的,只是,我現在隱約知道了這朵花的來歷,有些不舍得將它帶走了。”司煙舉起手裏的容器,用身子遮住陽光,掀開遮光罩的一角。

“這花只在靖雪主星繁育,成活條件苛刻,不是金錢的問題,最重要的是精心養護,要是賣過來的,也要花不少金銀,要是親自從靖雪帶回來的,更是千難萬險,這樣的花,一般可是賣不得的。”柳挽溪向不遠處的那唯一一家花店看去,眉頭緊蹙,不知在想些什麽。

“應該不是什麽困難事。”司煙看出柳挽溪是在擔心新政某些未被發現的弊病,竟讓人會賣出這種需要用心將養的心頭愛物,“我剛離開時,聽老爺子自言自語,像是在向亡妻傾訴,而我出的錢,老人家應是為女兒準備的,他女兒與人一同做起了現下最大的布行和糧油鋪子,老人家想要分擔些。”

“那你買來,是要送給我的嗎?”柳挽溪上前半步,靜靜地看向他。

他們對視著,司煙心中的忐忑和內疚一點點消融。

“是。”

“那,我收下了,司煙同志,我很喜歡。”

清晨的陽光灑下,花店的門在新的一天打開,陽光落進來,那一抹夢幻的湛藍色,溫柔的落進這間花店主人的眼中。

賀老頭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有些驚訝,可更多的是不解。

“賀老先生,您好。”

柳挽溪將信紙鋪平,取出從靖雪帶來的墨,那凜冽的清香僅屬於那片冰雪大地。

“我姓柳,來自靖雪星系,是個同樣堅韌卻也受人愛護的女子。我的愛人曾在您的手中短暫擁有了它,我很慶幸,我曾能與您的夫人一樣,擁有一朵象征著純潔、堅韌與永恒愛護的瑰麗花朵。”

窗邊的陽光落下來,在段落之間,投下一抹剔透瑰麗的藍。

“很遺憾,我們或許還未到伉儷情深的境地,更多的時候,思念比我們彼此更加依戀。所以,我盼望著,終有一天,在我們之間,也會有如此不可由時間抹去的情愫,悄然成熟。”

陽光在花枝間穿過,留下閃爍的純潔光華。

“希望這朵在我們的人生中,留下一段交織片段的花朵,會在您的呵護下,隨著我們相似卻獨一無二的愛,悄然綻放,永遠璀璨。”

冰萃花靜靜停在它靜待了十餘年的位子上,永不雕零。

賀老先生看著信件的落款,他有些慌張,可,那曾在腦中不再願想起的記憶,隨著那獨屬於年輕時的興奮,再一次席卷而來。

“老宋!老宋!!回來了,回來了,老宋!!!我不用再害怕了!再也不用怕了!!”

“我們再不會挨人欺負……”賀老頭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他步履蹣跚,卻走的快。

宋老先生剛偷偷拿出來的煙,還來不及安置妥當,就被賀老先生撞到地上。

“老宋,我安心了,咱們都可以安心了,這日子是輕易不會滾回去了,你看看這個,這個……”賀老先生抓著宋老先生的衣領嗚咽起來,“明德她沒白死,她等來了,她還是等來了……”

太陽,又升起來了。

雲有些厚重,將剛灑下的陽光遮去。

陰影飄來,卻沒人再恐懼。

“報告!孟方將軍傳訊,連城守備軍艦隊已經撤出第四連舍空間站群,連闕星系方向,連城守備軍艦隊及連城商艦隊正梯次退出戰場,已經開始向第五連舍空間群方向躍遷,錢首長問詢,是否追擊,完畢。”

初晨的陽光落在司煙的桌案上,皮膚在光的滋養下泛著淡淡白芒。

“重攻艦隊據守連闕休整待命,孟老將軍……”司煙有些猶豫,如果就這樣把孟方放到遷夢,很難說,會不會被還未完全撤出的雲夢艦隊反咬一口。

“孟老將軍率部撤入逢春休整,並看顧輜重艦隊,最後,告知孟將軍,特備集團已經到達陳倉,我這裏的北上集團也會離開渡樞二,前往陳倉。請他保持警惕,在看顧輜重艦隊的同時,註意連闕方向動向,並準備隨時向陳倉方向靠攏。”

“是!”

“另外,重攻艦隊派出一部,監控敵撤退動向,在其完全撤出遷夢後,恢覆當地軌道防禦系統,建立警戒,不要作為主要防區,以防突襲。”

星象集團開始動了,司煙看著窗外的初陽,他意識到,如此的日子,又要結束了。

宮門落鎖,夕陽西下。

柳正祭握著新的聖旨,一步一步走向陰影下的座駕。

“哥。”柳正恭等在車裏,被拉門聲驚醒。

“新名單,明天執行。”柳正祭坐上駕駛位,為了安全,他們已經許久不帶任何仆從。

“這肅清還要殺多少人,南方軍區的大小官員,已經有一半都是生面孔了。”

“你害怕了?”

“有哥在,我永遠都不需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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