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瀚海狂濤有終時,暗流卷動無休止。難言緘口今作罷,明槍亮刀

關燈
瀚海狂濤有終時,暗流卷動無休止。難言緘口今作罷,明槍亮刀斷亂鎖,怎忍逞孤我?

爆炸一直蔓延,將整個空間站摧毀,引力錨鏈失衡,原本錨定在整個空間站群系各處的空間站被失控的引力錨鏈拉扯著,撞在一起。

“求救!求救!!這裏是渡倉陸戰署守備部隊,根據帝國通航法,所有收到信號的非軍務艦船,即刻向標定空間站靠近,承接疏散!”

望遠鏡裏映出的火光,落在陳寧生臉上。

那顏色灼熱,卻融不開他堅冰似得面孔,只能在他冷漠麻木的表情上勾勒著銳化的陰影。

“工程艦加快速度,十五分鐘後,我要萬無一失的躍遷屏蔽。”

407號突擊護衛艦正藏在空間站的殘骸帶後,雷達無法在密集且不規則運動著的殘骸帶後捕捉到有價值的信號,所以,陳寧生沒發現他們,他們也讓雷達保持著靜默。

但他們的光學引導已經鎖定了陳寧生的艦隊群。

“分析所有影像,把采集器原始的原光影像也提取出來,和設備演解的實時畫面做驗證對比。”高巽謹慎地透過光學望遠鏡看著幾十萬公裏外的艦隊。

“是,到目前為止,所有追光時演解結果都沒有差錯。”

“好,命令空戰署,準備打水漂。”

“司令官!已經準備完畢,我們隨時可以躍遷。”陳寧生看著正向著不可逆的毀滅滑墜的渡倉空間站群,不知覺陷進了思索。

“司令官?”

陳寧生回過神,轉身點了點頭,“好,我們帶來的有幾個航空編隊?”

“只有一個支隊,十二加四的配置,型號還是三十四年式殲擊機,那四架對艦打擊機也是改的,賣給你們過,A類殲轟拓展方案。”那來自雲夢的指揮官原本高傲自得的底氣一下子矮了半截。

“能起飛嗎,去這個地方看一看。”陳寧生正點在地圖上高巽藏匿的地方。

“還需要十五分鐘,我們的備戰時間是按照躍遷預案計算的,為的是不浪費資源。”指揮官面露難色,冷啟動對戰機的損耗是不可逆且帶有隱性副作用的,尤其是這些老式戰機,非必要他是絕不會冷啟動的。

“那算了,現在等不得。”陳寧生不是他的直系長官,更沒有能威懾他的權力地位。陳寧生很清楚,如果他一定要求冷啟動去執行一個沒有信息實證支撐的任務,危害的只是自己本就岌岌可危的威信。

“如果真的是一整支滲透艦隊,現下也不可能躲起來了吧。”陳寧生最後看了眼那個絕佳的隱匿點,不知不覺,已經將拳頭攥緊,“渡倉……”

“沒了也好。”

“只是,”陳寧生突然又抓到了什麽,震驚,讓他呆了片刻,“不對,渡倉是輜重心臟,也是最繁忙的殷雲物資中轉空間站群,守軍不會打仗沒什麽,怎麽會沒船疏散呢。”

“命令!”

“報告!司令官,我們的突擊護衛艦剛剛進入躍遷位置,卻發現向渡樞二方向的躍遷場外卻全是還未消散的躍遷波動殘留,調試屏蔽儀器的緣故,我們的雷達在之前沒有發現!”

“什麽?”陳寧生皺緊了眉頭,這消息卻佐證了他的疑惑,“有躍遷信號引導嗎?引導站的信息同步呢,接進來!”

“都是渡倉常用的運輸艦,大多是從雲夢采購的先進貨,有長程自動化駕駛……”

“你的意思是,這些船都是被人黑了,自己跑到渡樞二去了!”

“也可能是渡倉陸戰署的人倉皇逃竄,只向著最近的地方躍遷了……”那指揮官有些心虛,他自然知道賣過來的船都是什麽貨色,只是,這種關頭哪有把鍋背到自己身上的。

“你的意思是,這些人倉皇逃竄的同時,恰巧就躲在殘骸帶之後,讓我們的雷達看不到,還在我們部署躍遷波動抑制場的時候,恰好等到我們的雷達被影響,這是倉皇逃竄嗎!這是倉皇逃竄?”陳寧生氣急了,他又看向那個地方,一定在那。

“現在,我要你通知你遠在連闕的長官,不遺餘力,把戰場給我推進連舍四,如若不然!”陳寧生惡狠狠地看向那指揮官,“林晚意死在渡樞,我也自裁於此,到那時,就是你們連城守備軍,懶怠軍事,背棄盟約,兩條性命自然不算什麽,只是這仗,就以你們星象集團的名義打吧。”

“到那時,我倒要看你們如何與北方虛以委蛇!又拿什麽,敲打方千秋。”陳寧生的脾氣不是發給面前這個小小的指揮官的,“發,現在就發,一字不改!”

“下官明白。”

“混賬!他陳寧生在我這借兵借將,我可曾有過些許懈怠敷衍,而今竟拿我的前程要挾,用國事大局施壓,好歹也是一軍之主,真是,真是氣煞人也!”

在陳寧生走後,已經沈寂了許久的連城守備軍艦隊隨著主將的大發雷霆終於又有了動作。

“不用管他錢舒文,陳寧生讓我進連舍四而已,那就進去,反正還有商艦隊的那幫貪狼,哼,想要一塊新的封地,那就得給我放放血!”

“報告,連城守備軍艦隊正繞開我部防區,向連舍四前進。”錢舒文正看著剛收到的協同命令,驟然這麽一聽,瞬間將這兩件事都聯系了起來。

“放他們過去,以我們現在存留的力量,獨自對抗連城商艦隊沒什麽壓力。”

“可是首長,渡樞二那邊打的那麽急,後面有能擋住他的人嗎?”

“自己去看。”錢舒文把剛收到的協同命令遞了過去,“這運氣,把狗急跳墻的都套進去了。”

“孟首長什麽時候調到連舍四和逢春了?我們在這扛的這麽辛苦,背後,還有這麽一支艦隊?”

“我們就不用鹹吃蘿蔔淡操心了,壓住保守作戰的連城商艦隊,這連城守備艦隊進去容易,要想退回來,我們可是要收緊口袋。”錢舒文狠狠吐出一口惡氣,被壓著打了這麽多天,終於能夠揚眉吐氣。

“小煙尋啊,你讓我放開去打,可到頭來,你看我現在在打什麽仗,進攻任務,卻變成阻擊戰,你這是想清楚我壓不住脾氣,在這等著我。”錢舒文想著想著,氣笑了,一拍桌子,發洩怒火,“命令武庫艦編隊,給我痛痛地打連城商艦隊一輪!”

“是!”

司煙目視著不遠處的逃竄的混亂艦隊鉆進嚴陣以待在阻擊線外的第一警戒艦隊殘部,“光學鎖定目標旗艦,準備斬首。”

“是!”

“命令第一支艦隊,以削弱林氏剩餘有生力量為戰鬥任務,阻擊力度放緩,給予其希望,盡量保存其旗艦和小股精銳心腹,等待命令。”柳挽溪匆匆回頭看了眼局勢,□□的命令被她貼身藏起,這是不可言說的秘密。

“是!”這命令裏,矛盾詭異,卻沒人提出異議,不論為何,他們都相信,不會出錯。

“全力阻擊!他們每前進一萬公裏,我們的恥辱便多上一筆!!”孟方沒有把自己的艦隊放在編隊的關鍵節點上,那些可能引起混亂或者是潰退的位置,都是靈計指揮的艦隊。

孟方擔心他的年輕戰士們恐懼,可他從未懷疑過他們的勇氣,他和在最前排作戰的戰艦站在一起,旗艦的光輝永遠閃爍在目光之前。

“我們是預備艦隊,能夠成建制上戰場,而不是以艦、以某部為單位走上戰場,這意味著激烈的戰爭局勢已經催生了極大的兵員需求。同志們!我們沒有番號,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這是從預備艦隊,成為支艦隊的機會,是締造集體的無上榮耀的最佳機會!!”孟方不停歇地激發這支年輕隊伍的血性。

年輕自然無畏莽撞,可當外甲炸開內構崩解的時候,這種勇氣恰恰會因為年輕而隨之崩解。哪怕敵人的數量並不比他們多,裝備也不如他們精良。

“註意!按照操典,執行攻擊命令!”

“撤出,轉移,去二號隱匿點。”高巽有一種針芒在背的感覺,他在雷達上沒看到任何異樣,陳寧生的艦隊在躍遷暴露後停在了躍遷場外,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們已經被發現,可這種直覺足以影響他的判斷,他必須做出反應,以排除這種幹擾。

“報告!首長,後段外甲受損,有一枚導彈在殘骸帶中爆炸了,應該是火力偵察,對方沒有使用雷達引導,而是激光制導,照射的又是殘骸,我們沒有收到任何告警,所幸我們離開了。”

高巽松下一口氣,哪怕這裏翻天覆地,陳寧生只要是還在懷疑他們的去向,局勢就還有餘地,如果剛才真的被發現,恐怕就要刀尖見血了。

“放棄二號隱匿點,殘骸帶已經不安全了,我們要到被放棄的空間站背後去,第三十五號空間站,我記得那個,結構還算完好,是個食品儲備加工空間站,能藏住我們。”

“老鼠。”陳寧生看著空蕩蕩的殘骸帶,心下十分不爽,竟沒讓他抓到實證。

“司令,他們確實撤走了,我們要等躍遷平覆再進入戰場嗎?”

“不等了,趕走了老鼠,就先不用怕有人來搗亂了,至於這地方,反正也已經不重要了。”陳寧生最後冷冷地看了眼這片地獄,那些零星飄出來的求救信號也被他無視,“立即躍遷,不等了。”

“明白,躍遷!”

“將軍!那些從渡倉跑來的船都炸了,去接引的第九分艦隊損失慘重,第三支艦隊已經從側翼抽走了第八分艦隊,去填補補給中樞防禦。”

“不是空船嗎?只是拆解船體裁制附加裝甲怎麽會炸,炸了又怎麽會炸到戰艦,損失的不應該是工程艦嗎?”第一工程艦隊的旗艦艦橋裏彌漫著咖啡味,就算是現在,談話還是慢斯條理的。

“後方還是一片混亂,具體緣由根本說不清,第九分艦隊匯報說,戰鬥力損失是不太大,就是躍遷場需要清理。”

“如果這樣,前線就要打的保守些了,”那軍官思索著,突然擡頭,擺擺手,“你先下去吧。”

坐在艦橋上的幾個高官看著傳令的小軍官離開了艦橋,才又接著說起話來。

“我已經收到信了,不超三天,咱們都得撤回去,不用那麽拼命,找個時候退下去就完事了,林晚意死不死,不是還有那個陳寧生嗎,大不了扶持箏遷錦,雖也是個女子,可她爹和我們的合作也是很痛快的。”

“怎麽,有變故了?”坐在副手的軍官明顯是第一次聽說。

“嗯,不出一周,咱們在前線用的燃料、化合物還有反物質,統統都供應不上了,帝國的血液,怎麽能真的流到這種事情上。”大軍官放下馬克杯,站起來走到舷窗邊,“都看緊了,裝裝樣子就算了,別打出真火氣。”

“屬下明白。”

“聽說渡倉那有個軍官物資站,從襄堰換來的名貴香茶、咖啡豆可比金葉子金豆子還值錢,這金山銀山就在那擺著。在家裏的時候,輪不到咱們這些酸儒鄙夷、老粗唾棄的中不溜,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都給我記著點。”

副將在門前回頭,謙卑點頭,“我這就安排幾艘補給艦,將儲艙空出來。”

艦橋門打開。

在各部門之間亂穿的參將們像是交織亂撞的暗流,在中央甬道的盡頭聳著起伏的波濤。

“核實零四三、零四四、零五七三艘護衛艦的情況!”林晚意面前的態勢同步中,代表著第一警戒艦隊戰艦的標志正一個接一個消失,她本能的認為這是電子戰的假象。

“總理,外圍的第一警戒艦隊跟不上了,我們必須提速突圍,否則,花將軍就白白折在這了。”

林晚意低著頭,在雷達上註視著漸行漸遠的警戒艦隊,她早就明白,她若要逃出去,需要死很多很多人,只是,她還未做好準備,去直面這一切。

“總理!第一警戒艦隊殘部通訊,她們願意用僅剩的反物質儲備進入躍遷,以超光速跨過餘下的路程,為總理沖撞出一條可堪通行的道路。”

時間倒退,光承載的圖像正在倒帶。

只是不可察覺的一瞬,她們比躍遷引擎啟動時的光更早到達。

“將軍,我們的雷達是錯的,這是電子戰的假象,我們的正面什麽都沒有。”

“什麽都沒有。”

雷達上屬於第一警戒艦隊的信號再也沒有亮起。

殘骸反射的雜波在雷達上連成片。

林晚意瞬間紅了眼。

“傳我命令!穿過殘骸帶!殺出去!!”

“殺出去!!!”

司煙和柳挽溪一起,默默註視著雷達上屬於肅清艦隊殘部的標識穿過第一警戒艦隊瞬間被粉碎的殘骸帶,越來越遠。

“首長,我們不開火嗎?”

司煙站在陰影中,仍在等待。

他的雷達看得到一切,能這樣放林晚意離開的,只有一個人。

“解除火控鎖定。”

“是!”

“柳挽溪,我們是最忠誠的同志,是嗎。”

空間站的中央燈塔驟然熄滅。

司煙那暴露在光明下的一半身影,驟然褪入黑暗。

“回歸編隊,從脫離到回歸全程的航行日志,交由保密處加密,需要與我同級及以上權限才能檢索。”

“是!”

“用車!前右側推進引擎用車,進四,超速!”

“前右側推進引擎,進四。”

“航向352!”

“航向352。”

“用車!前左側推進引擎,進二!三分之二動力。”

“前左側推進引擎,進二。”

“用車,前右側推進引擎,退三!三分之一動力。”

“前右側推進引擎,退三。”

“把定!前左右側推進引擎停車!”

“前左側推進引擎,前右推進引擎停車!把定!航向352,到!”

雷達上,引擎工作導致的短暫隱身暴露被雷達敏銳捕捉。

在柳挽溪的註視下,那未知的信號一閃而過,消失在只間隔了不到一毫秒的下一次刷新之下。

她調出那一瞬的雷達掃描圖,那艦船的朝向正是司煙的旗艦艦隊,而靜默的雷達型號也是廣寒支援的那一批。

“司煙……”

“將軍!林晚意殺出來了,不到五艘船,已經進入我們的火力覆蓋範圍,我們的雷達發現了多條火控鎖定信號,是否進行幹擾攔截!”

在視距內,林晚意旗艦之後,大範圍的主動爆破彈像是一大團璀璨的煙花,驟然炸開。

這覆蓋式的爆炸和短暫殘留的電磁場,將剛剛啟動末端引擎的反艦導彈提前引爆。

“林總理,第一工程艦隊恭候您多時了。”

哢噠。

艙門落鎖。

房間沒開燈,柳挽溪從亮處走進來有些不適應。

軍靴的硬底踏在合金地板上,高跟讓聲音清脆,可聽進耳朵裏,卻讓心變得沈重。

“林晚意安全了,勇安到了,帶來的還是連城守備軍艦隊的人,兩撥人相互牽制,誰也不會先控制了失了軍權的林晚意。”

燈亮起,司煙正站在舷窗前,看著遠處。他轉過身,看向柳挽溪,冷著臉,卻在解釋。

“關著燈看外面會更清晰些。”

“好看嗎?現在外面都是些殘骸帶。”柳挽溪將外套掛好,轉過身,沒有心虛的模樣,平靜,自然。

“像是加了一層紗,朦朧,什麽都看不清,就連原本記得的,也只是閃著光,看不真切了。”司煙再一次將目光投向窗外,柳挽溪看著他的側臉,捕捉到一絲悲傷。

“好奇?”

“我不該好奇嗎?”司煙轉過頭,卻發現她已經走近了。

“有些事情,知道了就沒法回頭了,你不想在新世界有一個新的開始嗎?”柳挽溪平靜地看著他,看不出一絲情緒。

“什麽是新的開始?”司煙的嘴唇微微顫抖,他隱約有些不好的預感,他的心提起來,像是被捏住,開始抽痛。

“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或者是別的什麽,你可以去找尋你想要的人生,實現你的理想和意義。”柳挽溪思索著,卻說不出具體的。

“那現在呢?”司煙向前兩步,他的瞳孔顫動,他甚至有些不可置信,她說了什麽,隱約地,他明白她的意思了,“你呢?”

“我?”柳挽溪沒想到他會這樣說,還來不及回答,又被他搶了先。

“新的生活,新的選擇。”在正常的社交距離之外,司煙直視著她的眼睛,情緒,在他的眸子中翻湧,“我可以用現在的功勳,換一個新的身份,找一份新的工作,去學習新的東西,建立一種,令人羨慕的無法想象的生活……”

“再自由戀愛,找一個新的,完美的人生伴侶,對嗎?”司煙不依不饒,他走得更近,將兩人之間那道屏障打破,“你也是這樣想的,對嗎?”

柳挽溪看著他那純凈的眸子,他們的身高差的不多,可湊近了,他溫熱的鼻息還是直直落在她的鼻峰上。

她看到了他內心的答案,卻不接受,“你會後悔的。”

“我不會,永遠都不會。”他放肆地更進一步。

啪——

“司煙,你是個情欲上腦的怪物嗎?”柳挽溪的聲音輕柔,可巴掌卻是真切的火辣辣作痛。

“我是與你並立的同袍,是共同理想下的同志,是奮鬥中不畏犧牲的同胞,是不願被拋棄的信徒,是沈淪的溺水者。”他捂著那小半張臉,語氣似是虔誠禱告。

他放下那只手,青筋分明,輕輕撥開她的頭發。

“唯獨不是被性主導的蠢貨。”

突然,柳挽溪瞪向他。

他的另一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握住了她攥著命令投影的那只手。

“我情願將我的生命與我們的事業、與你永永遠遠綁定在一起,無怨無悔,至死不休。”

叮!

掉落。

嘩——

投影片在地板上打著轉,停在兩人身下。

“你還沒入黨吧。”

“爺爺不願做我的入黨介紹人,或許,他也想給我新世界的選擇。”

“如果你真的想好了,我可以做你的入黨介紹人,我要你,在我面前宣誓。”

“我想好了,我心甘情願。”

陳寧生等在房間外,不知等了多久,打從渡樞二回來算,林晚意已經將自己關在房間裏三個小時。

“陳司令!陳司令,”第一工程艦隊的副官終於找到了他,“我們下一步何去何從啊,渡倉已經毀了,我們在前線打了那麽久,這裏卻一點補給都沒有,這麽下去,我們這些軍官自然是沒話說,只是下面的弟兄過得辛苦,保不齊出什麽亂子。”

“回去給你們家大人吃個定心丸,不會再用他們搏命。”陳寧生跪在門外,沒動過,只是回那副官時的眼神,冷的似刀。

“有您這句話,下官的前程也便就保住了,下官在此,謝過貴人。”那副官諂媚的深深鞠躬作揖,後退兩步,擡眼看看他,不敢再言語。

又不知過了多久,那道門終於打開。

只是沒有人出來。

等了一會,終於,像是定下了什麽決心,陳寧生站起來,小心翼翼走進房間。

“你來了。”林晚意的聲音像是平直的風,沒有什麽力量,卻讓他止步,“跪了那麽久,你又沒有什麽罪,何必呢。”

“臣有罪,”陳寧生又跪下了,這一次,是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臣本就未建寸功,又放任渡倉崩潰,是大罪。”

“怎麽,我要殺了你嗎?”艙門再一次鎖上,林晚意從側艙走出來,居高臨下的看向陳寧生。

“臣既然做了,便任陛下處置。”陳寧生低著頭等待著。

“你是在羞辱我嗎?”林晚意半蹲下來,擡起他的臉,“我不是帝王,我沒在殷都加冕,為什麽你要這麽對我?還是,我讓你絕望了,再次打折了你的骨氣,讓你那鉆骨嵌髓的那一絲絲卑賤,又掉出來了。”

“你是上位者,現在仍然是。”陳寧生看著她的眼睛,將她曾以為徹底失去的尊榮,再一次送給了她,“自我從雪山下來後,扶持你就變成了我唯一的使命,我會為之付出一切。”

“你見過戚伽的最後一面,她們也曾是這麽想的,現在,她們都不會再出現了,生死未蔔。可你,是唯一還活生生在我面前的。”林晚意的聲音悲戚,她眼裏沒有淚水,只有一種死寂,她好似,真的想要殺了他。

“我可以死正午的烈陽下,任你炙烤,可我決不能死在黃昏落幕,用彌留的視線放任你隕落。我和他們不一樣,他們只是忠誠,我,我是一定要你登臨,哪怕不是帝位,我不論你的理想是什麽,只要你需要我,我的第二條生命就不會白白去死。”

陳寧生蓋住她扶在他臉上的那只手,眼神中從來都不是君臣之間純粹的敬畏。

“我們逃出去,逃離星象集團的控制,我們不再依賴他們,我們要改變他們,統治他們。”陳寧生向前俯身,挪著膝蓋蹭過去,自下而上,深深地看著林晚意,“把我們送回雲夢可是大功一件,連城守備軍的人會放火,給我們創造機會逃出去。”

“但是我們不上他們的船,我讓人備好了那艘隱身穿梭艦,我們一起逃出去,我還帶來了一個人,有她在,寧滸一定會找到我們。”

“在戰前,我還用和宋清山的舊交情,偷偷盜出來許多黃金,他是個紈絝,曾是司煙的掩護,他不會洩密,這些黃金是安全的,足夠我們在雲夢東山再起,只需要我們換個身份!”

“我們從領主做起,一步一步,爬到最高。”

他希冀地看著她,他不知道她會不會拒絕,他在等待,卻也準備好了一切,就算她拒絕,他也一定會帶走她。

林晚意低著頭,看著他的眼睛,卻不說話。

只是表情變幻,最後,只留下一個溫柔的笑容。

她從他的眼睛看得出,他已經拿定了主意。

“那就依你。”

轟——

“滅火!滅火!!快!!!”

陳寧生拉著她的手,從自主噴淋系統噴灑下的水幕中穿過,沒有傘,也沒有雨衣,林晚意濕了頭發,他們沿著連城守備軍提供的路線,繞開人群,跑向被肅清的飛行甲板。

“沒問題,船就在那邊,我有飛行甲板的權限,我帶你走!”陳寧生看著來路,還沒人發現他們,林晚意沿著舷梯走了上去,伸出手,示意他上來。

“來!”

“好!”陳寧生有些開心,他笑的燦爛,六米多高的舷梯,並作幾步就跳了上去,“陳指揮!我們可以走了!”

“好!”陳逸絮的聲音從廣播裏傳來,她向封閉的駕駛艙內打了兩個手勢,駕駛員回了個收到的手勢。

外面的舷梯自動收回,艙門閉合,引擎以養護試機的名義已經進行了預熱,現在可以直接熱啟動。

“抗荷準備!”沒有時間調試液態艙,起飛時的瞬時過載只能硬抗。

彈射板已經升起,飛行甲板慢慢打開,太空已經出現在視野之中。

兩個駕駛員已經做完飛行前的所有檢查,只剩下推下油門。

“我們要起飛了!”

嘶——

呼——

血液在彈射的一瞬間好似全部向後撞去,五臟六腑仿佛都離開了它們應該在的位置,身體像是被死死壓進座椅。

大腦一片空白,面前像是撞破了一道墻。

嘶——

呼——

只剩下刻進本能的抗荷姿態延長著清醒。

“咚——報告,穿梭艦已經到達亞光速極速,請指定航向或目的地,我們的燃料還可以保持現下的速度三個小時,反物質儲備可以進行兩次躍遷。”

哈——

身體像是被打散重組,仿佛是飄了起來,又沒能真的飄起來。

時間漫長,廣播的一句話仿佛經過了許久,陳寧生有些呆呆地看向林晚意,一點點想起自己是誰又在哪。

心跳聲一點點攀上耳畔,是快的,卻又好似越來越慢。

“我們成功了。”腎上腺素催生了極大的精神興奮,陳寧生咧開嘴大笑,卻笑不出聲。

這種興奮和錯位感,一時讓他忘記了還要確認航向。

“向北,渡倉空間站群的殘骸在北方,我們躲去那裏,這是小船,不會被發現的。”

“娘的,要不是老子手底下都是新兵,哪能真放你們跑,星象集團的癩皮狗。”孟方停在躍遷場外,連城守備軍艦隊倉皇逃竄的躍遷波動還沒平覆,把孟方氣的七竅生煙,明明是優勢兵力,卻還是沒讓他們傷筋動骨。

“他們消極避戰,我們保守等待,能打出真火才是奇了怪。”靈計的投影出現在孟方身邊,“老前輩,要不要追出去?”

“追!最起碼也要追到連闕,錢舒文得有人保下來!靈計,你守好這裏,我去去就回。”

“孟老前輩!小心些。”靈計站在艦橋,他們的距離不遠,在目視內他就能看到孟方的旗艦。

“好說,我這把骨頭就是長在戰場上的,遷夢也要有人盯著,正好是我的老地盤,不論怎麽講,我都要前進的。”孟方臉上帶著笑,在後方憋了那麽久,這次剛給他放出來就要他再去歇著,他是一定不願的,“你就放一百個心。”

“北上艦隊集團的損失不小,恐怕要把兩個艦隊集團整合起來了,一戍二戍以後要怕是變一家了。”司煙有些惆悵,傷亡名單上過半都是在逢春時被星浪突襲造成的損失。

“現在衛戍集團的編制存在弊病,借著這個機會整合下也好,特備艦隊一直留在樞梁,整合改編倒是方便了,也能彌補一些損失。”柳挽溪同樣拿著一份傷亡明細,只是,她一時卻想不出上哪快速補充這麽多兵員。

“不出意外的話,陳寧生應該已經開始行動了,足夠讓雲夢混亂一陣子,在方千秋反應過來之前,我們也能休養生息。”

“□□就這麽確定他們會換個身份去雲夢?”司煙覺得一定有什麽事情自己還不知道。

“陳寧生可通過宋清山拿到了不少黃金,都夠組建一個大型艦隊了,樞梁集團的規模只和國庫批出去的黃金對得上號,明顯沒有動那批黃金,他如果不是這麽打算的,留那麽多黃金做什麽。”柳挽溪把所有命令文件理成冊,放進封存箱。

“合著,就只有我被蒙在鼓裏。”

“他的身份敏感,是世家子弟,又在地下戰線,需要更多功勞傍身。”

“也好,他現在在方千秋手下深受重用,可是當紅的人,不過那個鐘南倒也是個厲害人物,年成令和史景津都死了,能夠用的人也自然只剩他了。”

“確實是個厲害人物。”柳挽溪好像知道些什麽,卻還是不動聲色的藏著沒說,“還記得陳婉姐嗎,最近我也斷斷續續收到很多她的情報,方千秋前些日子接連遇到幾次刺殺,還有前段時間方千秋抄了顧家,顧家人也被她救出不少。”

“這樣說,方千秋最近很忙,先顧不上戰事了。”司煙,將最後一份文件拷貝撞進封存箱,“這樣一耽擱,倒是讓他錯過了我們最虛弱的時候。”

“也不是那麽緊張,北方綜合至今未動,以南方軍區的實力,就算現在打起來,我們還是有機會用空間換時間的。”柳挽溪在櫃子外貼上封條,這裏的一切,就等保密處來回收了,“交到總參謀部的休整建議你們做好了嗎?”

“下階段重點在南方,我打算暫時把孟老前輩留在遷夢,防範雲夢,也為重攻艦隊提供休整的屏障,等錢叔完成休整,再調下來。”

“特戰艦隊已經控制了錦帛星系,原本是直接穿過南元的,那是方千秋的實控區,便不可能再直接向南回去,只能往西邊繞,還不如留下。所幸,北方綜合還有原南元綜合艦隊都是大型艦隊,留在南邊也夠用了。”柳挽溪調出星圖,點在南方實控線。

“我會去玉殷休整,那裏是前線,北方預備是加強大型艦隊,比一般的大型艦隊還要多一個中型艦隊的編制,每個支艦隊下又多一個分艦隊,算上旗艦艦隊能細分為一個中央艦隊和十八個分艦隊,就算有損失,戰鬥力也不比一般的大型艦隊要弱。”

“玉殷是要沖,再向南一步就是通泰,第一速備艦隊的建軍地,這裏距離遷夢也是最近的。”司煙難免有些擔心,他本來以為柳挽溪會回到渡關,“我倒不是擔心戰事,樞梁和逢春雖有不俗的產能,可軍工體系還需要轉變,現階段,只能先保障未換裝的重攻艦隊。”

“從定塵到玉殷,按照輜重運輸的正常速度,最少也需要兩天的時間,再加上卸裝、核定、上艦的時間,沒有一周是下不來的。少則三四天,多也不可能超過半個月,方千秋定會有所動作,介時,你最多吃到一次補給,最差的情況,你只來得及休整士氣。”

“會有辦法的,軍隊只有這麽多,明庚姐還守在殷都,她的處境更危險,殷都兵鋒可指陳倉、夜茲、渡關一這兩系一群,我們現在沒那麽多可用兵力去填線,只能卡死殷都。玉殷的背後又是渡樞二,這裏不容有失,不然我們就要重蹈林晚意的覆轍了。”

柳挽溪搖搖頭,她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如果真的守不住,她也已經做好了放棄剛剛解放的這一片星域,撤向殷都至逢春一線收縮防禦的準備。

司煙自然將她的表情都收入眼底,他明白,現在的這片戰場,需要一個能夠穩定局面的力量。

“按照你的想法,渡門三至玉殷一線,實質是穩固的,北方艦隊和特戰艦隊雖然疲憊,卻沒有傷及筋骨,壓力最大的,反而是殷都方向,只有明庚姐手下的‘夜魔’,這一支中型艦隊,加上北方綜合支援的一個支艦隊。”

“既然如此,我可以去陳倉休整,這裏,向西南可抵殷都,向東南可幫錦帛,如果需要南下突擊南元關門打狗,也能快速通過渡門三,更不在一線,不會在休整狀態被突襲擊潰。”司煙的目光熠熠,找到了最穩妥的辦法,“只是,這樣來算,我唯一幫不到的就是你。”

“錦帛星系西南側是渡門三號空間站群,東南側是第六連舍空間站群,特戰艦隊同樣只是一支中型艦隊,這段的壓力是我們這一線最大的,如果你能穩住這裏,就是解了我身邊最大的隱患。”柳挽溪的表情逐漸輕松,夕陽落下,明亮,卻溫柔的光亮落在她的側臉,燦爛,美好。

司煙看著她,不知什麽時候,陷了進去,輕輕地,也勾起了嘴角。

“司煙。”

“嗯?”他回過神,她正看著他。

“你有聽到我說什麽嗎?”

“什麽?”

“我說,我們可以安心等待了,等待,我們所期待的未來,到達的那一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