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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飄國搖並破,風堅雨持逝梭。金甲銀槍取不盡,新兵舊將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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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飄國搖並破,風堅雨持逝梭。金甲銀槍取不盡,新兵舊將霧中影,幾曾識玉帛?

叮鈴鈴——

韓纖悸走出浴室來不及細細擦拭,只是裹在身上,又順手拿起一條毛巾把濕漉漉的長發包起,赤著腳走到座機前。

“首長。”韓纖悸沒說話,她只需要等對方開口,“總參謀部消息,北方集團方面來人了,□□方面,因為根據地艦隊遷徙的原因,調來新的特派員還需要時間。在後方的集團首長,除了孟方將軍就只剩您了。”

“孟將軍現在神經緊張,時刻等著上前線,所以□□決定,暫時由您去接觸……”

“北方集團,”韓纖悸皺皺眉,“是廣寒方面?”

“對,是真正的北方集團。”

“我會在後勤工作的空隙接觸特派員,換個角度講,我會以後勤任務優先。”

“如果工作上發生沖突,組織上會在接觸工作上做出其他安排。”

“明白。”韓纖悸掛斷電話,走回浴室。

臥室門再開,已是灰黑色的常服軍裝,帽檐壓的有些低,正遮住她那雙冰晶一般瑰麗凜冽的眼眸。不成文的,總是男士戴著這大檐帽,因為許多年前便是如此,可如今,那條文早已不知刪去了多少年。

對比起卷檐帽,韓纖悸更喜歡這頂帽子一些。

門鎖落下,卻又擡起,閉鎖聲連續響起兩次。

軍區大院,到她的辦公室只需要走個十來分鐘,韓纖悸將後拿出來的皮箱小心翼翼放在桌旁。原本她是不會回來的,休息一日便應回到軌道上,主理後勤裝載,次要的將那些需要她直接處理和審查的各系事務辦妥。

自柳正文離開次後方,整個控制區的戰時行政事務都堆到了她這裏,若不是有□□派人分擔和指導,她怕是真要忙昏了頭。

“首長,北方集團兩位特派員都到了。”

不一會,敲門聲輕響,韓纖悸自然地將處理好的文件交給走進來的文事幹部。

“我知道了,”韓纖悸將遞來的紙條打開,上面是會議室地址,蠟封也沒有問題,“把這些文件送到秘書處。”

“是!”

韓纖悸拎著皮箱,站在會議室門口。

輕推,那扇看似厚重的門,被她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陽光,驀然灑下。

落在她的臉上。

落在被她小心翼翼拎在手裏的皮箱上。

“您好,北方集團遠邊艦隊特派員,江笙月。”

“北方集團第一混編艦隊特派員,許秋寒。”

韓纖悸站在兩人面前,不自覺得將身子挺得筆直,曾經,那些逝去的戰友、同志,都跟隨著她,支撐著她,真真正正走到了今天。

“西南抗聯中央□□臨時特派員,韓纖悸。”

“首長!”

爆炸,將側翼的機炮掀翻,破碎的頭盔撞在掩體上,鮮血從內襯纖維的大缺口處流出來,將冰冷的合金染紅。

“我們和六中隊的結合部被突破,張支隊長最後傳來消息,是結合部遭到優勢精銳兵力突襲,首長,撤還是打!”

趙乾聲把小隊長拉近了些,大聲問:“五中隊和四中隊呢?”

“他們正在加固陣地,爭取和次幹道防線建立聯系。”

“屁!他就是個突出部!我們不能撤,加固陣地能加固到什麽地步?和我們沒差!堅決不能讓突破口被擴大,我的命令是奪回支隊防禦節點,並組織預備隊,準備對敵集結點突襲。”

“是!”

“先把機炮架起來!”趙乾聲從掩體的間隙之間躍過,抱起被炸到的機炮半跪在血泊裏,將它放回支架,“轉移傷兵!”

彈殼砸在血水裏,沖上來的敵人被撕碎,卻也極快的躲在掩體後,即爆煙霧彈在通道中央炸開,趙乾聲遲疑了一瞬間,他不知道這是冷煙還是熱煙,等他開啟熱成像,赫然發現在那煙霧中,正有一個火力小組利用這片刻的遲疑,架起單兵發射筒。

那彈頭上的標識色,他一下子就認了出來,是高爆戰鬥部的破甲彈頭。

可已經來不及,他下意識的調轉炮口,就要扣下扳機。

砰——!

發射手驟然倒下,血霧從那人身後爆出來,在熱成像裏暈染出一片驟白的霧。

“首長,都是老兵了,沒有哪個傻子會把熱幹擾煙霧或者鋁屑煙霧扔到自己臉上。”小隊長放下槍,拆開一旁的彈藥箱,“我給你續彈鏈。”

“顧不上了,提速!提速!!”王從顯看著雷達上逐漸掉隊的標識,掙紮著,將眸子轉開,“引擎加力!推力桿一刻也不能松,完成任務後,就算引擎會化作一灘鐵水,也與我無幹,可現在,我要速度!速度!!”

火光,從舷窗處炸開。

迅速膨脹。

王從顯,像是一棵松,一棵青松。

高高地佇立在最高最高的那塊山石旁,被大火吞沒。

那不可隔絕的高溫,在某個瞬間變得那麽冰冷,遠遠比不上他目光的炙熱,更壓不住他心中那熱切的理想。

“疏散警報!!”

艦橋毀於一旦,自動警報系統開始工作,在這艘龐然大物的四處,盡是刺耳的悲鳴。

“執行緊急疏散方案!”

參謀輸進代碼,拍下授權,卻沒按照方案上的要求撤向指定的疏散艙區,新的坐標信息從他的終端發送到仍在工作的作戰崗位上。

艙門自動打開,走廊上在閃爍的紅光下,是擡著擔架從旁邊的艦橋跑出的醫護。

無言,只是匆忙中對視交錯,便是終了。

“抵近目標!”

“火控三級輔助下線,炮手介入!”

洩露的蒸汽在炮陣彌漫,閃爍的警報將霧氣染得暗紅,中近程火炮跟隨著二級火控的彈道計算瞄準。

“開火!!”

轟——!

爆炸推著大火迅速充斥整艘戰艦。

“揚彈機下線!二炮手!”

“到!”大火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燈,鐵手落在大火中隨時可能殉爆的彈藥箱上,抱出定裝彈推進炮閂,“裝彈完畢!”

“開火!”

旗艦已經落到編隊中央,它撞在來不及閃躲的敵艦上,前端分崩離析,殘存的大部分結構也燃起大火。就像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飛艇,正在烈焰中走完自己最後的路。

“命令各艦,不得減速停頓,擊毀敵炮陣後脫離。”指揮臺邊緣的擋板深深凹陷,新仇舊恨交織,悲戚如刀慢慢割下他的肉,“搜索雷達特別註意,有任何疏散痕跡,即刻上報。”

“政委。”保密處幹事帶著文件走上指揮臺。

紙張在他的指尖下顫抖,黑色的字,拼湊成在編隊末尾正燃燒著的地獄。

“確定了嗎?”

“經我艦隊三艘以上戰艦生命搜索設備、旗艦參謀部最後通訊信息及截獲敵通訊三方信源確定,快速反應艦隊第三分艦隊旗艦,尉官以上軍官全部確認陣亡,編制內官兵、文職人員及醫護技術人員共八十餘萬人,全部暫認定為失蹤。”

漏出的墨水,順著他的筆鋒從紙張邊緣滴落。

漆黑的汙漬在血水中洇開。

趙乾聲已經快動彈不得,背包冒著煙,不知是哪個部件燃著火,漏出的不知是油還是什麽的黑液已經將他和血潭緊緊連接,機炮燒紅,最後一顆彈殼從拋窗掉出。敵人在掩體中探出頭,那佇立著的身影像是從那血潭死屍中鉆出來的一般。

他艱難地蹲下,在小隊長手中摳出最後一段彈鏈,解下水壺,將最後小半壺水倒在彈鏈上,洗去血汙,也沖凈小隊長那張慘白的臉。

咚——!

詭異抽動著的聲音,尖銳的炸在他的耳邊。

是不知道哪個被嚇壞了的敵兵在開槍時手抖成了糠篩,讓那瞄著他頭的鋼針擦著頭盔飛過。

“呵。”趙乾聲不屑地輕笑一聲,嗓子已經啞了,像是兩片砂紙摩擦,只剛剛蹭出聲便戛然而止,動彈不得發不出聲。

哢嚓!

上膛。

那顆打歪了的鋼針,讓那些躲藏著的敵人更加恐懼,他們開始認同心中的那種感覺,這個人,恐怕是殺不死的。

嗚!!

“撤退!撤退!!”

尖銳的哨聲解放了這些嚇破了膽的炮灰。

幾個鬼心眼的把地上死去的精銳戰士的肩甲換上,卻晚了幾步,吊在隊伍末尾,卻也是逃竄了出去。

“首長!”支隊長終於趕了上來,身邊淒淒慘慘,是從各處火線上剛剛下來的預備隊,就連支隊長身上也沒幾片完好的甲片。

“首長!”

通歷八十一年,三月末。

記錄儀落在地上,微微顫動著。

畫面微微顫抖。

血水汙潭,屍體完整,都保持著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姿勢,他們唯一相同的,就是都死在掩體後。

不,還有一處,是隨著他們一同消失的番號。

“首長!”畫外音有些模糊,應是哪根線摔松了。

突破口的正前,已經斷了半邊的鋼鐵掩體,還架著炮,那人還在那站著。

掩體夾角中,一個人靠著掩體,看起來就只是睡去了,只是睡的地方,宛若地獄。

他身上已經沒有一處地方不與這地獄相融,唯一唯一與這地獄格格不入的,只有那被水沖凈的慘白的面孔。

“把背包拆了!”

畫外音剛落,兩個士兵沖上去,把那站著的人背後同血潭連接在一起的背包拆下,遠遠扔了出去。

轟——!

遠處,它還是炸了。

沖擊波在血潭中蕩開漣漪,那高高站著的人被震倒,他傾斜,傾倒。

“首長!”

“註意……”艦橋上的燈一盞盞亮起,頂光落在頭盔上,扶起來的面甲投下陰影,仍舊遮蓋著面目,只是這男聲中透著些能直面泰山崩碎的從容。

“註意!”她昂著頭,像是一只好勝的純白高地貓。

空間站中心,中心參照燈塔。

光先後在他們的臉上劃過。

“東偏南23度,平面方位角117,驅離!”沈自流看著雷達圖,在空間站群的另一段,是他的底氣,也讓他一瞬間便明白了他應該做什麽。

“向南,平面方位角150,前壓!”戴卿黎收回目光,戰場局勢已經明了,對向的友軍做出了她意料中的動向,勝券在握。

太空和他的房間一般靜寂,殘骸飄遠,被工程艦捕獲回收,柳正文站在舷窗前,發呆。

方千秋的背影在他腦中揮之不去,冷笑,在他的想象中回蕩著。

如芒在背。

“總參謀部嗎?”他幾步走到桌前,摁在通訊器上,“是我,調令申請,北方綜合全部調防矢冀……”

“全體都有。”柳挽溪從休息室走出來,艦上的休整已經完畢,地面戰爭也已經結束,只等陸戰署返回,“緊急歸建,秘密行軍,準備進入渡門三號空間站群。”

“首長!我們不去渡樞二了?”

柳挽溪向身後看去,參謀和幹事們在辦公室、會議室中走出來,聚在走廊上。

“不去了。”

“那快速反應艦隊怎麽辦?”

目光急切。

最後一門巨炮在太空中崩碎。

在政委的戰艦四周,只剩下殘骸,可偏偏,它們正環繞著他們,將那些導彈、射線、炮彈統統擋在外面。

“同志們,咱們,甚至是西南的青年們,此戰後,再不怕被人汙作奸賊廢青了。”

指揮刀,像是一個擺件,蒙塵,靜靜停在指揮臺上,政委拂去浮灰,輕推刀鍔,吟顫。

刀光浮流。

悠悠柔腸不斷,輕輕將他們的思戀系掛在遠方。

“車鐘令!”

將軍的眼神冷冽,像是鐵石心腸。

“快反艦隊的任務,是分割戰場的決定性因素,同志們,你們很清楚現在的戰局走向,所以,請相信你們的同志,可以做到我們做不了的事,也可以完成他們一定要完成的事。”

“前進,三分之一動力!慢速。”

戰艦,一座城一般的戰艦,緩緩加速。

“前進,三分之二動力!慢速!”

船還未到半速,船上的人已經能明顯感覺到戰艦移動。

“前進!巡航速度!”

受損的艦體顫抖起來,一箱箱開了瓶的白酒被放在炮位之後,廚房的炊事兵也走進裝備艙,走進預備隊。

“全速前進!”

亞光速引擎運轉到額定最大功率,舷窗外的風景已經連成線,看不清,變成模糊的一片,炮手們只能盯著雷達和光學瞄準鏡。

“超速前進!”

指揮刀斬下,將一切一切阻隔,統統斬碎在軍令之下。

引擎組件開始震顫,技術員頂著被炸成油漬的風險守在每一處可能破損的節點,撲到崩開的冷凝管上,任那滾燙的冷凝液破壞著脆弱的□□。

戰艦沖出戰友的殘骸,暴露在火控之下,那些認為他們一定會龜縮在那片殘骸帶中的敵人,已經將炮火轉向他們在遠端的戰友,猝不及防。

“完車!”

他們是戰場上人盡皆知的一支暗箭,惡狠狠撞進敵人的心臟。

“平面攻擊方位角!302!”

“平面攻擊方位角!334!”

“平面攻擊方位角!34!”

“平面攻擊方位角!80!”

“平面攻擊方位角!正東!”

“平面攻擊方位角!94!”

“平面攻擊方位角!120!”

“平面攻擊方位角!150!”

“平面攻擊方位角!210!”

“急速射!”

“註意!防撞擊姿態!”

明亮的爆炸光團,像一顆驟然明亮的星,卻轉瞬即逝。

李藏沙分辨的出,這是第十二朵,屬於快速反應艦隊,“煙雨”快速反應艦隊的,第十二朵璀璨金花。

卻,也是他扳著手指,咬破嘴唇,數下的第十二個數字。

也是,陣亡名單上,幾百萬個沁滿了血與淚的新名字。

“接舷戰!”

“跳幫了!”

血從嘴裏一股又一股湧出來,含糊了他的話。

“集合!”

政委爬起來,從艦橋的殘骸中爬起來,徒手在扭曲的大門上扳開堪堪通人的縫隙,向斷層的中央甬道走去。

“集合!!”

昏暗,連緊急常亮燈都閃爍著,只有管道的洩漏警報燈為中央甬道貢獻了一絲暗紅的光亮。

“集合!!!”

迷霧中,鋼鐵之間,他俯著身子將一路的屍體都粗略掃了一遍。

“有活人嗎!”

“還有活人嗎!”

“還有誰活著……”

哽咽。

“我們接到的命令是!”李藏沙將唇間的鮮血用拇指暈開,暈在唇上。

“固守渡樞二號空間站群,阻擊一切敵人,直到友軍抵達戰場!”

“首長!”靈計和錦時天虹一起走進艦橋。

“連舍四的情況已經給過你們資料了。”聽到聲音司煙轉過身,走下指揮臺,將手中還未簽署的命令遞到兩人面前,“陳寧生部果斷放棄了連舍四,錢叔沒能留下他,從我們方向去支援渡樞二的情況鑒定也出來了,躍遷點在短時間內幾乎無法投入大規模使用。”

“這些是內部公開資料。”司煙等了片刻,讓他們仔細看看命令,“非公開的是,星象集團已經介入,錢叔一旦離開連舍四,繼續向前,根據我們的情報,在連闕星系,他會直面陳寧生及第一警戒艦隊現混編艦隊,以及連城守備軍艦隊。”

“如果是全盛的重攻艦隊,這一戰必定勢如破竹,可是,自開戰以來,重攻艦隊雖然沒有大規模減員,可從朱晨到逢春,從北到南,已是疲憊之師。敵人卻是以逸待勞,所以,我希望你們從我部分兵,留守連舍四。”

“既要做重攻艦隊的後盾,也要在躍遷點可以使用後,第一時間增援湧瑾。”司煙摘下頭盔,面孔蒼白,眼中盡是疲憊,“這個任務,戰事順利不得寸功,反之,又九死一生,你們是第一批看到這個任務的指戰員。”

“有困難的話,我可以再問問其他人。”

靈計向後退了半步。

手中的命令攥的起了褶皺。

“首長!”靈計擡起頭,目光覆雜,“接到命令,遵守命令。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天命。”

錦時天虹走到他身邊,和他一同舉起手,“既然是我們先來,那就意味著我們是最佳人選,命令和戰爭,從來都沒有拒絕的餘地。”

“油嘴滑舌,你也和靈計學壞了。”笑在司煙的臉上舒展開,哪怕依舊蒼白,卻真真正正有了血色,“去吧,都小心些。”

“是!”

司煙目送他們離開,他坐在指揮臺的臺階上,攥著手腕轉動,第一次感到發自內心的虛弱。

二十歲。

在他的艦橋上,他是最年輕的那一個,他本應該少年輕狂。

可現實,讓戰爭將他變得狼狽。

呼——

他吐出一口濁氣,幾個深呼吸,站起身來。

“註意!除去連舍防備集團,其餘各單位即刻向渡門一方向躍遷點集合!”

藥水,一滴又一滴,變成涓涓細流,流進趙乾聲的血管,最終到達他的心臟。

視線模糊,聲音輕輕回蕩在耳邊。

片刻,在他睜開的眸子裏,終於有了焦點。

“首長,首長?”

“首長醒了!”

趙乾聲張張嘴,想要擡手,卻沒力氣。

咳——

他終於發出些動靜。

“怎麽樣了?”

“首長,敵人撤了,在向錦帛方向躍遷點集結,衛戍集團前鋒艦隊正在向這邊施壓……”

“還有多遠?”趙乾聲看著參謀,眼裏帶著些焦急。

“我們再堅持半小時……”

“半小時?”趙乾聲皺著眉頭,突然,他想到了什麽,掙紮著就要起身,“快!突圍!離開躍遷點,不惜一切代價,離開躍遷場!”

“首長?”圍在病床邊的人都慌了神,好幾雙手有要壓下他掙紮的身子的,也有要扶著他坐起來的。

“讓開!”趙乾聲坐了起來,他的聲音也漸漸大了起來,“快!傳我的命令!不惜一切代價離開躍遷場!若是我們現在死在這,堵了躍遷場,我們就是罪人了!”

“首長!可是……”

“局勢變化了,咳!”趙乾聲拔下針頭,嘗試著站起來,“他們控制不住渡門一,一定會想辦法阻止我們增援渡樞二,我們原卡著他們的要害,可現在,我們就是破綻,突圍!快!離開這!就算死,也絕不能死在這!”

“是!”參謀聽到一半便明白過來,急匆匆沖了出去,“參謀部!參謀部!命令!緊急命令!突圍!不惜一切代價突圍!!”

林晚意低著頭,仔細地在文件上簽上自己的名字,心裏默默數著時間,擡眼看向雷達,嘴角淺淺勾起殘忍的淺笑。

呼——

紙張顫動,墨跡幹涸:“命令,把那支殘兵消滅在躍遷場。”

“報告!平面方向角60,發現陳寧生殘部!”

錢舒文的雙目通紅,已經不知道多少個夜晚都沒睡上一個完整覺,雷達圖在他的眼中都已經有些模糊,大腦影響腦機都運轉的慢了些。

“警戒防禦,工程艦從速構建補給基站,以支撐我部接收後續補給。”

“是!”

雷達平靜,除去確定的幾個光點,動向和信號沒有任何讓人生疑的跡象。

錢舒文坐在指揮臺上,扶著額頭輕輕睡去,在短暫的平靜中稍稍享受片刻奢侈的休息。

“殺!”

錢舒文猛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是一把紅刃。

寒毛卓豎,躲已來不及,他向後仰去,額前一縷長發飄出,被高溫燙卷,下一秒就焚為灰燼。

鐺——!

火星炸開,直撲他的面門,閉眼捂臉轉頭,才堪堪沒有破相,只是手上有了些許燙傷。

“楞著幹嘛!拔刀!”江滿烴挑開長刀,一腳將那人踹出好遠,用鞘勾下墻上掛著的長刀,甩給錢舒文,“守住武器庫!緊急集合!!”

等錢舒文緩過神,江滿烴已經帶人綁了俘虜,穩住了總參謀部。

“錢舒文!你怎麽樣?”

錢舒文聞言看了看自己身上,除了幾個燙傷也確實沒什麽事,“還好,這是怎麽回事?還有你……”

“有叛徒,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司令部現在聯系不上,我們得先顧好自己。”江滿烴有些焦急,與這幾年來,與他朝夕相處時那份不曾消失的波瀾不驚,在現在消失的一幹二凈,“幸好我沒脫甲,你就留在這,我先穩住武器庫……”

“不!”錢舒文邁出一步,“要去一起去,我是參謀,也是軍人!”

江滿烴打量著看向他,心裏有些高興,“好小子,走!”

錢舒文走在隊伍正中,邁出大門,外面的走廊無比熟悉,是重攻艦隊的家。

這是四十年前,四十一年中旬。

“尖兵就位!”三個尖兵依次貼在轉角,在後警戒的眾人分散站在走廊中警戒。

江滿烴探出頭,向隊伍前端看了看,又看了眼身後,最後又確認了一遍通訊頻道裏的消息,終於做出手勢:“搜索前進!”

尖兵點頭,在前的兩人向後退了幾步,放出微型蜂群無人機環繞在身邊,目鏡裏將視場放大,AI介入識別場景。

“藍羽就位。”

“前進!”

最右側的尖兵開始切角,一點點將甬道裏的威脅排除,隨著他的切角,第二位尖兵一點點貼到了拐角處,共享的視野讓他能清晰的看到第一位尖兵的情況。

“進入!”

第一位尖兵貼到甬道最左側警戒,第二位尖兵快速從拐角沖出來,跑到最右側,最後一位尖兵跟著他,也走到最右側。

“向前搜索!”

除了江滿烴,這三人身上帶著在場所有人僅有的手槍,直到三人走過大半甬道,才傳回消息,“可以通過。”

如此反覆,他們終於靠近了武器庫。

“總參謀部呼叫武器庫,總參謀部呼叫武器庫,你部情況如何?”已經到了約定好的時間,總參謀部準時呼叫了武器庫,並把通訊轉接到已經到武器庫附近的小隊。

“一切正常,沒有可疑情況,你們那邊呢,江首長還好吧?”

錢舒文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心裏的怒氣一下子就沖了上來,下意識地就要沖出去。

“幹嘛!”江滿烴攔住他,輕聲質問。

“這是叛徒!”

江滿烴點點頭,指了指地板縫隙裏來不及擦凈的血汙,“我知道。”

“他們還沒控制武器庫,我們現在沖過去,能少很多損失!”他擡頭看著那能映出他年輕面孔的目鏡,急切焦急。

江滿烴看著他,蹙著眉頭,他覺得自己很欣賞的那個參謀變得有些不一樣,卻不知道哪裏變了。

“你怎麽確定他們沒控制武器庫?聯絡已經……”

砰——!

槍聲突兀將他的話打斷。

“總參謀部遭到襲擊!你單位註意警戒!”

“收到。”

江滿烴已經明白過來,這通訊恐怕一開始就沒打到武器庫。

“尖兵!”

“到!”

“突進!其他人,跟上!”

幾聲槍響,守在外圍的叛軍應聲倒下,江滿烴就跟在尖兵身後,那些昨日還是他的士兵的人,此刻就倒在他的腳下。

“控制外圍!”

“準備突入!”

突然,武器庫大門兩側,本是埋伏守兵的叛軍沖出來,他們還沒拿到槍,提著刀沖過尖兵的抵擋,直逼向江滿烴。

“殺!”江滿烴扣下扳機,將沖來的幾個叛軍擊斃,等子彈打空又抽出刀殺到尖兵身邊。

錢舒文不能沖到最前,他身無寸甲,沒了戰甲的幫助力量和速度有很大的差距,他只能游走在戰場邊緣,盡量讓自己不變成累贅。

“首長!”驚呼,讓他驟然停步。

回過頭,江滿烴的熱切刃滑到他的腳下,而遠處的江滿烴被側面偷襲的叛軍一腳踹出幾步,長刀緊追著就要取他性命。

“不要!”錢舒文撿起他的刀,可沒有戰甲的力量,那沈重的大刀,他只能拖著,等他跑到近前,舉起那刀,悍然斬下。

隨著斷臂一同落在地上的,還有重傷的江滿烴。

“屏欄!!”錢舒文跪在他身邊,無邊無際的恐慌一瞬間將他吞噬,“不是,不對,不對,明明不是這樣的……”

“錢舒文,你,”氣力在一點點離開江滿烴的身體,“你,你是不是夢到什麽了?”

“告訴我,好嗎?”

“錢舒文,我們輸了嗎……”

大江東去。

白浪喧囂。

青黃柳樹顫抖著飄搖。

半張殘箋隨著風飄落。

“錢舒文同志,見字如面。”

嘩!

血濺在信箋上,洇開,字跡模糊。

“首長!第一支艦隊急報!!”

錢舒文驟然驚醒,雷達警報在耳邊尖銳的響起。

“首長!第一支艦隊從Q3撤回來了,他們遭遇了一支情報中沒有的艦隊,連城商艦隊,是來自雲夢連城星系的一支私人大型艦隊!”

“雷達目標識別了嗎?”錢舒文看著雷達,在重力場外圍,雷達信號幾乎包圍了他們。

“已經完成識別,自北偏東向東偏南,分別是連城商艦隊第一支艦隊、連城守備軍艦隊和第一警戒艦隊。”

“第一支艦隊的傷亡報表呢?”錢舒文鎮靜下來,目光灼灼,看向遠方。

“還沒有,只是殷首長說,一切無礙。”

“好他個殷昶,這是怕我讓他縮到後方。”錢舒文搖搖頭,指著雷達上由殷昶直接指揮的艦隊,“這支商艦隊只是為了攫取利益,不會死戰,殷昶應該沒吃到虧,讓他防守側翼,還是對連城商艦隊。”

“是!首長,面前的敵人還未徹底集結,再等等情況可能會更惡劣……”

“我明白,我重攻艦隊猛沖猛打在何種境況下都會是一把尖刀,可畏畏縮縮起來,不一定比別人嚴謹縝密。”錢舒文拿起頭盔,短暫休息的雙眸被陰影遮蓋。

“全體都有!”

目鏡亮起,照亮他深邃卻被歲月摧殘的面孔。

“東偏南!”被擴音器處理後的聲音冰冷,泯去人性,只剩刀劍的寒意,“準備全面進攻!”

“是!”

“同志們!全體註意!退出戰時工程守備狀態!”

“退出戰時工程守備狀態!”

燈帶的顏色隨著預備隊走過的地方改變。

“一支貴族老爺的私人武裝,悄悄出現在了我們剛剛進入的戰場,很不幸,同志們,原本占優的戰場環境,現在,變成了一場針對我們的圍剿!”

甲板炮位,連排指導員就位。

“但是,如果你們還記得重攻艦隊的歷史,那應該和我一樣,心若止水,甚至滋生著興奮,和由內向外的堅實力量!”

工程車輛退出戰鬥區域,炮位彈藥架滿裝填,勤雜補給架塞滿。

“因為,這樣的環境,就是重攻艦隊組建以及延續的源頭,也是重攻艦隊最熟悉的戰場環境,更是我們的榮譽誕生的聖地!”

遠處,在炮列之側,排著隊列走進,一個又一個,隔著固定距離留在不同炮排之側的基層指戰員停在次進位,“進入作戰位置!”

戰艦兩側,同一時間邁進一步,“排級火炮觀察員!就位!”

“四十年,我們已經四十年沒有接觸戰爭,沒有星際航行,只有日覆一日的重覆,日覆一日的高強度訓練,甚至,我們當中一些老同志直至離開,都只能將自己的熱情和奮鬥留在那看起來毫無意義的重覆中!”

由組別方陣組成的兩列隊列進入作戰甲板,他們停在自己的火炮前,用同一的操典,差不多的時間,進入屬於自己的作戰位置,“炮組成員!就位!”

“但是現在!我們無疑是幸運的,我們一步步重新熟悉了戰場,找回了高烈度戰爭的感覺,走到了高烈度高危險的戰場上,我們的忠誠、熱血、理想、奮鬥和堅持,就在現在!就在此刻!就在這裏!成就我們!成就未來!成就歷史!”

升降梯將各組預備隊托舉上來,停在通行通道之後。

“同志們!用忠誠的鮮血,描繪人民紀念碑上屬於我們的赤紅;用珍貴的生命,換取烈士陵園裏屬於自己的門票;用高超的戰鬥素養,維護全人類璀璨的希望;用不容褻瀆的集體意志,織就承接勳章的綬帶!”

“全體都有!準備戰鬥!”

在藍天之下,陽光之中,皮靴踏在綠茵之上。

“一!二!三!四!”

操練的隊列從幾人身邊走過,戰士們在不熟悉的軍官面前,竭力要表現出集體最光榮的那一面。

“韓同志,關於統一戰爭,我們已經充分交換了意見,除去早期的幫助,我們確實有提供進一步幫助的計劃。”江笙月走在韓纖悸身邊,講出此行的最終目的,“這半天的時間,再加上我們掌握的資料,對於現階段的統一戰爭,我和許同志也有了判斷。”

“在內戰之後,因為許多原因,庚遷派沒能控制廣寒,所以,能源上仍依賴我們向殷偽政府通過商業渠道提供。而我們通過殷偽政府向星象集團銷售原材料和能源,持有了相當數量的星象集團旗下產業鏈的股份,也在南方扶植了許多產業。而中央政府在經濟上也成功覆刻了這一政策,將經濟和貿易深入到了雲夢。”

“軍事上,我們仍舊保持以星浪為主要敵人的態度,官方的軍事介入,最多,不會超過兩個大型艦隊。”江笙月的話讓韓纖悸緊張起來,她咬著下唇,沈重地點了點頭,心裏想的全是前線越來越多的傷兵和後方越來越少的後備兵員。

“星象集團的軍事介入,在我們的計劃之中,廣寒自治政府和中央政府已經決定,做好了一切從經濟上沈痛打擊星象集團的準備,只要我們認為,這樣的手段能夠保障你們的最終勝利,那麽從明日起……”

“雲夢股市會被大規模做空,下游產業鏈會大規模癱瘓,雲夢地下黨組織會在極度危險的情況下全面覆蘇,我相信,來自星象集團的軍事介入,會停留在這個階段。”

江笙月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韓纖悸。

“韓同志,我們之間,再沒有什麽保留了。”

韓纖悸感受著她的真誠,可現實的壓力讓她提不起一絲絲雀躍的心情。

“我明白,雖然沒有直接的大規模軍事介入和戰場升級,但我們的形勢不會再繼續惡化了,甚至會有所緩解。”韓纖悸強擠出些笑容,“可是,我們還面臨著一個問題,在當下的自願征兵模式下,我們已經展開了最大規模的動員,但,整條戰線上敵我雙方有數千萬人,我這,新兵還沒新工人的六分之一。”

“掌握了作戰技能的就更少,能直接投入戰場的少之又少,在教廷教育體制下的年輕人,不懂我們要做什麽,我們的主義和理想,現在完全是依賴一直未曾放棄的槍桿子在支撐。我們的兵,絕大多數都是共同體時期的老兵。”

“靖雪星系,四十歲以上的成年非技術生產性人員,都在北方艦隊服役;三十歲到四十歲之間的,都在預備役,現在也很多都上了戰場,剩下也都在前往戰場的路上;現在的靖雪五顆行星上,除了在工廠、農場、科研所、大學,已經看不到適役年齡之外的人。”

“我們在南方留下的組織土壤,正在為統一戰爭釋盡自己僅有的養分。”韓纖悸從副官手裏接過詳細的數據文件和她準備的皮箱,小心翼翼地遞給江笙月,“同志,在數以萬計的犧牲面前,請不要怪我貪婪,每一份可能爭取的援助,都會讓許同志接過的皮箱,變得更輕盈。”

他們的目光回到第一次見面韓纖悸帶來的皮箱上。

現在,它正被許秋寒小心的提在手裏。

那裏面,是廣鈴建設兵團中央團部,自通歷七十二年至今,九年來,一管又一管屬於烈士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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