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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上水生騰雲,初醒驚覺,霧霭重難看破,風獵獵旌旗過,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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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上水生騰雲,初醒驚覺,霧霭重難看破,風獵獵旌旗過,怎分敵我

躍遷的湛藍色漣漪中,艦首悄悄探出,只是片刻,松散卻嚴謹的編隊已經離開躍遷場,進入重力場外圍。

“報告!我部旗艦艦隊及三支分艦隊,已經全部進入既定位置,請指示!”

在目力所及的遠方,恒星的光輝穿過舷窗,短暫的光暈掛在戴卿曉身周。

“在我軍侵入豎截面所涉四卦限布防,驅逐一切非我作戰序列軍用船只,命令經過我防區軌道防禦建築關閉雷達,以進攻編隊維持實控圈,一旦肅清艦隊進入軌道,即刻執行打擊,無需通過指揮中心。”

“是!”

“還有,準備收攏近衛艦隊殘部,但勒令其向渡關一號空間站群轉移,由緊急預備艦隊收攏改編。”

“是!”

光暈落在面甲的晶體外面上,泛著光澤。

轉向黑暗處,正襟危坐的那人仍沈寂在苦思之中。

“柳將軍這不是已經替我選了嗎?”

柳正祭不甘心地看著柳正文那雙冷靜,卻透著大局在握的傲慢的眸子。

可柳正文只是端起仍溫熱的茶,吹了吹。

“實際上,你應該把這理解成我的施舍。”

“柳正文!”柳正祭擡起手,猛拍下去,卻在砸到茶案前停了下來,“我們還會有兵戎相見的那一天。”

“我知道,可絕不能是現在,不是嗎?”柳正文那副正派卻暗含嘲諷的標準的笑,幾乎讓柳正祭吐出一口血來,可如此局勢,這口血不論如何都不能吐出來。

“要不是武靈儀仗艦隊的人把你放了過來,我又何必顧及你。”

“那你猜這支皇帝直轄的帝王之師,為什麽放任我帶著綜合艦隊橫在這,柳正祭,你不懂政治,你腦子裏只有官階和權力。”柳正文的眼中流出一絲明確的毫不掩藏的憐憫,“可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最虛偽的政治鬥爭,正是星象集團所擅長的,他們卻從沒教過你。”

“你住口!”

“我明白,沒關系,你沒必要太煩惱,這會是最後一次,真的。”柳正文慢慢起身,這一行的目的早已達到,他也沒必要再停留,“好好想一想整件事吧,如今的局面,也可算是由你一手造成的,弟弟。”

“我走了。”柳正祭沈默著,不願說話,柳正文站在門口,第一次以盟友的身份告別,“小心顧家人,免得撕破臉的時候,南方軍區姓了顧。”

柳正文帶上頭盔,大步離去,只剩下柳正祭沈默地坐在暗影中,說不出話。

“全軍註意,不要主動攻擊北方艦隊、衛戍集團及重攻艦隊,有限制的給予軍事通行權和補給權。”柳正祭偏過頭,看向正在離開的綜合艦隊,“命令!進入殷都,清掃林氏叛軍!救駕!”

“公子,韓首長押送著第一批南下的自產輜重已經到達廣鈴,比起這段時間消耗的補給,只能說絕對溢出。”柳青抱著厚厚的物資清單,柳正文瞥了眼字號,又看了看厚度,心裏大概有了底。

“她會留多久?”

“已經走了。”柳青說完,小心翼翼看了看柳正文的臉色,才緊接著解釋,“說是夜茲前線緊張,運輸艦隊絕不能被堵在廣鈴,補夠返程的物資即刻就返程了。”

柳正文的腳步頓了頓,只是片刻,又接著大步向艦橋走去。

“好,也好,畢竟是我軍的大動脈。”

“公子,我們撤回廣鈴嗎?為什麽不爭一下殷都的控制權,如果拿下來,夜茲前方就有了屏障。”

“殷都是我軍、林氏及殷軍交匯的重鎮沒錯,可它的政治地位關乎林晚意與方千秋孰為正統,若在我軍控制之下,殷軍不會全力協防,林氏必會拼死反撲,到最後消耗的是我們的有生力量。”

“那我們就這麽回廣鈴?”

“只有廣鈴有兵,才能同時支應夜茲與矢冀,綜合艦隊也能作為預備,成為定海神針。”

“但,我們綜合艦隊可是北方艦隊的中堅主力啊!”柳青有些不服氣,總覺得像個縮頭烏龜。

“柳青,記住,我們的目的不是獲得功勳,是取得勝利,全面的絕對勝利。”

呲——!

氣閥打開,韓纖悸習慣性地舉著手從消毒隔離艙走出來,疲憊深深籠罩著她,一場接一場的大小手術已經讓她的手有些控制不住的顫抖。

“姐,我們剛剛通過離開夜茲,已經到渡樞五了。”寧秀清也是剛獲知韓纖悸終於能離開醫療區了,忙趕過來接。

“好,有什麽情況嗎?”

“剛剛收到的戰報,渡門七有一支隸屬於偽北方集團的潰軍,大致是小型艦隊規模,駐守的緊急預備艦隊某分艦隊正在攔截,我們也在加急通過渡樞五。”

“渡樞五還有至少緊急預備艦隊的兩個分艦隊駐防,不用太擔心,我們快速通過,最好不要有損失。”韓纖悸皺皺眉,卻也沒什麽焦慮,本來通過這個大型空間站群也不需要太多時間。

“我們需要在陽卓等一等嗎,萬一有需要轉移到後方的傷員。”

“不,船上的傷員等不得,補給循環更等不得,小型遭遇戰以附近幾個星系和空間站的承載能力完全足夠,不需要我們。”

“明白!”

星空一如既往的閃爍著,整個東線戰場也在幾天來陷入了長久的寧靜,好似這份寧靜會永恒持續。

“將軍,第二、第三警戒艦隊已經分別搶占第六連舍空間站群及玉殷星系,由梁昌敗下來的第三守備艦隊已經完成收編,已經派去錦帛星系及渡樞二號空間站布置第二階梯防禦支援線。”

寧滸停了停,有些忐忑,卻不能不說。

“陳倉及渡門一號空間站群的第一常規艦隊各級軍官聯名上書,希望林大督察能夠放棄樞梁,收縮防禦。”

“小挽洋,以後她就是新的陛下了。”陳寧生的情緒絲毫沒因為唯一一支大型艦隊的忤逆而變化,反倒是跟寧滸強調起林晚意的身份。

“哥,我們不走了嗎?”寧滸猶豫著,最終還是問了出來,“我們已經有足夠的能力了。”

“回不去了,挽洋,我們會越來越好的。”陳寧生微笑著低下頭,眼睛裏都是對他的期待,“挽洋,你還年輕,以後也會有人喊你公子,然後是將軍,甚至是司令,也不會有人再敢欺負你。”

“哥,你呢?”

“我?”陳寧生有些驚訝,他不覺得自己應該被問出這個問題,“只要打贏這一仗,我想要的就都實現了。”

寧滸有些震驚,他的瞳孔一縮,卻裝作咳嗽的聲音避了過去。

“看你這幾日有些累了,需要放幾天假嗎?”

陳寧生關心的聲音此刻在他耳中卻好似雪峰上快刀一般的寒風,驚恐,讓他有些要幹嘔出來。

“沒,沒事。”寧滸擺擺手,悄悄吸口氣,又站直,“或許是昨晚著了涼,我去醫務那邊開點藥就好。”

“沒事就好,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會是靜態防禦,不要學的太晚了,我會讓你的教官放松些,畢竟惡補的課程也快結束了。”陳寧生沒察覺什麽,“而且,戰爭要比課程更具備教育意義和效率。”

“是,我先回去了。”

哢噠!

艙門落鎖,幾塊黑布在冷氣的吹拂下飄動著,這是寧滸遮擋監控掛上去的,已經他的房間必備的裝飾。

“嘶——!”

“呼——!”

寧滸連續做了許多個深呼吸。

寒冷讓他的手腳發顫。

“偵測到您的體溫升高——呲呲!”

體溫探頭從床邊伸過來,卻被他下意識地一手拍斷。

他早該明白過來的,從樞梁林氏的血快要流成河之後,陳寧生和林晚意的關系就已經越來越好了,或許早就變了。

咚咚!

敲門聲在他耳邊炸響。

他忙從床邊站起,迅速靠到門一側,摸上腰間的佩槍。

咚咚!

“寧小將軍,到午飯時間了,我來送飯。”

是個極輕柔的女聲。

“寧……”

寧滸稍稍放下心來,解了門鎖,在她話剛要出口的時候,淡定自若的隨著艙門打開出現在門後。

他沒聽錯,還是往常的那個女兵。

“今天還是你值班?”

“算是吧,”她聳聳肩,灑脫的沒有解釋,“今天順路。”

“我加強大隊有個編制一直沒補上,你……”寧滸說到這,反倒患得患失起來,“有沒有推薦的人。”

寧滸看她一時沒說話,先解釋了起來,“倒也沒什麽,就是一直沒分到補充兵員,不太想接著排隊了,你也知道,我們加強大隊任務重。”

“是進加強還是精銳作戰?”

“都,都可以的。”

女兵突然笑了笑,把封好的餐盒塞到他懷裏。

“我不認識什麽人,你可以去問問別人。”

“我,我也是,不太和人接觸……”寧滸見她要走,有些急切了,不由自主向前一步,卻又覺得失禮。

“我現在在參謀部工作,直屬部門。”女兵說完,就要轉身離開,可轉過身去,又覺得話沒說完,“我上司還算比較好說話,最起碼我這麽覺得。”

寧滸跟著她離去的步伐走了兩步,卻還是停下,摸不清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是什麽意思。

“參謀部……”

寧滸心裏又多出一份苦澀,參謀部,確實比他的陸戰署要好上許多。

艙門再次落鎖,只不過,那份慌亂漸漸被荷爾蒙的苦澀代替。

塑制餐盒喀嚓作響,放出午飯的香氣。

不爭氣的,肚子咕咕叫了幾聲。

“就是不知道是艦參謀部還是總參謀部……”

嗡——!

還沒來得及吃上幾口,作戰警報突兀作響,終端震動,竟直接到了全體動員的地步。

“是重攻艦隊全面進攻了。”寧滸如是想著,忙多吃了幾口,跑出門去,向裝備艙區跑去。

“偽北方集團的所有非戰鬥人員都已經向後方轉移了,你這一仗打的狠,俘虜比例都到百分之三十以下了。”

紙張薄薄的邊緣劃過指肚,一張張無意的沙沙聲,輕輕劃在耳邊。艙門上鎖,骨節分明的大手伸過來,扣在文件上,提起來,放進一旁的文件匣。

“忘了我挨打的時候?彭山留下的主力,可不是我一個人全吃了。”

“噓。”柳挽溪靠在沙發上,微微擡頭,指尖輕輕鉆進他附身卻沒垂下壓在領下的領帶,“我又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彭誠舒帶走的人裏少有未腐壞的,雖然可惜,卻也沒辦法。”

“定塵的產量已經足夠支撐戰爭,其他控制區的軍工廠也在改造鋪開,只是願意參軍的青年不多,算上本地和北遷所有青年應征人口,也只夠預備兵員……”

“那我們……”他的聲音透著燥熱,卻強壓著,只用眼神去明目張膽地吞噬沖潰心防的美色。

“倒是有辦法緩解。”指腹壓在領帶背面,輕輕用力,手,滑到掉出來垂下的領帶末尾,牽著他更近了些,“現在無人化作業設備的生產優先級比軍需品都要高,廣寒的技術很快就能將捆綁在工農業星球上的無數壯年勞工解放出來。”

“戰前,鄭伯已經離開艦隊了,是□□召回,相信在之後,我們攻占的每一顆行星,都不再會有如今的征兵困境。”

理性且熱切的眼神愈來愈近,隨著她一點點稍稍加力,司煙佯作著乖巧的模樣,終於靠得極近,隱藏在軍裝下健壯的身子將舷窗外的星空遮去,雙臂彎在她的耳邊,沈重的呼吸帶著些潮濕,落在唇上。

“我在等艦隊集結,”右手,輕輕撫著他的下顎線,停在正下方,輕輕用力,讓他順從地微微擡起,視線卻又離不開她的眼睛,“你在等什麽?”

鞋底的亮銀色微微閃爍,星光落在鞋尖,蹭著他的褲腳,用膝蓋頂住他的小腹,悄悄用力,擡起小腿,就要將他趕走。

“嘶——!”

他竟大膽地抓住她的腿,猛用力將她扯倒在沙發上。

俯下身,領帶落在她的頸上。

“太粗魯了。”她有些憤怒地看著正以勝利者姿勢俯下的他,毫不留情地抗議著他眼中的得意。

“我可以向你道歉,”他說著,卻鬼使神差地撚起自己的領帶,同著食指與中指,探進她的口中,“可我要先得到些補償……”

指腹微痛,有了些紅紫,可兩人仍對視著,用挑釁的目光相互挑戰著。

“滴滴——!”急促的終端提示音響起。

司煙本能轉過頭去,可沒來得及反應,只覺得天地翻轉,再回過神,已經被柳挽溪摔在了沙發上。

“忒!”濕了的領帶落回他的胸前,柳挽溪坐在他的身上,一副勝利者的姿態,“接北方艦隊通訊。”

“報告!各單位已完成整備,二十分鐘後,可以出發進入躍遷位置!”

“接沈自流。”司煙終於在她站起後坐了起來。

“報告!我部已經占領第一連舍空間站群,重攻艦隊已如期發動總攻,完畢!”

兩份留言放完,兩人都已經整好了褶皺的軍裝。

“現一戍,也就是特備集團會調過來防衛樞梁。”

“林氏集團現在幾乎控制著西南最富庶的地區,星象集團很快也會倒向他們,你要小心些。”

“我很慶幸,沒人催我在星象介入前一路打到遷夢去。”

“我們的隊伍裏可沒只有一腔熱血的傻子。”

唇齒相依,又分開。

“不要太傷心。”

柳挽溪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司煙也明白,她說的是誰,只抿了抿唇,片刻青白。

“不會的。”

轟——!

爆炸的巨響順著艙壁傳進來已經變得奇異,擾的人心惶惶,也震得士兵東倒西歪。

“寧尉官,寧尉官!總參謀部,陳將軍命令,舷號零三四三巡洋艦艦橋遭到打擊,已經失聯,需要建立新的指揮體系,現臨時任命你為該艦總指揮,請速建立遠程指揮,稍後會有護衛艦向我艦靠近,以接應你前往該艦!”

“寧尉官!聽得到嗎!”

寧滸回頭看了眼背後大門緊閉的艦橋,眼神閃爍目光覆雜,一時不知道在想什麽。

“回總參謀部,寧滸會帶親衛,前往最近的可用接駁艙,等待護衛艦。”

“明白!總參謀部會為你配備一個參謀團隊,為了帝國!為了女皇!”

“為了帝國,為了女皇。”寧滸喃喃著,卻也只是當作句笑話,“郎蔚衡!”

“在!”副官模樣的漢子站直敬禮。

“從現在開始,接替我的一切職責,我會上報總參謀部。”

“頭!不是說好一起去?”郎蔚衡有些急了,卻不敢有什麽動作。

“呲呲——”寧滸暫時掐斷通訊,摘下面甲,走到他面前,鄭重開口,“你不一樣,這是我的命令。”

“是!”

“你們幾個留下,其餘人,跟我走!”

“將軍,寧小將軍資歷尚淺……”陳寧生冷冷掃了幾個參謀一眼,不再有人敢說什麽。

“平面方位角240至300的區域內,還沒有躍遷波動嗎?”

“沒有,連舍一已經失聯,可能仍在苦戰,將軍,把第一分艦隊從側翼調回正面戰場吧,先一鼓作氣將重攻艦隊趕出去!”幾個參謀點點頭,深以為然。

“苦戰?只是被我們收編的一支小型守備艦隊,真不知道你們憑什麽能覺得他們會在那個小地方拼死苦戰,只為守住我們的西方屏障。”陳寧生用一種看待蠢材的眼神掃過幾個參謀,“一分隊不能動,命令在渡門一防守的第一常規艦隊第二分艦隊向連舍一進攻,牽制可能存在的敵方兵力。”

“可,將軍,常規艦隊那邊不好說話的。”

“哼,告訴他們,如果逢春守不住,下一個要被兩線進攻的就是渡門一,而我會轉進連闕,以保東進路線穩固,事若至此,便讓他好自為之吧。”

“看來他是真的把自己當成總司令了。”王升接到命令,眼睛裏悄悄泛出兇光。

自渡關的事情之後,他幾乎是被一擼到底,若不是王家人力保,他哪還有如今的分艦隊指揮官的位置坐。如今更是把他從主戰場打發出來,到這個挨打就求援,拖著別人來拿功勞的尷尬位置上。

“把命令發到總參謀部,這些措辭太恭謙,陳大將軍的威嚴都被那些卑微的文官蔑去了,你們可要更認真些。”

“長官,那我們……”

“怎麽,沒上峰命令你們也敢行動?追責下來還要是老子擔著,都聽好了,我不下令,誰也不準動。”王升眼裏的得意悄悄斂去,得意的靠在軟座上,這一刻比他在這個苦悶地方幾天來的尋歡作樂加起來都要爽快。

“謹遵命令!”

“報告!沈將軍部已進入躍遷位置,敵投降單位已由後方的衛將軍部接收,各部已做好躍遷準備!”

川流,將不大的空間站群連系在一起,橫亙的閃爍亮色,將深邃的星空分割。

鋼鐵的川流,蔓延著,連成一片不算寬闊卻漫長的銀河。

“命令,趙乾聲領第四支艦隊下轄第二第三分艦隊,留守連舍一,在逢春戰局得到決定性勝利前,絕不容有失;沈自流部即刻進入逢春主戰場,周惑部分散突入各附屬行星,旗艦艦隊作預備隊,跟隨沈自流部進入逢春主戰場,完畢。”

“是!”

“長官!原陸戰署參謀部參謀,陳逸絮,向您報道,為您代理陸戰署總指揮!”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新的一套班子已經湊齊,護衛艦也已經在氣閥另一邊等待,可寧滸卻僵硬地轉過身,他的心裏,一下子泛起足以吞噬他的恐懼。

“你是……”

“報告長官!現在是您的陸戰署總指揮,於舷號為零三四三的巡洋艦供職!”她的聲音堅毅,可明明與往常沒什麽不同,現下聽在他的耳朵裏,卻迥異。

“開什麽玩笑。”寧滸慌張地笑了笑,不自然地向四周看了看。

“報告長官!這是我爭取來的崗位,我知曉其危險性,也具備應有的能力,女皇陛下亦是女子,我並不覺得,我作為您的陸戰署總指揮有何不妥!”

“我不是這個意思……”

“長官!作為女皇陛下的軍隊,我們的首要思想就是貴族性別的平等,您是否認我的貴族血脈,還是歧視我的性別?”

“陳逸絮!這是戰爭!”寧滸湊到她身前,壓低了聲音帶著怒氣開口。

“這是屬於我們的戰爭!”陳逸絮不服氣地擡著頭,隔著面甲對視。

“是誰把你調過來的?”

“是指揮中心通過總參謀部下達的命令!”陳逸絮眼中的勝意更重,龐然的自信化作不可動搖的底氣,讓她坦然走向這滿是機遇卻隨時會取走她生命的危險。

“指揮中心……”寧滸緊咬著牙,憤怒的眸子好似要撕碎鋼墻,直直穿進艦橋,可他的腦子好似突然浸入到冰海之中,驀然冷靜下來,“你相信我嗎?”

寧滸悄悄扶起面甲,露出半張臉,又迅速落下。

“是你?”陳逸絮疑惑的問出聲,又緊接著閉上嘴,看了看其他人,確定其他人還只是在他二人不和的猜測中,又緊接著用只有兩個人聽得清的聲音輕問,“你是覺得,有人布置。”

“不要離開我,片刻都不可以。”

“將軍。”親衛悄無聲息走上高臺,跪在陳寧生身邊,輕聲回覆,“與您所想,一般無二。”

陳寧生低下頭,看著雷達上在各色標識信號的縫隙中穿梭的護衛艦,嘴角淡淡勾起一抹笑容。

“那便如此吧,如此艱苦的戰爭,最適合看透人心了。”陳寧生揮揮手,把那人趕走,目光落向星空,“不論成敗,我一定會讓你活著的。”

“將軍!第一分艦隊回報!發現敵艦隊,卻波動範圍極廣,應是衛戍集團主力!”

“命令二三分艦隊脫離戰鬥,一分隊向躍遷位置進行兩輪速射打擊後,即刻回轉,在我旗艦艦隊掩護下,進入此向背面,借由行星掩護,避免長程廣域交戰,立刻!馬上!”

“將軍!前線是視距內作戰,撤不回來啊!”

陳寧生仿佛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他雖命令過盡量貼近作戰,可具備視距外打擊優勢的敵人怎麽可能乖乖讓他們靠近,貼近作戰的命令只不過是他應對靈活作戰情景,提高戰損比的手段,而直到現在,戰報也是如此的。

也是如此的。

如此。

細密的思緒在他的腦中紮根,瞬間蔓延開。

仿佛爆炸似的,將現在的一切都籠罩了進去。

“將軍!前線雷達回傳!平面方位角15及45方向,發現重攻艦隊第二第三支艦隊火控鎖定!”

“將軍,西向敵艦直接侵入了中段重力場,第一分艦隊倉促接敵,雖未潰怯,卻已經被纏住。”參謀跪在高臺下,重重磕著頭,“將軍!棄車保帥,壯士斷臂!第二要塞行星正在西南向公轉軌道運行,第一資源行星正在東南向公轉軌道運行!”

“不論是退守哪一個,我們都還有希望!!”

“瘋了,你們都瘋了,我們是裝備最先進的中型艦隊!是唯一列裝了與他們的裝備沒有代差,只是技術方向不同的系統性裝備的艦隊!我們若是敗了,若是潰敗,你告訴我,樞梁集團會不會原地崩散!”

“發報!催促第一常規艦隊向連舍一進兵!斷其後路,再支援我部,反敗為勝!”

陳寧生的眼睛幾乎是瞬間充了血,他似個雕塑直直站在高高的指揮臺上,惡狠狠轉過頭,死死盯著跪在那的參謀。

“發報!”

“旗艦前壓,把第二、第三分艦隊救出來。”

“將軍!”參謀還沒爬起來,又狠狠磕了兩個頭,“將軍,不可,不可!!”

“置之死地而後生,我們是精銳,是王牌,再有人擾亂軍心,緩我軍令,立斬!絕不留情!”

“情況怎麽樣?”司煙剛剛進入逢春,這是他闊別許多年的故鄉,可卻沒時間細看。

“很順利,我部已經包圍敵第一分艦隊,周惑已經率部繞過了我部戰場,直奔正在與錢舒文部交戰的敵軍主力而去。”衛橫陌說著,眼神卻一刻都沒離開作戰動態圖。

“好,那我率部向後方迂回,在此向面的對稱面建立控制。”

“小心些,第一常規艦隊到現在都還未動。”衛橫陌指了指渡門一的方向。

“我只取第四第八卦限,若有敵援,頃刻便到。”

“好。”

“第一常規怎麽還沒來?”陳寧生一遍遍刷著電子信箱,卻一直都沒有第一常規艦隊的回音,可他的損失在隨著一分一秒的流逝而增加著,很快,最前面的第二分艦隊建制的保有率已經下降到常規潰散值的邊緣。

“將軍,調令是一定發了出去的,只是……”

“還能只是什麽!衛戍集團和重攻艦隊全在這,除非預備艦隊現在不顧渡關一,猛攻陳倉,否則第一常規就不應該不來!”陳寧生搖搖頭,他已經明白,最有可能幫助到他的盟友已經選擇了坐視不理,不論是因為什麽,背叛已經是事實。

“直發殷都,請女皇陛下,親調常規艦隊,最好撤出殷都的準備!”陳寧生下定了決心,眼下的局面已經到了必然的地步。

“將軍,這是大不韙啊!”參謀的身子此刻是徹底軟了,就連擡頭都使喚不動脖子。

“我的精銳戰士,正在無辜赴死,陛下的江山社稷,就要毀於小人之手,發報!”

火花在深邃的星空中掠過,冷卻著,頹頹遠去。

清水垂落,化成細細的一道長線,連接天地,卻又散在地上。

林晚意坐在大殿上,只有在這裏才能越過宮墻,看到好似有了亮光的地平線。

她等待著,等待著太陽升起。

“陛下。”史景津喘著粗氣,長久的奔襲饒是有戰甲的幫助也令他疲憊不堪,此刻,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他借著動力帶動自己的身體,還是這具戰甲在按照他的心意架著他已經累到不能動彈的軀體行動。

房間殘破,晚風嗚咽著,鉆進這個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建立,什麽時候又荒廢的小房子裏,方千秋未免有些冷,身上的龍袍一針一線都價值不菲,卻特意織作的極輕,倒也就沒了什麽防風的能力。

“防衛軍又敗了嗎?”方千秋的聲音有些顫,卻不是怕,亦不是怒,只是微冷。

“北方艦隊一直守著晨昏線沒有越界,防衛軍雖沒有突破叛軍封鎖,卻也在跟著晨昏線移動,與陛下定是越來越近了,只是我們的人越來越少,恐怕穿不過林家軍的防區。”史景津低著頭,有些哽咽。

“無妨,朕落魄至此,卻仍有四面矮墻,能以夜為蔽,有忠士侍隨,已是聖靈佑護,天子之路。”命運,在方千秋的腦中緩緩鋪開,眼前婆娑,好似真的見到了結局。

“陛下,宋督辦還在四方苦戰,雖是殘旅,卻拼死血戰,陛下,臣雖無謀策之能,卻必死於駕前!”史景津跪在地上,仍是那個幾十年如一的姿勢,可現在他卻擡著頭,破碎的只剩一半的面甲露出他懇切的眼睛,未脫落的破碎的晶片吸收著月光,卻襯著他的淚花。

方千秋緩緩站起身,在史景津身邊,他好似看到了那年跪在史景津身邊的年成令,還沒那麽老,比現在的史景津略大一些。

“陛下。”

“陛下。”

“陛下!!”宮墻崩倒,長階垮落,薄霧中的幻境破碎,大殿前的人影幻滅,矮墻下,只剩下向外望去的史景津。

“陛下!!臣鐘南,救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屋外好似多了許多人,鐘南身上的甲片看得出是新換的,縫隙中卻還帶著血,“臣攜瞭查司本部部眾,由陪都城殺出,借宋督辦防區通入此區,小部留於宋督辦補充殘編,大部千餘人,皆都聽從陛下調遣!”

方千秋的眼睛由失意的平靜漸漸轉成熊熊烈火,他向兩側輕輕擺手,鐘南和史景津退至兩側,他兩步並作一步大步走了出去。

“陛下!”

“你們都是哪年募司?”方千秋看著面前,單膝跪地的泱泱一片兵甲,雖覺得陌生,心中的烈火卻已經燃起丈高。

“陛下!臣等都是平初元年募司,大多年二十,最長者年二十四,最少者年十八,均屬殷都教區,並無軍戶,由軍招入軍屬,後承瞭查司年募,月前剛出訓!”

“都是朕的帝國之魄,都是朕的貴族青年,是朕真正的骨血……”絞痛,自他的心深處突兀撕裂。

曾經,再次與現實交錯,仿佛那些死去的青年軍官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邊,可這一次,他又要用他們高貴的生命,用他最珍惜的帝國骨血,去換一次延續生命的希望。

“陛下!”史景津幾步走來,輕輕扶住有些將要站不住的方千秋。

“無妨,無妨。”方千秋拍拍身側冰冷的甲片,放出聲,幾乎是吼著,“隨朕死戰者!為將稱候,為宰作相,成帝國之柱石,享不盡之榮華,留萬世之英名!”

“陛下隆恩!!”

“陛下,北方艦隊準備出了一個突擊編隊,隨時可以突入我們所在空域,為我們提供武器補給和一輪軌道打擊,只是……”鐘南走上近前,捧著一次性終端,半跪在方千秋身前。

“朕明白。”方千秋認真看了看在他面前,一眼望不到邊的忠誠近衛們,輕輕將那終端擋開,“朕,可以身無寸鐵,若只為了一件戰甲,一些補給,需要我年輕的貴族士兵用生命去爭奪,用血肉去抵擋直奔此處而來的叛軍,朕的帝國,還有什麽存留的希望。”

“傳朕的旨意。”方千秋話音未落,史景津已經在他的身側跪下。

“臣!”

“臣等聽旨!”

“朕,於帝國危亡之秋,選賢臣,聚忠旅,以我朝最後之英魂勇魄,殺叛寇,平亂賊,破陰謀,出絕圍!監察使鐘南!”

“臣在!”

“領八百精兵,做我先鋒,急情軍令,酌情量裁。”

“臣!領旨!”

“監察使史景津!”

“臣在!”

“總領餘下兵士,保駕做援,接引後軍!”

“臣!領旨!”

“時不我待,即刻開拔,隱秘前行,今夜!突出重圍!!”

“臣等!遵旨!!”

篝火,被奔襲的鐵騎踏散。

警示燈,變成亮橙色的星碎,將窮途末路的將軍從黑暗的陰影中映出。

“少主!”

嘭!

骨碌碌——

潰下來的衛家親衛僵硬地倒下去,順著地堡最後一段不算長的階梯滾下來。

血流了一路,最後停在衛明晉身前,慢慢匯成血泊。

“少主……”地上的屍體和延伸下來的階梯都久久沒有動靜,躲在掩體中的軍官終於敢探出頭來。

“別說話!”

叮!

清脆的金屬彈跳聲,隨著那個圓滾滾的物件一起落進最後一層地堡。

“隱蔽!”

嗡——!

拾音耳機敏銳地屏蔽了反物質湮滅彈爆開的聲音,可巨大的湮滅能量還是砸在掩體上,順著各種固體結構傳蕩到他們緩震並不優秀的戰甲上。

噗——!

衛明晉吐出一大口血,再爬起來,已經被好幾桿鋼槍指著。

“控制!”

“辰明,帶人搜索整個下層,中層馬上完成清剿。”耳機那邊,陳婉的背景音中還有零星的槍聲。

“姐,這一層很小,就只有一個指揮室大小,看來咱們是找對地方了。”蔣輝生本能地點點頭,“我會檢查暗門,然後上去。”

“好。”

沒什麽廢話,蔣輝生仔細看了看下面的環境,揮手讓最後面的幾個技術兵開始檢查房間。

“誰是衛明晉?”蔣輝生大聲問詢,卻沒人回覆。

蔣輝生四下看了看,很快,目光就落在一個軍官身上。

“自己站出來吧,貴族軍官。”

衛明晉和他對視著,心裏剛剛泛起的恐懼,卻被一種似於叛逆的不服氣遮去。

“我就是衛明晉。”

他站起身,威武地向前走出兩步。

蔣輝生打量著他,不屑的笑出聲。

“B11A喜馬拉雅,星象集團唯一的量產二代步兵防禦系統,哦不,那邊叫,步兵裝備。”蔣輝生聳聳肩,“這精良的樣子,想不看出來都難。”

“是B2E步兵裝備二型實驗室測試樣款,性能已經達到第三代技術指標。”面甲下,衛明晉的眼神中沒有嘲諷,只有天生的超然,“讓你開眼了,也算是福氣。”

“第三代,真厲害。”蔣輝生靠近他,將自己身上的輪廓燈調得更亮,“B12B稻草,全名是步兵裝備一型二類B升級拓展方案,你肯定沒穿過。”

衛明晉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只是覺得他情緒有些激動,不由得後退了半步。

“這是最精銳的北方集團的公發步兵裝備,你猜這是第幾代技術指標?”

衛明晉本能地摸向腰間,還沒來得及動作,就被一旁警戒的戰士摁在了掩體上。

“高貴的貴族,你被一名用著第一代量產步兵裝備的步兵指揮官所指揮的,用著帝國仿制三九式單兵系統做出的防禦一步兵防禦系統的士兵,俘虜了。”

蔣輝生摘下他的頭盔,站在警示備用燈的輝光下,俯視著他,“樞梁的戰爭結束了,貴公子,你喪心病狂的命令只是用一群和我們一樣卑微的人的生命,去將這個星球變的千瘡百孔。”

“放心,我會讓你活到接受審判的那一天。”

“你是怎麽找到這的!距離前線明明還那麽遠。”

“對於現代戰爭而言,你所控制的區域太小了,信息節點就那麽多,很好識別。”陳婉慢慢走下來,手裏提著幾個血淋淋的頭盔,隨手便扔了下來,“你連基礎的有人無人覆雜信息化戰爭的基礎認識都還沒有,卻自大到要領導一次歇斯底裏的抵抗。”

“很抱歉,這就是無知的代價,也是愚忠的悲劇。”

血,從殘破的頭盔上流下。

方千秋身邊緊隨著的親衛換了一個又一個,龍袍的暗金色漸漸被深褐色覆蓋,重繡的金龍上,淩人的煞氣反而越來越淡,最終變成一種布滿死氣、疲憊的圖案。

“陛下!宋督辦趕上來了!”史景津從隊伍後端跑了上來,面甲上的裂縫還卡著血汙,燒焦的組織變成炭,敷在甲片上,“陛下,我背著您!”

史景津卸下背上的輔助模塊,只剩下左側的動力包。

“孟海,我們還走的出去嗎?”

方千秋已經累的使喚不動手腳,任憑兩個親衛架著他,把他扶到史景津的後背上,又用傷員帶綁緊。

“陛下,天時所在,天命未絕,古景帝時,有七國之亂,卻並有文景之治,景帝有周亞夫,陛下而今,朝野雖散,卻終得見忠臣良將,豈不是天降大任之前兆。”

照明彈連成線,織成網,在天空中化作光幕,剎那間,竟比白晝還要明亮。

“事到如今,你倒是能看上一些人了。”

“臣,不善交際,崇拜純善赤忱,朝中卻多虎狼貪欲之輩,自然孤僻,而今,終撥雲開霧,得見忠良,陛下或許心灰意冷,臣卻不同。”

方千秋歪著頭看向天空。

“孟海,昔日朕,揮手可改日月,不言語,亦能更改四季,如今,卻於夜中,被人置入白晝,似喪家之犬,惶惶而逃。往昔,登臨前,掙紮算計,只覺人生灰暗,而今,反不那麽覺得了。”

“陛下……”史景津平穩向前奔跑著,過人高的野草剮蹭著鋼鐵,沙沙作響,卻又被四周連綿不斷的槍炮聲頻繁打斷,更遮掩下了他的哽咽,“陛下,我們快沖出去了。”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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