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聲鶴唳無處藏身,良將功臣,親者死深藏者留,取箭穿心,並

關燈
風聲鶴唳無處藏身,良將功臣,親者死深藏者留,取箭穿心,並弓起弦彈躍聲

“我會死在什麽時候?”被限制了功率的動力背包只能輸送著疲弱的力量,倒是顯得鐐銬更加沈重。

“或許是戰爭結束的那一天。”

運兵車停在不遠處,四周看不到什麽衛兵,或許都是暗哨。

“會不會把我押去北方送死?”

狹長的外視窗灰撲撲的,或許不是臟了,只是被戰火血洗後的大地,確實給不了他什麽顏色。

哢——

裝甲片落了下來,整個車裏的空間一下子暗了下來。

“他還沒回答我的問題。”衛明晉昂著頭,看向被厚厚的覆合板隔開的駕駛艙。

“準備走了。”戰甲上的黑袍脫去,塵埃被吹散,陽光落在陳婉身上,雖然甲片沒有反光,卻格外柔和。

“還是只有我們兩個嗎?”蔣輝生往她身後看了看,沒看到其他人。

“去執行地下任務,哪有那麽容易。”

“那我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運氣吧。”陳婉笑了笑,向陰影處走去。

“要去哪?”

“南方軍區!”

天,下起了細密的小雨,突兀,又大了起來。

荒地變得泥濘難行。

不知哪來的流彈打穿了史景津的小腿,一個踉蹌,史景津臉朝下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面甲最外層的防爆水晶面砸在凸起的石塊上,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陛下——!”

在前開路的親衛匆忙跑回來,跪在淤泥裏,解開綁帶,把方千秋扶到一邊,剩下的兩個人用手將史景津身周的淤泥挖開了些,才將他擡起來。

“陛下。”史景津忍著痛爬起來,半跪著,“臣該死。”

這片野草地快到頭了,密集的火力正不由分說的覆蓋過來,再過一會,這裏恐怕便是寸草不生了。

“孟海,我無事,快,我們離開!”

“陛下,鐘南與宋清山,皆是純粹之人,或會自汙,卻只為自保,大勢如此,切不可因此而遠賢良。”

“孟海!”方千秋許是聽出了其中遺言的感覺,瞪圓了雙目,怒極了的看著他。

“陛下,微臣,性命卑微,不比江山,不如天下,陛下是雄才遠志之主,若為臣緩步,恐怕臣身後,難有坦途。”史景津忍著痛站起來,雖然血肉之軀已斷,可在整個戰甲上,只是破了一個有些大的洞口。

“陛下,今日恨,終會雪,合縱連橫,只為宏圖,才能光覆我大殷江山!”

史景津撕下披風,擲於淤泥之中,大步向原路走去,血染在積雨中,沁入爛泥,隨著他的腳步,一路蔓延。

“史景津!朕命你停下!”

“史景津!你瘋了!瘋了!!”

方千秋撲在爛泥中,撈起那支離破碎的披風,金線融開,零星的不成形狀的凝固在燒焦的破洞旁,血,順著泥水流下來,在他撈起這件披風的那剎那,留下幾乎永恒的沁染。

“孟海!朕是天子,朕能做到!!”

“孟海!!”

方千秋爬起來,舉著那披風,太大,太寬長,哪怕破碎,它仍舊沈甸甸從手中墜下來,落在爛泥裏。

“回來!”

“陛下!”鐘南帶著兩個親兵跑回來,四下看了看,心裏已經明白了大半,“陛下,前路馬上打通,得走了!”

“鐘南,山野!你去把孟海追回來,去把孟海追回來……”

“陛下!”

“鐘南,去吧孟海追回來……”方千秋的心終於撕裂開,他的心口提不起氣來,吸不進,呼不出,好似鼻腔變成了空落落的虛無物件。

“把陛下帶走!”

“鐘南!”方千秋一聲暴喝,卻沒了動靜。

鎮定劑空餘的針管摔下來,合金濺起泥水,沈下去。

“把他送出包圍,越過晨昏線!”

“是!”兩個親衛架起昏迷的方千秋,卻發現鐘南並不是要跟著他們。

“首長……”

“噓!”鐘南指了指方千秋,搖搖頭,“我去找史景津,記住,不論如何,他,一定要活著越過晨昏線。”

“是!”

嗒——

嗒——

嗒!

史景津走不快,漸漸的,在槍炮聲中,身後的腳步聲卻越來越近,他猛轉身,端起槍,卻松了口氣,可只是片刻,又急切起來。

“鐘南,你怎麽在這,陛下呢,陛下怎麽辦!”

史景津放下槍,瘸著走過來,懇切地望著他。

“陛下一定能活著走出這爛泥潭,跨過晨昏線。”

史景津看著他,不一時,笑了出來,笑著,跌坐在地上,跌坐在爛泥潭裏。

“不是他自己走的,是我用了藥,鎮定劑。”

“謝謝。”

史景津好似猜到了什麽,擡起頭,看著他,審視著他。

“鐘南,你會輔佐陛下嗎?”

砰——!

槍聲,在被暴雨遮蓋的野草蕩裏回蕩,最終,散在風裏。

他倒下了,右手,落在胸膛,安靜地躺在爛泥塘裏,血從戰甲的破口流出來,並不多。

更多的,是從他胸甲背後的那本□□上,被沖刷下來的血紅色。

在這暴雨中,他們終於回到這一生所摯愛的泥土裏。

呼——!

洩出的燃料燒起來,大雨也澆不滅。

天上,炮彈的影子近了。

最後陷進泥土裏。

將泥與水掀起,從那膨脹的爆炸火光中,飛出通紅的破片。

等那連成片的光火一片湮滅,這片焦土已經沒了人。

就連屍體也留不下。

“報告首長!方千秋已越過動態控制線,進入我控制區,隨行戰鬥人員根據代號南山提供的名單比對,確都在名單上。”

傳遞情報的保密處指戰員並不知道這份名單上都是什麽人,甚至,他或許只會覺得這是一份早就擬好了的接收名單,並沒有名單之外的人,反而是方千秋遵從了什麽約定。

“名單上,有多少人活著?”

指戰員微微一怔,可本能的,已經想到了匆匆看過一眼的數據。

“不到百分之十,只有八十餘人。”

“知道了,回去工作吧。”

“是!”

“煙艨。”戴卿曉手中緊緊握著那人唯一的遺物,冰冷的胸章上,只有一抹金黃色,落在那破開霧霭的長帆一角,化作正中的那顆星星,餘下,竟全是不可窺破的白色霧霭。

雷達滴滴作響,低頭看,在重力場的另一頭,重重的躍遷波瀾堆疊在一起,撞的幻滅,艦首,一艘又一艘從那波瀾的光幕後探出來,只是一陣閃爍,密集的艦群已經沖入這片僵持著平靜的戰場。

“殺林賊,救聖駕!”

柳正恭擲下刀鞘,左手緊緊握在指揮刀的刀刃上,血,連成珠,一滴滴砸在寂靜的艦橋上,他側過頭,看著側前方突出的旗艦,血腥的興奮從心口直直湧上天靈。

“傳我命令!脫離集群,沖潰肅清艦隊,奪先登!!”

“先登!!”

天光,從地平線亮起了。

晨風越過宮墻,撫起她的珠釵,卷弄著她的步搖,最後,卻藏進了她的袖袍中。

“陛下!”

“陛下!”回聲,在廣闊的大場上空蕩著,掛不住,又撞不到,只是疊的嘈雜,顯然是沒邁到能說話的地方,便急匆匆吼了起來。

“陛下,教皇陛下。”禮官跪在長階前,身子顫抖,一時竟說不出話。

林晚意偏偏頭,親衛幾步邁下長階,半蹲在那禮官身邊。

“說。”

禮官一個哆嗦,撩起的長袍散落,竟是一堆染了血的布條。

親衛撚起幾條,在眼前仔細看了看,竟是昨日剛趕制出來的宮廷樣式。

“還不說!”

“陛下!有位狂徒自稱奉了總指揮的命令,正在強闖禮陣,大教司已經領了教廷禁衛前去,在您禮成前,定不會有人能闖過禮陣,只是,小人不敢當真私藏不報,便在被屠同袍身上撕了些作為證據,呈到此處!”

那禮官猛磕下好幾個頭。

“小人自知犯了死罪,只是小人,小人見來人言之鑿鑿,不敢因禮法而壞社稷!”

噌——!

長刀的寒芒刺進他的眼眸,冷汗,沿著腦海中的裂縫滑下來,冰冷,漸漸,又帶了些酥麻。

嗡——

刀刺在布條中,輕顫,又打正。

“是誰。”

那禮官被嚇得腦子一片空白,可一瞬,便又明白過來。

“來人說是奉了陳寧生陳總指揮的命令!”

倉!

親衛拔出刀,刀口上還帶著些許血汙。

“來人,將他扶下去。”

天光,更亮了。

朝陽剛剛冒頭,卻將一切都斥為暗色,就算是宮墻上層層堆疊的琉璃瓦,也賞不到半分光色。

嗚——!

禮樂,起備了。

淒厲,卻是最莊重了。

“你決定了?”

“我怎麽覺得你早就篤定了。”林晚意撚著珠釵,輕放在妝匣裏,輕慢,優雅。

“在這種位置上,想要活下去就必須做對選擇,一個活著的你,才有機會和我說這些。”燭燈的橙光藏進厚紗中,化作熒光,在禮裙最外側的薄紗點綴中閃爍著,為箏遷錦本就天生的神性,鍍造了應有的光輝。

“君權神授,帝王卻要被神權禮教所框束蒙蔽,便配不上我了,反倒是顯得我自降身份,平白自汙。”符合禮法的盛冠華綴,在此刻,倒是全都冰冷冷躺在木頭匣子裏,管它是幾百年生結伐刻,在她手下,也不過是論不上取舍的俗物罷了。

“你呢,還要做這個教皇嗎?”她梳起長發,是那英姿颯爽的貴族將軍,又回來了。

“你需要一個教皇。”箏遷錦笑著,轉過身去,看向殿門外正冉冉升起的朝陽。

“我可以做一個總理,也可以做一個軍政府的頭領,箏小姐,你有機會,在我的地盤,我也會將這些機會送到每一個願意抓住自己命運的女子手中。”

朝陽的光一點點漫進大殿,沁染在箏遷錦身上,可林晚意仍舊直直看著她,不躲閃,也不放棄。

“服務於政治的軍隊,是政治取得成功的決定性因素,可只有一支服務於政治的軍隊,並不能徹底取得政治上的成功。”箏遷錦緩緩擡起手,釋放出的是一種不曾出現在林晚意想象中的氣質。

“帝王,是一個人為特征的對天下的統治和壓迫,神權便為這種個人特征的統治與壓迫構建起合理的高塔。”

“林小姐,你應該不會認為,以女性為特征建立起的對天下的統治與壓迫,並不需要這種合理的高塔吧?”

“林小姐,我有的選,可你,你想做的事情,能離開誰呢?”

箏遷錦的聲音柔水一般滑進屬於她內心的深澗,明明是清明冷雅的感觸,卻有著極酥麻的觸手,好似在玩弄著她的心臟。

“我明白了,”林晚意咬咬牙,踏著攤落在地面的龍袍,向大殿外走去,“教皇大人。”

“陛下,人帶來了。”親衛護著那浴血的軍官,跪在大殿前,正等候著。

“陛下!陳總指揮急令,逢春告急,還請陛下,退出殷都,急令第一常規艦隊部,從速馳援!”

“什麽?”

“急性腎損傷?”

李藏沙在監護室外已經等了一夜,這還是醫生第一次走出那扇門。

“患者多處骨折,大量失血、內出血,突發多器官衰竭,現在已經脫離了危險,只是我們發現,因為多次緊急用藥和心肺功能受損的緣故,出現了急性腎損傷,病情已經得到了緩解。”

“醫生,他醒了嗎?”

打結的發絲在輕輕的搖,在陽光中虛化,微微彎下,漸漸和他顫動的睫毛重疊,同頻,就同光年之外的心跳。

“通報,快速反應艦隊加入第一連舍空間站群作戰序列。”

“李同志。”趙乾聲的投影出現在指揮臺上,肅穆敬禮。

“政委同志。”李藏沙回禮,靜靜註視著他,等待著一定會傳達的命令。

趙乾聲在文件匣裏拿出兩張命令文件,將其中一份撕毀,拿著只剩的那一份,遞向他。

“等待預備艦隊的進攻通報,你部快速突進渡門一號空間站群,在那,你們沒有作戰任務,你們的目的地……”

“是渡樞二號空間站群。”

“這裏是決定勝負的關鍵。”柳挽溪點在投影上,那個點蕩著光波,好似搏動的心臟,“這裏是最重要的集散樞紐,不論是先攻逢春,還是先打殷都,都是不可避免的血戰,攻城拔寨節節而進,必然會讓真正的敵人能夠更好的掌握戰爭動態。”

“我們還沒有任何情報可以支持,林晚意集團已經與星象集團達成了合作的判斷……”

“這需要情報證明嗎?戰略參謀部門,難道一定要看到聽到聞到摸到,不能想到嗎!”柳挽溪有些生氣了,這句話簡直就不應該從一個參謀的嘴裏說出來,“戰略判斷要有情報支撐沒有錯,根據我們的情報,支持方千秋的南方軍區,是由合安武裝科技有限公司和南方柳氏軍事集團組成的。”

“合安允許南方軍區與星象集團合作的可能性趨近於零,那星象集團最可能會選擇的新代理人還會有誰?”

“我們嗎?”

“我判斷,一旦前線與逢春、渡門一、錦帛、連舍六一線重合,或越過這一線中的某個點,星象集團的軍事介入即刻就會通過越過遷夢,由渡樞二向全戰線輸送兵力。”

“我們不論是先打哪個,都會面臨這個幾乎必然的困境,可如果有一支艦隊,能夠突入渡樞二,一直堅守到我們完全控制渡門一,或是逢春至連舍四一帶,以達到完全控制此區域的地步,那麽星象集團可能的支援,就會被死死卡住,不得寸進!”

指揮桿輕輕落在案上,極輕的脆響卻回蕩在每個人的心頭。

“旗艦艦隊直轄第一分艦隊,願意執行任務。”

“旗艦艦隊直轄第二分艦隊……”

“第一支艦隊!”

“夠了!”

站起來的指戰員們怔怔地坐下,像是霜打了的茄子,疑惑的看向她。

“不論是從哪個大型艦隊,哪個艦隊集團,拆解出那麽一支艦隊,去到死地,同志們,這是榮譽,是奉獻犧牲,卻偏偏不是我們這個集體能承受的。”

“戰前斷臂,大傷士氣,我也不願你們當中的哪個,陷在那許久,出不來傷亡慘重,最後對自家人落下心病。這些話,我本不該在這裏講,可我又怕你們覺得我偏袒外人,正如你們說,這是一次賭博,我不能拿一個大型艦隊的完整編制番號去賭。”

“首長?”指戰員們好似明白了什麽,眼睛裏全是不可置信,以及一絲絲屈辱,“這種任務扔給兄弟部隊去做,會被人唾棄的……”

可最後,聲音卻越來越小,沒人知道在那地方要停留多久,他們只知道自己一定能完成任務,可恨,誰又拿得準呢。

“投票表決吧,只有我們的意見與衛戍集團總參謀部的意見一致,這個命令才會下達。”

呼——

好似松了一口氣,可心又在表決摁鈕前揪起來,這一次,決定的不是他們自己的去處,是一些,或許從未見過面的同志。

“政委同志,我的艦隊不同於北方艦隊和衛戍集團,你們大多都是從前留下來的老兵,我的艦隊呢,一部分是甘願跟隨我的舊帝國軍人,大部分是在那三個月招收的新兵。”李藏沙咬著下唇,眼中多了幾分婆娑的眼淚。

“我很榮幸,這個任務,能夠到我的手中。”

嘩!

衣衫繃震,緊緊貼在他的身上,他前所未有的挺直了腰,握著那個命令,敬出最標準的軍禮。

“代號!‘煙雨’快速反應艦隊,接受命令!堅決執行任務,政委同志!請各兄弟單位各崗位的同志們,放心。”

趙乾聲落下軍禮,上前幾步,悄聲問:“有什麽要留下的話嗎?”

“政委同志,我的遺書會和我單位所有戰士的遺書一同留存,就麻煩您了。”

“報告!”投影那頭,傳來年輕戰士的聲音,“首長同志,緊急預備艦隊消息,以其部第二、第三支艦隊為主要進攻單位的進攻集群,已經進入陳倉星系,請留意渡門一方向躍遷波動。”

“政委同志,我去準備了。”

墨跡幹透,除了在文件上簽名,他也已經很久沒有寫字了。

那張白紙上的字,有些僵硬,卻還算工整。

屋子裏只開著臺燈,所謂首長的寢室也不大,唯一的特權或許就是占去了另二分之一空間的一張單人床,單人單間,是很不錯的特權了。

“首長,命令到了。”

臺燈熄滅。

屋裏一片漆黑。

直到艙門打開,走廊上明亮的,有些刺目了的光線灑進來,將他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

“首長!”新的暫時接替了衛明柊位置的指戰員站在門外等候著。

“把我的放進去,一同放進投放艙。”

薄薄一張紙,疊了又疊,折了又折,終於有了些思念的厚度。

“是!”

嘶——呼!

李藏沙理理衣衫,卻總覺得哪裏仍不合身,回頭,卻發現沒有鏡子。

哎。

他擡頭向升降梯走去,路過一個拐角,映入眼簾的是一塊軍容鏡,從這看去,哪裏都是板正的。

或許是錯覺吧,他如是想著。

“首長!”副官小跑著追上來,“圓滿完成任務。”

李藏沙回頭看著他,氣喘籲籲的,卻也掛著笑,心裏稍稍開心了些,“走吧,一起上去。”

“是!”兩人走進升降梯,副官側著頭,不好意思地指了指他的領子,“首長,後半領子沒放下來。”

“哦。”李藏沙如夢初醒般微微頷首,將翻起的領子壓了下來,“總覺得不對勁,還沒習慣……”

“首長!”門打開,兩個糾察正在門外等著升降梯。

李藏沙敬了個軍禮,和副官兩個人並排著走了出去。

“投送了嗎?”

“投送了,兄弟部隊正在回收,我們隨時可以開拔。”

李藏沙摘下軍帽,放在裝備區留存處,踏上裝備架。

白霧散去,他從中邁出,扶起面甲。

鐵手落下。

指揮臺下,一片寂靜。

“註意!躍進渡門一,在友軍掩護下,突襲渡樞二,我們的任務是,堅守,直至撤離換防的命令下達!”

“是!”

“總理!”

林晚意在艦橋前停下腳步,回過頭。

“總理,緊急預備艦隊突襲陳倉,被調去支援逢春的艦隊在躍遷位置上突兀接戰,損失慘重,第一常規艦隊正組織抵抗,可敵部控制了一顆附屬行星,正以那個附屬行星為跳板,遣出小部分艦隊入侵渡門一。”

“命令第一警戒艦隊撤出連舍四,向逢春方向增援。”林晚意有些緊張,如今的情形讓她摸不清對方的意圖,“第三守備艦隊留一部分艦隊布控錦帛,餘下兩個分艦隊及旗艦艦隊死守渡門三,為陳倉保住後路。第二、第三警戒艦隊,必要時刻,可以撤出連舍六與玉殷,收縮防線。”

“總理,如果守不住陳倉,又放棄了連舍六和玉殷,我們後方能夠提供工農業基礎產能的星系,就只剩半要塞化半作業化的遷夢了,渡樞二和渡倉,雖然擁有一定的產能,可畢竟都只是空間站群,唯一在我們控制下全作業化的錦帛星系還是前線,補給和經濟都吃不消啊!”

隨行參將聽了命令忙攔在接到命令的小參將身前,眼裏盡是懇切。

“此刻南線壓力不大,是因為南方軍區主力都不計代價的聚集在了殷都,等幾個速備艦隊盡數回到了前線,可能方千秋還想留著重新合作的情面,可柳正祭柳正恭兩兄弟才是南方軍區的真正掌權人,打不打,還是他們說的算。”

林晚意話鋒一轉,愁態全然不見。

“生產不用我們愁,甚至兵員都不是問題,雲夢僑胞團通過遷夢了嗎?”

“二十分鐘前剛剛與星象集團高層管理人員完成交接,一切順利,萬無一失。”

“輕工業品他們不會缺,軍工廠卻不是那麽容易轉化的,我們的損失不會給他們帶來軍備上的優勢,那有星象這艘大船,我們還怕什麽?”林晚意不屑地看了他們一眼,“你們的膽識,還不如帶隊前往雲夢的箏遷錦。”

“繼續,將我的命令,傳達下去!”

“臣等,遵命!”

嘀——

噠——

線,隨著他的心跳彎折。

監控室的護士撥通了電話,醫生已經等在床邊。

睫毛顫動。

他緩緩睜開眼。

恐懼從他的瞳孔自然流露,微微偏頭,他用最小的動作,努力獲取更大的視野,以確定自己的處境。

“鎮定!”醫生小聲輕呵,鎮定劑從滯留針推了進去。

呼——!

嘶!

呼——

曲線越加平穩,藥物作用下,他的恐慌暫時被壓下。

“衛同志,這是樞梁臨時軍醫院總院,你很安全,戰役已經結束了。”

“我怎麽了?”衛明柊搖搖頭,虛弱感附著在身體的每一寸肌肉上,還有些口渴。

“您的身體已經恢覆的很好了,只是還需要靜養。”

“艦隊呢?”

“我們只是醫生……”

“我的病危通知書是誰簽的字?”

“李首長。”

風吹進來,掀起壓在床頭的繳費單,衛明柊看著胡亂翻動的紙張,終於,壓在下半摞的繳費單上模糊的先是快速反應艦隊的公章,最後,是李藏沙的私印,至於前面那些日期比較近的,都是衛戍集團的公章。

“我去辦出院手續。”衛明柊拔掉滯留針,翻身坐起來。

“同志!”醫生簇擁上來,攔住他。

“我是旅級幹部,誰要攔我?”衛明柊站起身,肢幹沒什麽力氣,卻正正好能硬撐起他的身子。

病號服的衣擺在走廊兩側的擔架上掃過,輕傷員正睡著,甚至沒什麽鼾聲。

咳——

衛明柊捂著嘴,努力讓自己不發出聲來,安靜的走廊裏只剩下他的腳步聲。

“首長。”

虛弱的,像是兩片砂紙之中磨蹭出的沙啞聲音,在他身後傳來。

他停住,好似被定住似的,緩慢,極緩慢的轉過身。

“艦隊,是不是還沒走?”

衛明柊看向他,在紗網下,頭發黑白斑駁,已經沒了滲出的血,紗布一圈圈繞著,一眼看去根本找不到患處。

他希冀的眼神,從疲憊虛弱無法埋沒的滄桑雙目中,像是陽光,像是地面上不曾屈服的人,向無法征服的太空中發射出的第一盞射燈,平靜,又穿刺地,撞開衛明柊的心防。

“我還沒走。”

“我也不會藏在這。”衛明柊蹲下來,卻只能看著他,不敢去握他那纏滿紗布的手。

“首長,謝謝。”

針芒在背,衛明柊只覺得自己頭皮發麻,身上的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

轉身,環視。

那些睡著的戰士,早睜開了雙眼。

他們都在看向他,不論是經年的老戰士,還是年輕的新兵,他們都用著同樣的,一模一樣的眼神看向他,死氣沈沈,昏沈的醫院走廊,在現在,竟換了副模樣。

或許,衛明柊從現在開始,才由個人的解放,轉向靈魂的徹底的解放,他的事業,終於從為了一個人而開始,變成了,為一個集體而奮鬥。

在此刻,或許還不是為了人類這個最龐大的集體,可以一定,是為了奮鬥在統一戰線上的同志們,這一不容侮辱的足夠龐大的集體。

“同志們,我還沒走,並且,我們不會過多停留。”

衛明柊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向走廊中央,他要離開,他要尋找他的軍隊,領導他的戰士,走向前線,走到他最信任的同志身邊,站在那個人、那些人的身後。

“報告,衛明柊醒了,剛醒就要闖出醫院,也不知道是怎麽察覺到快反艦隊已經離開了的,現在正被醫院扣著。”戴卿黎幾步走上指揮臺,僵持的局勢並不緊張,柳挽溪只靜靜坐著,等待著對方出招。

“他傷的怎麽樣?”柳挽溪下意識伸手去接,直到擡頭看了一眼,才反應過來沒有什麽文件。

“醫院建議留院修養。”

“離開醫院會失去意識嗎?”

“醫院的意思是,如果他現在離院,在隨艦醫療保障下,半個月內不會死。”

“由他去吧,我的命令同時也下到軍需處。”柳挽溪抽出張白紙在上面簽了字,遞給戴卿黎,“按照程序,這份文件簽署出的命令在我這裏留檔即可生效。”

“可是,他能去哪?”

“要相信我們的同志,在任何困難之中,只需要我們毫不吝嗇的給予信任與必要有力的堅定支持,他們一定能夠創造出我們所不能預料的成績。”

渡樞二。

第三警戒艦隊及第三守備艦隊後方,林晚意控制區的中心樞紐。

一支未經戰事、完全靜默的艦隊緩緩出現在空間站群的搜索雷達上。

“火控鎖定,發出通訊信號,截斷所有躍遷引導,屏蔽地區中心參考系群,控制該空間站群,按照預案部署防區。”

“是!”

連綿,從未停止的火光壓得陳寧生喘不過氣,他和他的艦隊在這戰場中越陷越深。

雖然他從沒說過會向渡門一突圍,可司煙的艦隊真的出現在雷達那一側的時候,他還是有些絕望,絕望的有些抓狂。

“收攏所有殘存建制,準備向連舍四撤離。”陳寧生已經察覺到無力回天,重攻艦隊像一條泥沼中的鱷魚,探出頭死死將他咬住,哪怕現在它無法將他殺死,可在四周,血腥味已經讓其餘的圍獵者攏過來。

他不知道為什麽,它們還沒有一擁而上,可他知道,這可能是他唯一的機會。

“將軍,我們的兵力太少,撤出去太難了……”

陳寧生望著那些還在旗艦艦隊面前硬扛著的殘破編隊,又垂頭看著那些帶著些解脫的興奮,又顯出了絕望的忐忑的參將,深吸一口氣,卻嘆不出來。

“有他們在,我們一定能撤出去,寧願為帝國付出一切的戰士,閃耀的榮譽,堅定的理想,是我們與面前的敵人共同擁有的特質,也是我們能夠堅持到這一刻的原因。”

陳寧生昂著頭,高傲,身上滿是貴族那孤獨優雅的氣質。

“下達命令!”

“明白!”

“他們準備撤了。”秦中錦挎著刀,站在艦橋,遠遠註視著遠處時不時閃過的光團。

“是時候了。”司煙看著雷達,指尖敲在金屬臺面上,一聲,接著一聲。

“還沒有任何消息。”

“記!”雷達上,陳寧生的旗艦艦隊開始後撤了。

“是!”

“沈自流部,完全投入正面戰場,接替重攻艦隊作為主要進攻力量,壓制敵兩個分艦隊;周惑部,由主戰場Y正負方向,越過主戰場,建立後半球追擊,截斷敵斷後艦隊退路;衛橫陌部,接替我部位置,防範一切可能由渡門一方向躍入戰場的敵方單位;我部,即刻截擊!”

“是!”

“全體註意!超速前進!作戰單位,準備接戰!非緊急避險單位,滿崗值班!其他單位,執行預案!超距打擊倒計時!三分鐘!”

“全體註意!”戴卿黎大步走出艦橋,她的聲音回蕩在旗艦艦隊的每艘戰艦上,“前進方位角,210!車鐘令,超速前進!進入作戰坐標!”

“拿下陳倉,打通渡門一!”

嘶,呼——

煙圈,胡亂打著轉,又在燈光中消散。

鐘表,只顧著轉圈,把嘀嗒的聲響塞滿整座不大的房間。

“您好,這裏不能抽煙。”巡視的衛兵走過來,聞著煙味皺了皺眉。

“好,就這一根。”徐子陵舉著煙笑了笑,猛吸了兩口,踩滅,扔進垃圾桶,“我們什麽時候能出去?”

“我們也在等通知,只能先委屈你們一段時間了。”衛兵敬了個禮,邁著板正的步子,自顧自離開。

“嘖,這就是我們的聯盟。”徐子陵虛夾著煙,指了指緊鎖的監牢。

“千山,我們不行就倒戈吧,最起碼我們和司煙也有一面之緣同窗之誼不是?”豐休年皺皺鼻子,眉頭緊鎖著,明顯是焦慮極了。

“倒戈,咱哥倆身上可背著渡樞一那場慘案的黑鍋,更不要說咱是明貶暗升,才三個月啊,統領一個分艦隊,統軍中將軍銜,就算帝國將銜再泛濫,那也是將銜,就那一面之緣,有誰會信我們。”

“只恐怕曾經留下的印象會成了你我的催命符。”

豐休年聽完他的話,更加焦慮起來,張張嘴,卻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只是悻悻地坐到床上,看著被通風管道那頭吹來的風掀起的筆記本紙頁,默默發呆。

“聽著,勤躍,我會有辦法的。”

“將軍!分艦隊潰了!敵人咬上來了!”參將驚懼地大吼著,雷達上,身後那團死死纏在一起的光團驟然散開了,零散的一些在敵人的包裹下爭先恐後地向他們的方向追來,可是追的更快的,是越過主戰場追來的集群,是包在這些潰兵四周的戰艦。

“怎麽可能!”陳寧生不可置信地看著雷達,“明明政教部門都是按照學的來的,不可能,這樣帶出來的兵怎麽會潰逃呢……”

“命令!把命令傳過去!讓他們守住!還沒到時候!”

“將軍!他們把通訊關閉了!”

“不可能,不可能!再發!”

沈默。

“再發!”

雷達上,在前側翼,一支艦隊毫不掩飾的出現了,陳寧生記得那串識別代碼,他還在樞梁的時候仔細背過,是司煙的旗艦。

他有些絕望,可很快又變成委屈,“直屬艦隊,車鐘令,停車!阻擊。”

“將軍,我們只有這些人了!”

“停車!阻擊!”

“將軍!我弟弟就在直屬艦隊,我從您進到這個艦橋第一天就跟著您了,我,不能,不能啊將軍!”

“這是軍令!這裏是戰場!”

“將軍!你問問,在座多少人想盡辦法把自己的兄弟姐妹叔侄嫂婿放到了直屬艦隊,現在,您要拋下旗艦艦隊最拋不開的直屬艦隊,這裏有多少人還能再穿過躍遷隧道後獨活……”

陳寧生耳邊竟是一片抽泣,若一邊的雷達沒有實時更新全艦隊的船舶受損情況,若陣亡計數器上沒有跳著數不清的□□位數字,或許,他還會以為這是哪位位高權重的軍事領袖的靈堂。

咚——!

咚——

咚!

艦橋上,那座象征著教廷的大座鐘,悶悶作響。

陳寧生閉上眼,不敢再想,身上好似沒了力氣,完全任由戰甲托著,框著,架著,像個稻草人,孤零零站在伏著頭死氣沈沈的灰麥田裏。

風,吹過碳化顯得十分堅硬的麥穗,一片沙沙聲,卻卷起一片灰黑,遮雲蔽日。

太陽閃爍著,被這片陰影覆蓋。

教堂的塔尖,在恒星的光輝下,與星空分界。

鐘聲,在龐大的艦隊中回蕩。

遮蔽了恒星的陰影漸漸被恒星的光芒包裹,勾勒出巍峨的形狀。

箏遷錦的一件聖袍正架在大殿正中,沐浴著恒星照耀進的光輝,靜靜等待著鐘聲結束,由風翻開經書的某一頁,像是一種晦澀的語言,正在禱告。

“總理。”副官按照新的禮儀微微欠身,雙手托著文件遞到林晚意身前,“柳挽溪在陳倉星系發動總攻了,他們好像還不知道我們已經撤出了殷都。”

“那就讓我們告訴她,肅清艦隊現在在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