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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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喬四在船上坐著,海風略微鹹澀的味道令他清醒了一些,也覺得蕭瑟。他要離開自己生長的土地,把有過的一切都留在那裏,而獨自到新的地方去了。

拋下的那些固然沒什麽好留戀,而重新開始也不見得有多令人激動。

他甚至並沒有憧憬的心情。

過去盡在背後,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個將來。

「四爺,上面風大,早點休息吧。」

「嗯。」

喬博和另一人扶著他下到船艙裏。畢竟是氣悶,床褥也不那麽的舒服,但他奔波這半日,也相當的疲憊。在床上歪著歪著,終於還是昏昏沈沈睡過去。

他行動不便,又是體虛,時不時咳嗽。喬博也不敢離開,只搬椅子坐了,在邊上靠著瞌睡,防著他頭疼腦熱的要水喝。

不知睡到何時,迷糊覺得是已經睡過一覺了,朦朧中有吵鬧的聲音,而後被一聲巨響徹底驚醒。

聽得是上面嘈雜,喬四披衣坐起身來,喬博也醒了,主仆二人對視著聽了一陣,喬博把枕下的槍摸出來揣在身上,說:「四爺,我先去看看。」

喬博去了就沒有再下來,喬四料到事情不妥,這也不是什麽大船,一旦外面出了事,以這艙內格局,要擒住他,就猶如甕中捉鱉一般,沒有回旋餘地。

於是兩個壯漢進來,將他從床上架了起來的時候,他也幾乎是束手就擒。他們身上的衣服他是認得的,不管怎麽說外面那些都算是自家人,比起魚死網破,總有好一些的解決方法。

甲板上已經有了不少人,天色還未大亮,看著影影綽綽的,但喬四也一眼認出那高大陰鷙的身影。

不知道怎麽被他們追上的,登船的時間應該不長,但死傷已經不少。喬四被置在輪椅上,不由擡眼看自己的弟弟:「喬澈,你我兄弟一場,你這是何苦要逼我到這地步?」

他這一走,其實已經是認輸放手,沒有再回頭的打算。更何況喬澈也是要離開的,即使擔心他日後有心報仇,兩人也未必碰得到面,根本沒必要這樣追上來趕盡殺絕。

喬澈面色青白,又有些扭曲,看起來這一路追殺是氣得不輕,然而終究笑道:「四哥,那筆錢你都還沒留下,我怎麽舍得讓你走呢。」

喬四看了他一會兒,吐了口氣:「沒有那筆錢了。」

喬澈看了他一眼。

「留著我沒有用處,放了我,我也沒資本和你作對。這樣,能讓我們走了嗎?」

喬澈盯住他,過了一陣才道:「既然沒有用了,我不如就在這殺了你。」

四周登時靜悄悄的,喬澈擡起手,槍口毫不留情地對準他的眉心。長久而緊繃的靜默裏,終於有了響動,卻不是槍聲,只是喬澈陰沈的嗓音:「你到底說不說?」

「喬澈,你知道我不說謊。」

「你想死嗎?嗯?」

喬四微微皺眉,閉上嘴,不願再和他多說。

一個人被推出來,喬澈伸手準確地抓住他的領子,把他扯到喬四眼前。

男人踉踉蹌蹌的,眼有血絲,臉上也不少皺紋,顯得衰老又狼狽。喬澈笑了一笑,將槍管塞進那人嘴裏。

男人滿頭的汗,喬四立刻開口:「喬澈,你不要亂來。」

「我亂不亂來,就要看你怎麽做了。」

喬四臉上已然變了顏色,半晌才說:「是,剛才是騙你的。那筆錢還在,我給你就是了。」

「是嗎?」

「你先放了他。讓他走。」

喬澈「哦」了一聲:「你在跟我談條件?」他看看喬四,又看一看喬博,便把槍收回來,在男人身上擦了擦:「真是的,留著你也沒用,你走吧。」

喬博沒動靜,他又說:「怎麽,你還想搭順風船?走啊。」

男人有些猶豫又戰戰兢兢地退了一步,看了喬四一眼,終於轉過身,又走了兩步。

喬澈等他走了十來步,又把槍舉起來,瞇起眼睛。

「喬澈!」喬四只來得及從嗓子裏出了這麽一聲,就聽見輕微的悶響。

正走著的男人往前一晃,一聲也沒出,就面朝下撲在那裏,不再有動靜。風裏只有那一頭斑白的頭發還在微微顫動。

喬四看著那年老忠仆的軀體,半晌沒有出氣。

喬澈像是很滿意:「好了。現在你知道了,你是沒有資格和我談條件的。」

喬四轉頭看著他。

「四哥,段衡死了,那老家夥也沒了。你現在只有我了。還有什麽不能對我說的呢?」

「……」

「所以我們不用急了。先回去吧。」

喬澈過來推他的輪椅,冷不防他猛然伸手,喬澈迅速往後退,但只是電光石火的一瞬,槍已經到了他手裏。

喬澈看著他,被槍口指著,倒也面不改色:「四哥,你這樣沒用的。就算你殺得了我,你的下場還是一樣。」

船上這麽多都是喬澈的人,他僅憑一把手槍做困獸之鬥,基本上沒有意義。

喬四笑了一笑:「也對。」而後槍口改成對住他自己的太陽穴。

喬澈臉色微微變了:「你不會那麽做的。你不是那種人。」

喬四揚起眉毛:「哦?」

喬澈盯著他:「你多少也算個人物。是個人物就該有像樣的死法。你也不想這麽不體面,是吧?」

「成王敗寇而已,我腦袋開花有多不體面?」

「你敢開這一槍,我就讓人把你屍體也剝光,吊在外頭,讓幫裏所有人都看得見你出醜,」喬澈臉上都有些扭曲了,「再把你碎屍萬段餵野狗,零碎都不得下葬,要你永世也不得超生。喬四,我說得到,就做得到。」

二人怎麽也是兄弟,喬澈說得這麽陰狠歹毒,旁邊有些人多少面露不忍。

喬四楞了一楞,反而笑了。「喬澈,你是不是很怕我現在就死?」

「……」

「我這麽死了,錢你就沒指望了,是不是?」

喬澈緊緊盯著他,一言不發。他沒有命令,其他人也不敢輕舉妄動。

喬四一手握槍,一手推動輪椅,往後靠近船沿,而後單手撐著,慢慢起身。

他的腿早已經不是完全不能動了,雖然還是極其的不靈便。這種時候也沒有偽裝的意思,在喬澈的註視裏,一點點地坐到船欄上去。

喬澈突然說:「四哥,你死了就什麽也沒有了。」

喬四只顫巍巍坐著,看向他。

「你不想報仇嗎?」

「……」

「我殺了喬博,讓你殺了段衡,把你一切都毀了,你不是很恨我嗎?死了你拿什麽跟我鬥呢?你甘心嗎?」

「……」

喬澈像是緩一下,又說:「四哥,你不是會自殺的人。」

「再難的守候你也熬過了,現在又何必呢?你不用裝模作樣了,騙不了我的。」

「……」

「好,這回算你贏了,我不會再折磨你。錢我不需要,有什麽條件,你可以和我談。」

「你下來。把槍給我。」

安撫的話他當然不會天真地相信,但喬四看著自己的弟弟,這麽久來,第一次以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愉悅笑了。

喬澈並不了解他,正如他一直以來也看不透喬澈。

他不會因為熬不下去而想尋死。沒有什麽刑罰能摧毀他。

他只是近來時而會覺得困惑,活著究竟是為什麽呢?

連最好的日子他也享受過了,不過如此而已。權勢的巔峰風光無限,他領略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很舒服,但並不那麽有趣,他甚至不覺得懷念。

到現在為止他所經歷過的人生百態,貴賤高低,已經是許多人一輩子也體驗不到的。再往後的日子,他預想得出來,不是他折磨別人,就是別人折磨他,也許再加進其他的一些什麽鬧騰。

光想著他就覺得膩了。

這樣的生活,他有過的,和將會有的生活,都沒有什麽快感。

他在這三十來年裏,窮奢極侈,享盡榮華,早已饜足,甚至厭倦。

也許他有過一些缺憾,他很想要得到一些簡單的感情。

但終究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了。

他在那紙醉金迷的世界裏,並沒有樂趣。

喬澈還在說:「四哥。你不要撐了。」

喬四看著他。

「你敢說死不可怕嗎?不管是被槍打死,還是淹死,都很痛苦,這你也清楚。何況死了以後什麽都來不及了。你也不想的,是不是?」

自裁往往是沖動之下的行為。求生才是本能,一般人僵持的時間長了,想清楚了,有其他機會了,都下不了那個手。喬澈很清楚這一點,於是他又往前一步:「四哥。」

喬四突然叫他:「喬澈。」

「嗯。」

「我這輩子對你,用了很多真心。一直以來都是只想討你的歡心,只要讓你高興,沒什麽是我不去做的。」

喬澈略微放松地又「嗯」了一聲,幾乎出了口氣。

「那如果這一次,我不想讓你高興呢?」

喬澈幾乎是立刻反應過來:「喬四!」

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以為他不敢。是他不夠了解他的狠。

他連對自己都不手軟。不然碰了毒品還能全身而退的,他怎麽能是不多中的一個。

喬澈那麽想要他現在活著,他就偏偏要他不可得。

沒有人能得到圓滿,這很公平。

喬四在這個時候也是一如既往的敏捷和俐落,他們甚至來不及看清楚,他就從船欄上消失了。無聲槍那微弱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他沒有發出多大的動靜,只除了落水的那一聲響。

喬澈徹底變了臉色,過了那麽幾秒才緩過氣來,從牙縫裏說:「找!都給我下去找!是整的是散的,都得給我撈上來!」

識水性的紛紛應了,準備著要下水,卻有人慌忙過來,攔著說:「五爺,好像有巡邏艇。」

喬澈頓時皺起眉,接過望遠鏡看了一看,並沒馬上發話。

他們攜帶了不少槍支,船上的現場也騙不了人。這時候碰上水警,如果不想躲,那就只有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把對方滅幹凈。但要是下手不夠俐落,留了痕跡,那就給自己惹了大麻煩,後患無窮。

眾人並沒有和官方起沖突的心理準備,誰也不愛為了打撈個死人冒這種險。雖然畏懼喬澈,一時也都有些猶豫,面面相覷。

「五爺,我看,不如我們先避一避,改日再……」

喬澈一腳就把說話的人踹倒了,餘怒未消,又青著臉往水裏狠狠看了一會兒,才咬牙罵了句:「統統都是廢物!」然而終究沒把他們踢下水去。

船在漸起的晨霧裏迅速返身,悄悄駛遠了,唯獨一人一直立在船尾。

回去收拾一通,喬澈喝了些東西安神,便上床去睡覺。拉上厚重的窗簾,屋裏便猶如黑夜一般,而且靜謐。

然而喬澈並沒有睡得著,他在這無所適從的空虛裏,猛然生出一陣孤獨的寒意來。

他以前是不曾覺得孤獨過的。他從小就知道有喬四這麽一個人的存在。他的母親成天都在他耳邊念咒一般地反覆:「如果沒有他,那些本該都是你的。」

她原本是個走清純路線的小明星,為綁住喬家那位大金主,懷孕實在是個不小的犧牲,甚至於她還拋棄了喬澈那位癡情的生父,買通醫生,謊稱肚子裏是喬家的種。

因為那時候都在說喬家唯一的兒子病弱不堪,估計是活不長的,連夭折的棺槨陪葬恐怕都預備好了。

等那孩子一死,喬夫人又是生不出第二個來的體質,只有她肚子裏懷著喬澈,母憑子貴是容易的事。

結果那病弱的長子要斷氣不斷氣地拖了段時間,居然活了過來,而後越調養越鮮活,雖然體質不是很強健,但一時半會是死不了。

於是喬澈就從獨一無二,變成了可有可無,尚未出生,身價就已然大縮水,連帶他母親也跟著慘遭貶值。

而後他的出世自然沒有帶來太多喜悅。

而更令他們失望的是,他父親為了家庭和睦,短期內都不會打算接他們回去。雖然有好吃好穿供著,但這與他們「應得的公平」實在是差得很遠。

他母親犧牲前途、愛人和身材把他生下來,並不是為了那一點姨太太的閑錢。

「都是他害了你。他要早點死了,你才是大少爺……」

當大少爺有什麽好處,喬澈小時候並不是很清楚,但他覺得大少爺起碼是不必挨打的。而他一日學得不夠好,就必然要挨鞭子和板子,疼得整夜睡不著。

他的每一點,他母親和老師都要拿來跟那個人比。

那個人的功課又得到父親賞識了,槍術又有長進了,在大場面上進退得體,又給父親長臉了。那人所有的成功都要變成落在他背上的鞭子。

他的好就等於他的不好。他受的苦都是因那個人而起。

而他連那個人是什麽樣子也不知道。

沒有具體的影像也沒關系,他有想像力。這位並非虛擬的假想敵,在他心裏是由神經質的斥責,猙獰的體罰,失勢的屈辱,加上其他所有世上最醜惡的東西組成的。

他沒有任何玩伴,但因為恨那個人,他有了一個比任何人都充實忙碌的童年。

十二歲的時候,他才終於因為自己的優秀而被父親認可,從而進了喬家的大門。

喬家自然是言語難以表述的豪華氣派,但以他這個年紀的心智,已經能看得到這光鮮熱烈底下的敵意和殺機。

他只如一頭初入叢林莽野的小獸,一個不小心就可能被吞食。他受到的教育令他牢牢記住了,他需要在最短的時間裏成長得比誰都兇狠,在別人張口之前就先把他們統統吃進肚子裏去。

而那天他的父親還很忙,沒法第一時間接見他。他們安排他先等著,上了些果品點心給他吃著消遣,打發漫長的等待時間。

哄小孩的東西他早就不會有興趣,一個也沒拿起來吃,只到外頭小心翼翼地逛了逛,要看清楚這個自己未來的「家」是長什麽樣的。

走近那些假山亭子的時候,他聽見有人叫:「喬軾少爺。」

這一聲讓他登時就一個激靈,立刻閃身躲到假山後面去。他已經有了條件反射,正如狗聽到敲碗聲會流口水,他聽見這名字就會覺得背上發痛,牙齒發癢。

那人和人交談的背影他看在眼裏,只是個尋常少年的模樣而已,並無三頭六臂。

他終於有機會把這真實身形和他多年來的想像聯系在一起,雖然越看越覺得醜陋不堪,痛恨不已,但多少還是有些因偏差而生的失望。

而後那人轉過身來。

喬澈又夢見那一雙貓一樣的慵懶眼睛,還有白晳如陶瓷的皮膚,而後猛然驚醒過來。

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痛,猶如有人在他腦袋裏拿刀刺他,痛得他一時出不了聲音。

床側是空的,這屋子也是空的。夢裏的那一回首,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那人終於是死了,所有的都是他的。

他堂堂正正的成為喬家這一切的擁有者,再也沒有人會突然冒出來和他一分高下。

那人也再也贏不了他。

就這樣結束了,比他預想得要早。

他提前,猝不及防地收獲了這樣的勝利,以至於他今後的時間像是憑空多餘了出來。

而他的一切忍耐,算計,仇恨,都只能到此為止了,連同其他的一些什麽東西。

他能聽見自己胸腔裏在怦怦地狂跳,並不是雀躍的。

他在這多出來的人生面前,終於張嘴叫了一聲。

「四哥。」

世外

喬四醒來的時候,眼裏先是看到白色的蚊帳頂,而後才是蚊帳孔裏透過來的斑駁的灰色天花板。他用了幾分鐘才意識到這裏並非天堂也不是地獄,而是個破舊的小房間。

屋裏光線不甚明亮,陰暗裏就顯得有些涼,幸而被褥還算暖和,也聞到些米粥沸騰的香味,添了點暖意。

喬四費力地轉了頭,入眼的是簡陋的衣櫃桌椅,擺著掛著的一些蹩腳又廉價的小裝飾品,充當椅墊的舊衣服和桌上的瓷碗,不銹鋼茶壺都土氣非常。窮酸氣息撲面而來。

於是自己還活著,只是進了貧民窟。

對於生還,喬四一時並無喜悅,只有些意外。

頭上包了紗布,隱約還有痛感,但畢竟完整的。他記得自己開了槍,然而不知道那顆子彈出了什麽問題,也許是卡住了,或者其他的差錯,竟然沒把他的頭轟爛。

不管怎麽說,那時是絕境,他也抱了必死的念頭,甚至於很期待死亡那種幹凈俐落的快感。他一生之中求之而不可得的事情不少,每每想起不免惆悵,而連「死」這麽一件倒黴的事都求不得,感覺便十分微妙。

正想著,耳裏聽得有人推門進來的聲音。來人坦蕩蕩地一直走到他床邊來,低了頭看他。

男人的面容在他看來只算是不礙眼,過分老實又有些膽小的面相,白兔似的。和他視線相對,男人惴惴之中也立刻面露喜色,忙又走近一步,彎下腰來:「你、你醒啦!」

喬四如同所有剛蘇醒的病人一般,虛弱地動了動眼皮。

「要喝點水嗎?」

喬四哼了一聲,男人就忙從那茶壺裏倒出些茶水,一手扶起他的腦袋,一手將杯子湊到他嘴邊。

一見那杯子,喬四就後侮了,原本覺得喉嚨有些幹渴,對著這漂了油星的茶水,他覺得還是繼續渴著好了。

見他突然抿緊嘴巴拒絕進水,男人又有些擔心了:「怎麽啦?喝不了麽?也是,這水不熱了。要不……再歇歇,等下吃點粥?」

喬四也真的是餓了。粥端過來,上面堆了點鹹菜魚幹,也看不出到底是否足夠幹凈,但聞著讓人覺得腹中分外空虛,他也就繼續虛弱地靠在床頭,就著男人的手,吃了幾口。

看他能吞能咽,男人就放心了,也高興了,等放下碗,又將手在褲子上搓了搓:「太不容易了,我還擔心你醒不過來呢。」

聽他叨叨絮絮地開始敘說原委,喬四才知道自己是這男人撿海螺的時候,在海灘上碰見的。

海邊橫屍估計把這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嚇得夠嗆,幸好摸著他身體還是軟的熱的,有點氣在。雖然來歷不明,但救人一命總是要緊的,看起來樣貌衣著都不像是壞人,於是就叫人幫忙,把他連拖帶拽地弄回來了。

喬四想,哦,他原來看著還不像個壞人?

「對了,」男人把自己知道的說得差不多了,便問,「你這是,遇到什麽事了?要不,到鎮上找員警……」

喬四垂下眼皮:「這我不想提。」

「哦……」

他這直截了當地回絕,給人的感覺非但一點也不心虛,反而十分的威懾。男人便不敢再出聲,忐忑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一時臉就通紅了,很有些羞慚的樣子。

「那個……我,我把你的墜子給當了。」

喬四早就覺察自己脖子上空了,也不以為意,聽他主動說出來,倒有些意外,覺得還挺稀罕。

「要上醫院,我,我剛給弟弟寄了錢,家裏錢不夠,就……」

家徒四壁是一眼就能看得出來的,喬四也不說什麽,想了想,問:「換了多少?」

「很多的,有兩千塊呢,」男人忙去把抽屜裏的「巨款」殘餘都掏出來,包得頗嚴實,獻寶一般,「請了醫生,買了藥,現在還剩……」

「……」

見了喬四發青的臉色,男人越發為自己擅自拿了人家東西而慚愧:「急用才當的,等我工錢下來,看能不能問他們贖回來……」

喬四擺擺手:「不用了。」把他整個切切賣了也贖不回來。

「既然有剩,你就收著吧。你救了我,也是應得的。」

那是成色少有的一塊翡翠,這麽就給賤賣了,心口要說沒有痛上一痛,那是假的。

原本這種虧吃了就算了,他也不是特別痛心錢財,只不過那是他身上唯一值錢的行當了。有錢沒命花固然是苦惱,有命沒錢花也讓人很困擾。

他原本最討厭這樣笨拙可欺的家夥,但眼前也就剩了這麽個大白兔一般的老實人可指望。

略一思索,喬四問:「你叫什麽名字?」

「咦,我啊?白秋實……」

喬四道:「那麽,白先生」

男人大概是從未被人叫過先生,一時誠惶誠恐:「是……」

「我到這裏,人生地不熟,為你所救,也是緣分,日後就要多仰仗你了。」

白秋實倒也沒聽出這是要吃白飯的意思,見他突然文縐縐的客氣,忙應道:「好,好。」

「粥還有麽?」

白秋實忙端著碗就去給他盛粥了。

撿回來的男人在家裏住了有一陣子,精神也漸漸好起來了,成日無所事事,吃飽喝足就若有所思。白秋實覺得這人覆雜得很矛盾。明明落難了,又挺有氣派;看面孔還年輕,但頭發又是白的。連年紀都這般莫測,其他的就更難說了。

不過除了來歷不明,身分可疑之外,這人也沒別的大毛病。家裏多了個人固然不太方便,但哪怕是撿回來一條狗,他也要不嫌煩地養著,何況是個大活人呢。

他獨自住著,平時回家冷冷清清的,現在有個人說話也挺好,沒那麽寂寞了。

唯一一點讓白秋實擔憂的是,這位叫喬軾的男人還挺挑剔的,飯菜太差的吃不下,床太硬了也睡不好。雖然不會開口要求這個要求那個,但一頓飯要是只有鹹魚鹹菜或者雜魚蝦米,他寧可餓著。

病人的確是該受到優待,幸而手頭還有賣墜子剩下的錢,能時而買些好料哄一哄他那刁鉆的嘴巴。但錢用光了以後呢?白秋實也不敢叫他做事,腿腳不方便幹不了什麽活,分揀魚蝦剝海蠣之類,他又連個當地小孩也比不上。

坐吃山空是遲早的,白秋實想著就有些苦惱。

這天白秋實邊在家裏翻曬些魚幹,邊和喬軾閑話家常。喬軾不愛跟他說話,不過聽他嘮叨的耐心是有的,也會和他打聽些這地方的消息。M城是個半島,雖然他們所在的地方是鄉下小漁港,市中心則相當繁華,紙醉金迷不輸S城半分。

「我弟弟在城裏讀書呢,」白秋實說著就滿臉自豪,「都讀到博士啦。」

喬四拿把椅子坐門口曬太陽,回頭把這屋子上下一打量:「他讀到哪,你也是一樣這麽窮啊。」

白秋實受了打擊,張著嘴半天沒出聲,才剛分辯說「這、這是急不得的」,下一輪打擊又來了。

「這附近有賭場吧?」

「賭場?」白秋實立馬警惕起來:「你,你要做什麽?」

喬四又問:「你身上還有多少錢?」

白秋實就跟被蛇盯住的青蛙一般:「沒、沒多少了……」

「你不用這樣。這算是跟你借的,我一定會還你。」

白秋實平常好說話得很,還有些怕他,這時候躲得遠遠的,死活不肯松口:「你要錢去賭,那就是不行。賭錢是沾不得的!」

「你放心,輸了算我的,贏了算你的。」

男人還是連連搖頭,大約是想不到自己撿回來一個賭鬼,既不安又後悔,把衣兜緊緊抓著。

喬四盯了他一會兒,道:「你知道那個墜子本來能值多少錢嗎?」

白秋實垂頭喪氣地推著喬四進了賭場,舊輪椅是跟鄰居家借的,回頭還得還人家老太太一個人情。

他實在害怕這能讓人傾家蕩產的嗜好,但不依喬四這一回又沒辦法,誰讓他把人家的寶貝給賤賣了呢。喬四都承諾了只賭五百塊,輸了就立刻回家,他也不好不答應。

喬四玩的賭大小,就一個籌碼,輸一把就可以直接回家了。白秋實怕輸錢,更怕他輸了還不肯走,只得惴惴地愁眉苦臉在邊上等著,預備隨時拉扯。

喬四贏第一把的時候,他都不敢睜眼,等發現五百變成一千塊,籲了一口氣之餘,忙就去拉喬四,「贏了是運氣,我們趕緊回去吧……」

喬四塞了籌碼給他:「這個還你。再等會兒。」

賭本都還給他了,桌上賭的那就是人家的錢,和他沒有關系。白秋實心中擔憂,也不好怎樣,只能揪著手指守在桌邊,看看喬四又看看骰罐,猶如一只無助的小狗。

接下來喬四又連著贏了幾把,輸一把,又贏幾把,再輸一把,把白秋實給緊張得面無人色。喬四自己倒是無動於衷,只認真聽著,而後下註,不論輸贏,都是跟荷官一樣的工作式的面無表情,不喜也不悲。反正小輸大贏,總的來說收獲頗豐。

等白秋實看得兩眼發直,幾乎要著魔了,喬四瞧一瞧面前那不大不小的一堆籌碼,便不再下註,轉頭示意那有點迷迷糊糊的男人:「把這些收起來,走吧。」

白秋實裝了籌碼去換現金,沒一下子拿過這麽多錢,揣在懷裏就特別緊張。回到家了他都還在恍惚,耳朵裏像是還能聽到骰子滾動的聲音,更別說那輸贏之間的興奮感還殘留在神經上。

而喬四已經洗過手,坐在桌邊等吃飯了,桌上的鹹魚似乎令他很不高興。

「去切一只燒鵝,晚上的蝦要大的。」

「哦……」白秋實已經對這男人完全刮目相看,並且五體投地了,別說燒鵝,整只乳豬都行。比起那驚人的賭技,他更欽佩於這人的意志力,上了賭桌收放自如,下了賭桌神色如常,有幾個能做到。

等買了菜回來,白秋實就把剛才收好的一疊錢,和身上付帳剩下的一起拿出來:「喏,這都是你今天贏的……」

喬四看了他一眼:「給我做什麽?」

「咦?」

「不是說了,贏了算你的嗎?你拿去用就是了。」

「啊,但是……」

「對了,明天去買張好點的床來。」

「哦……」

「燒水的你也該換一個了。」

「好……」

白秋實在這種被信任的愉快裏,幸福地去任勞任怨了。

喬四把去賭場當成上班,而他顯然是這一帶最輕松的上班族,隔些日子才幹一次活,而且時間還不用太久。以他的耳力,聽荷官一般手法搖出來的骰子點數,基本不會出錯,收入那是相當相當的有保障。

不過喬四堅持有輸有贏地低調著,贏的數目也是見好就收。他只求財,太露鋒芒沒好處,出風頭會妨礙他的生財之道。

但自家經濟條件日益改善,白秋實上菜場買菜都選最好的那一等,還租了某個大戶人家閑置的空樓來住,在這巴掌大的漁村裏,想不引人註意也難。

鄰裏之間茶餘飯後的閑談不免把他給神化了,一時有了不少跟風去試手氣的,還有專程上門想找他拜師學藝的。喬四自然不予理會,不過他覺得有趣的是,縱然賭錢賭得這麽風光,錢來得又快又容易,近水樓臺先得月的白秋實倒都沒有要動手試試的念頭。

不管喬四每次拿回來的錢讓他有多羨慕,他還是照舊雷打不動地做他那撈點魚蝦撿點海貝的營生。閑來無事,喬四就要逗一逗他來消磨時間,隨意將骰子在盅裏搖了一陣,一開便是三個六,而後說:「你想學嗎?」

白秋實看得目瞪口呆,不過想了想之後,還是搖搖頭:「不想。」

喬四皺眉:「為什麽?」

「我不行的。」

「你怎麽知道你不行?」

白秋實一邊翻曬幹的蝦米,一邊說:「要是每個人都有本事贏錢,那賭場早就關門啦。我見過好多人賭得賣房跳樓,只見過你一個在贏的,所以你不是一般人。但我是一般人,我肯定不能跟你一樣的。」

他的笨裏倒很有幾分清醒。

喬四無趣地放下骰子,一手托了腮,懶洋洋地看他幹活。而白秋實卻又突然直起身來,鄭重其事地對喬四說:「而且,我現在知道你是怎麽一回事了。」

「嗯?」

「你落海的事……」

喬四看著他。

「但是我不會告訴別人的,」白秋實認真道,「只是你也要小心點。老去賭場,太被人註意到就不好了。」

喬四把手放到身後,笑一笑。「你知道了些什麽,說來聽聽?」

男人並不知道他那個笑容的含義,全然不覺危險,老實地:「其實過去就過去了,你也不要太介意。」

喬四挑起眉:「嗯。」

「你一定是欠了睹債,才被仇家追殺,丟到海裏的。」

「……」

隔了段時間,喬四吃飽了沒事做,又逗他:「你都這歲數了,不想討老婆嗎?」

被這麽一說,白秋實臉就紅了:「唉,這個……我要供弟弟讀書,沒錢談親事。」

「我有啊。我做主,出錢給你娶一個。」

男人像是很驚訝:「怎麽行,那是你的錢啊。」

「有什麽關系。又不要你還。橫豎你都不吃虧,擔心什麽。」

男人堅決地搖頭:「那不能。我不能占你便宜。」

在白秋實之前,喬四都沒有見過真正的老實人。他以往的生活裏什麽也不缺,唯獨「真」是最罕有的。而他在這什麽也缺的鄉下地方,碰見了他一直覺得難得的東西。

飽暖思yin欲,時間長了,越看越順眼了,喬四也就覺得白秋實長得算還不錯的,尤其沒有任何修飾,成日魚蝦為伴,有這水準已經不容易。

雖然容貌年紀都達不到他一貫的要求,不過將就著吃吃應該還不錯。年紀大了比較塞牙,也有種鄉野的天然風味,又是個未經人事的,口感可能還挺脆。

只可惜兔子不能吃窩邊草。把這人給嚼了,誰來給他做飯,讓他使喚呢?

以往倒是有人床上床下都能伺候他,愛護著他,只是已經沒了。也不會有第二個了。

雖然自認為過得十分低調,喬四在這郵票大的小村子裏,也算薄有了名氣,免不了有人來拉攏他。

對於這類招徠恐嚇,喬四是很不耐煩的,他什麽世面沒見過,這些鄉下流氓拿點亂七八糟的東西就要逼他去給他們做事,太可笑了簡直。

他是軟硬都不吃,閉門謝客。然而有天白秋實去街上買菜回來,不僅兩手空空,臉上還腫了。

「這是怎麽了?」

白秋實垂頭喪氣:「路上遇到上次來找你的那幫人……」

喬四登時勃然大怒,他自然就把這男人當成他的所有物,膽敢欺負到他的人頭上,光天化日之下找死。於是他親自出馬,找到那夥膽大包天揍了他家寵物的小混混。

那群年輕人是不太把他這種臉無血色還白頭發的病夫放在眼裏的,叼著煙嘻嘻哈哈。然而手還沒碰著喬四,喬四兩個指頭一用力,對方當即就哀嚎一聲,抱著胳膊滿地打滾了。

白秋實眼裏幾乎要冒出水來,都星光點點了:「你好厲害啊。」

這樣既不諂媚也不畏懼的由衷讚美,讓喬四心滿意足。

這樣簡單輕松的生活是他以前沒有過的,他覺得還不錯。

連落魄的這時候,老天也會送他個良善可欺的軟柿子給他差遣,天生的大爺命。日子倒也過得逍遙自在。

那些要緊的,要命的東西,他都可以不再去想。現在的他,每天所需要思考的最困難的一個問題,也不過就是,晚飯午飯究竟要吃什麽。

他並不想懷念過去。連回頭看也不願意。

只要稍作努力,回憶就會淡化,他有些害怕於作繭自縛。畢竟他回不去,有些東西也回不來。

說不定他就要心甘情願地終老在這靜謐的小漁村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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