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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歸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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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歸來一

而這一日,喬四在院子裏呈老年人狀曬太陽的時候,白秋實興沖沖的從外面進來,一路跑到他跟前:「我要到城裏去啦。」

喬四睜開一只眼睛:「幹嘛去?」

「我弟弟要結婚了!」

喬四有些意外:「他什麽時候找的女朋友,都沒聽你說過啊。」

白秋實還是興奮不已:「我也是剛知道的。唉,大喜事呢……」

喬四看他一眼:「你這是什麽弟弟啊,這麽大的事,到最後才通知你?」

男人的興奮略微減弱了些,但終究也還是快活的:「嗨,現在的年輕人嘛。反正這事,他自己覺得好就是好,我也做不了主,什麽時候告訴我都是一樣的。」

喬四又閉眼繼續曬太陽:「隨你吧。送禮也算上我一份,不用替我省錢了。」

白秋實還在興頭上:「啊,那謝謝啦……」

「什麽時候走?」

「後天早上哩。」

喬四「嗯」了一聲表示許可:「去了趕緊回來。別耽誤我吃晚飯。」

白秋實卻沒有馬上作聲,過了一會兒才扭捏道:「我去了城裏,指不定就不回來了。」

喬四睜了眼,看著他。

「我弟弟要接我過去,過好日子哩。」

不同於他的喜孜孜,喬四只冷冷瞧著他。

男人被看得忐忑了,有些不安地:「那我走了,你是要在這裏住著,再找個人給你做飯收拾嗎?還是……」

喬四也不吭聲,從椅子上起來,就進屋去了。他腿腳還是不太靈便,扶著拐棍就有些一瘸一拐的。白秋實瞧著他的背影,一時不知所措了。

那天的晚飯吃得很安靜,喬四不吭聲,白秋實也不敢有動靜,只把飯粒含在嘴裏慢慢地嚼,不時偷眼去望喬四,而喬四連看都懶得看他。

晚上喬四早早睡下了。在鄉下就是沒什麽娛樂,每日早睡也早起,連電視都沒幾個臺可看的。在床上躺了有一陣子,喬四就聽見外邊有人敲門。

他知道那是誰,不過也要等那人小心翼翼敲了五、六遍,才說:「進來。」

白秋實推門進屋,也不敢開燈,關好門就期期艾艾地湊到床邊去。

「什麽事?」

「那個……」

「嗯?」

「我後天要走啦。你一個人,過得慣嗎?」

喬四哼了一聲:「有什麽不慣的?找個會料理家事的又不難。」

「那也是……」白秋實想了想,撓撓頭,「你的錢,我都幫你放銀行啦,存錢的本子在你床頭第二個抽屜裏……」

「嗯。」

「家裏還有點米面,上次買的魷魚幹我都一條條剪好了,燉湯只要抓一把……」

叨叨絮絮地交代了一番,白秋實還沒有要走的意思,猶豫了半天,又說:「我弟弟好多年沒回來了。他事情忙,我要不去城裏,就見不著。我也想他啦。」

「……」

「所以我是一定得進城的。」

「……」

「我走了,你、你會不會舍不得我啊?」

喬四硬邦邦道:「有什麽舍不得的?這地方不挺好的嗎?」

白秋實遭了打擊,很是洩氣,但還是說:「城裏也挺好的,我好幾年前去過一趟,可漂亮了。聽說打工什麽的,比這裏要容易找哩。好吃好玩的,都比咱這裏多呢。要、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

得到這最後一句邀請,喬四在黑暗裏翻了個白眼:「你想讓我跟你一起去?」

男人忙說:「我弟弟在那好多年,咱們要是去了,吃住什麽的,他能照應的。等安定下來,就可以找活幹……」

喬四哼了一聲:「你這麽大的人了,出個門還舍不得我呢。」而後又說:「上來躺著吧。城裏還有什麽好的,你都一樣一樣說給我聽,我再想想。」

白秋實應了一聲,十分之高興地爬上床,躺進被窩裏,把頭跟喬四靠在一起,開始講他腦子裏的城裏生活。

聽著男人認真地講些可笑的想像,喬四翻白眼之餘簡直有點為自己而悲哀了。時代果然是變了,從來都是別人跟著他,還沒有過他跟著別人的。

這樣一份簡單質樸的感情並不算什麽,而他竟然就會這麽的舍不得。

兩人只用一天時間便收拾好了東西,白秋實沒什麽「細軟」可帶,喬四又禁止了他要把臉盆碗筷都往身上背的行徑,行李除了日常衣物,便是大袋小袋的土產。

到市區其實也就幾個小時的車程,但風景就大不一樣。從吊在屋檐下的鹹魚,變成了滿街霓虹廣告,白秋實扒著車窗看十字路口的電視墻看得目瞪口呆,一路應接不暇。

比起暈頭轉向的白秋實,喬四倒是熟門熟路。到了這種地方,對他而言是如魚得水,打了車子就直奔酒店而去。

以他們倆的打扮進出高級酒店,難免令人投以懷疑眼神,但喬四態度內行,行事老練,俐落地訂下半個月的房間,現金支付,前臺也就當他們是千奇百怪的賭客中的一種,對白秋實肩上手上那散發著魚腥味的大包小包不以為意了。

「先在這歇一歇,吃個飯好好睡一覺,明天再去你弟弟那裏。」

白秋實答應了。他一輩子沒來過這種地方,覺得無比新奇,對著浴室抽屜裏免費提供的牙線棒都讚不絕口。

但想到要去跟弟弟一起住,卻又比這能看見還海港夜景的酒店更令他興奮。

第二天兩人找到了白秋實弟弟所在的公寓。喬四對於自己居然願意陪同,也是十分的想不通,但要把白秋實一個人放上街,他又覺得不放心。

女主人對於白秋實汗流浹背扛上門的禮物,反應是皺一皺修得纖細的眉毛,倒退一步。「這是什麽味道……」

白秋實還熱情地:「這鹹魚是頂好的,用來做茄子煲,特別香。城裏買不到。」

白秋實的弟弟長得一點也不想他,架個眼鏡,讀書人的模樣,安排道:「哥,你把東西拿那邊去,那個房間給你住。」

妻子在一邊忙說:「那將來是要當寶寶房的。」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那你是打算……」

喬四在這家庭式的啰嗦爭執中告辭了,只塞給白秋實一疊錢。不管怎麽說人家那是家務事,他不過是全然的外人。

送走白秋實,喬四一時寂寞到十分。

雖然兜裏不缺錢用,足以去找樂子,可想著身邊竟是一個人也沒有,以往圍著他的人一個也不剩,他簡直就是天煞孤星一般的命,頓時連花錢的興致都沒了。

然而他的寂寞還沒延續到兩天,白秋實就背著包包回來了。

喬四對於這麽迅速的回歸表現出驚訝:「怎麽,那邊沒酒店住得舒服?」

白秋實撓撓頭:「不是啦。人家新婚……我在那不方便……」

「一家人能有什麽不方便?」

「那個,我弟媳是個有學問的,愛幹凈,屋裏東西怎麽擺都有規矩,吃飯也有講究。我不太懂,老弄得她不高興,我弟也挺為難的。人家剛結婚,被我弄得不順心,也不好……」

喬四不悅道:「你管她那麽多呢,你剛到這裏,要他們照顧著點那是應該的。沒有你,你弟弟怎麽能讀完書?你都沒錢過日子了,還給他寄生活費,他倒有錢結婚。他敢說沒虧欠你?」

白秋實倒是搖了頭反駁:「那也不能這麽說啦,供他讀書,是我自己願意。沒什麽欠不欠的。」

喬四瞪著他:「他不欠你,就不用回報你,那你不是白在他身上費力氣了?」

白秋實想了想:「對人好,不是指望人家報答什麽啊。看見他有出息,找了好工作,也成家了,我心裏就高興。不能靠他過上好日子,也沒什麽的。」

喬四鄙視地哼了一聲。

他一直以來總是糾結的,算計的,謹慎而緊繃的。白秋實這樣放松豁達的人生觀,他並不以為然。只是不知不覺間,自己心底似乎也沒有以往陰郁得那麽厲害。

他不覺得白秋實那種活法是對的,但那樣又的確比較輕松愉快。以至於他也不由會想,以往的自己,是不是把許多事情都看錯了。

白秋實和弟弟團聚且安居樂業的夢想破滅,終究不免傷心,悶坐了一會兒,便說:「要不,我們回鄉下去吧。這裏東西好貴的……」

喬四怒目而視:「你想折騰死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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