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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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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萬事步入正軌之際,總有些意外來得猝不及防。

中州急報,南桑陳兵鎮南關外,鎮南關危矣。

衛寂接到旨意即刻入宮,商議對策。邊關的信使還提到,

“此番南桑來勢洶洶,與兗州情形不同,那對面的赤綃將軍還揚言…”

“他還說什麽?”衛寂看著他欲說還休的樣子,心中焦急。

“他還揚言說要攻破鎮南關,登上桐柏山,將鎮遠將軍夫婦挫骨揚灰。”信使不敢妄言,匍匐在地,瑟縮著不敢動。

衛寂聞言攥緊了拳,回身詢問,

“陛下準備派誰前去邊關?”

劉敘坐在上首,也甚是糾結,新朝重文,武將本就稀缺,大多守在大徵各個關隘,京中蕭老將軍今早請旨出征,可是他畢竟年事已高,思來想去還是不妥。

“陛下,不妨讓我去吧。”衛寂跪下來,鄭重的提議。

“可是…”

“我知道陛下愛重,只是我早晚要去邊關尋藥,如今不過提前些,我正愁找不到理由離京,陛下不如就做一回惡人。”

外頭的小太監傳喚,說是大理寺少卿江詔求見,劉敘還沒有想好,也就讓他一起進來出出主意。

卻不想他一進來就跪下,請劉敘派他去支援鎮南關。

“你們一個兩個這麽積極,可知道此一戰兇險萬分,比兗州之時更加難測。”

“自古以來,文以諫死,武以戰死。在朝為官,若此時尚只知退避,萬民如何能安?”衛寂正色道。

江詔接上去,

“中州鎮南關確實只有藏明最熟悉。近年來,政通人和,國庫富裕,臣亦有信心,能將他們擋在關外,打回南境。”

劉敘拿不定主意,扭頭看了看元燾,老太監看著堂下的兩人,只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十年前,周勳也是跪在這裏,向先帝自請南征增援。

他轉頭對上陛下的視線,輕輕的點了點頭,心中縱然不忍,卻還是勸文禎帝,早做決斷。

“好,今日兵部會擬好隨軍一切事由,你們回去好好同家人道別,明早啟程。”

衛寂走出勤政殿,江詔卻沒有跟過來,他重新又跪了下來,

“陛下,臣鬥膽,想向陛下討一個恩旨,如若此戰能勝,還請陛下答應臣一件事。”

“好,你若是凱旋,便是我大徵的英雄,你要一道恩旨,朕應下了。”

“謝陛下。”

——

翌日,城門外。

京中好友,親人、愛人早早等在一旁,只等著衛寂與江詔披掛領兵而出。

門前整軍,遲初上前,縱萬般不舍,也只好放他離去。

“周敬之,早去早回。”

自舊案平反以來,這是十年間第一次。而這第一聲的周敬之,是她說出口。

新婚之夜,她便祝他,早日做回周子墨,今日得償所願,卻又要分別。

“是,夫人之命,不敢不從。”他今日身披重甲,手執昆吾,肅穆替代了少年氣,卻還是不忍,伸手拭去她奪眶而出的淚,再感受一次她臉龐的溫度。

江詔環顧周圍,還是悵然,琳瑯今日是來不得的。

時辰一到,便要分別,

“夫人等我,我定為夫人尋得良藥,為大徵守住鎮南關。”

邊關不比京中,黃沙漫天,已有霜凍,兩軍交戰數月,將士疲敝,糧草告急,再耗下去絕非上策。

衛寂轉變策略,帶兵夜襲,兵分三路,終成合圍之勢。

只是鏖戰之後,三軍會合,卻不見衛寂。

江詔左肩中了一箭,只差毫厘便是回天乏術,也已陷入昏迷。

中州守將打掃戰場,四處搜尋,還是沒有衛寂的消息,只能先遣人將殘部與江詔送回京城,耽誤不得,自己另修書一封,稟明衛寂失蹤,尚在搜尋。

大軍凱旋之日,遲初與紫菀候在門口,是不是向遠處張望,手上的暖爐已經涼了,她竟都未察覺。

只是本該走在最前面的人卻沒有出現,看著彼此攙扶的傷員,有一些甚至肢體殘缺,早已沒有了出發時的風貌。

看著隊伍一點一點走完,遲初只覺得心中那種夾雜著不安的刺痛,強撐著往回走,一邊的紫菀早已淚流滿面,

“走,去江府,江少卿不是回來了嗎,走,我們去找他…”她的聲音早已將她的混亂暴露無遺。

紫菀攙著她,哽咽得勸她,

“夫人,先回府吧,江少卿中箭,危在旦夕,如今已是重傷昏迷,就算我們登門,也問不出什麽…”

扶著她沒走出幾步,遲初只覺得悲慟欲絕,鮮血湧上來甚至都來不及拿絹帕去掩。

鮮血染了披風,她失去意識,重重栽倒。

宮中的文禎帝看罷奏報,在諸位朝臣面前,良久沒有說話,待到聲音穩得住些,方才開口,

“中州捷報,南桑已然退兵。”

一時之間朝野上下,群情沸騰,皆賀天佑大徵。只有元燾站在陛下身後,看得清楚,文禎帝在案下的手,死死扣住龍椅,強忍著悲痛。在熱鬧的慶祝之中,悄然心碎。

元燾召來一旁的小太監,在他耳邊低聲囑咐,

“快去請皇後娘娘。”

下朝之後,劉敘只覺得周身的氣力全部抽離,攢著這來之不易的捷報奏紙,原本該是由藏明親自遞來。

蕭嵐煙就在殿後等著,看著脫力的陛下眼尾猩紅,跌跌撞撞走來,險些絆了一跤,趕緊抱住他,借力給他支撐著不倒下。

“陛下…”

劉敘將臉埋於她的頸窩,她感受到他的淚悄然落下。

天子落淚,一為父母,二為國殤。

今日大喜,他在前朝自然不能落淚,只是見到嵐煙,再也無法抑制。

“奏報中藏明失蹤,文元重傷。嵐煙…藏明他…”

劉敘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蕭嵐煙知他心痛,卻又無從勸解,

“那遲姑娘現在如何?”

她擡手細細擦去陛下的眼淚,他獨自一人忍耐太久,當下她必須冷靜下來,這後頭一大堆的牽扯,還等著陛下處理。

“說是當即在城門口便吐了血,夏太醫還在江府,朕另派了其他當值的太醫前去,尚沒有後續回稟。”

——

江詔到底還是撿回一條命來,家裏都不敢同他細說鎮遠侯府的近況。

傍晚時分,太醫給他換了藥,他正欲躺下,卻瞧見了院中踟躕不前的姑娘。

夏太醫出門見到她,以為她是前來探望,就沒有將房門掩上,裏頭的人開口,

“既然來了,為何不進來,郡主難道不是來看我的嗎?”

經歷生死,江詔比之前坦誠的多。

倒是薛琳瑯,今日是央了雀首大人,才能來江府。按說她不該來,可是聽聞他重傷,又實在放心不下,原只想在外頭看著,只要他無事,自己也就該走了。

只是這咫尺之遙,她很想親眼確認他沒事。如今被他發現,不得不進來屋內。

屋內依舊彌漫著血腥氣,她看著眼前人中衣半解,除了肩上纏著紗布,手臂上、腹部也都有大大小小的口子,

視線上移,便是那陳年的舊傷,當年救她是的口子,這麽多年凝成了一道凸起的,與這謙謙君子並不相配的疤。

她曾經想要確證的印記,如今就清晰地展露在眼前。

“郡主,別哭了,我沒事。”他眼下是擡不起手給她擦眼淚的。

薛琳瑯盯著那道舊傷,回憶起過去種種,難免動容,只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又後退了兩步。

“江少卿,再沒有什麽郡主了。不日,我便隨家父流放兗州,或許此生,再難相見,望少卿珍重,我祝你青雲直上,往後一切順遂,平平安安。”

“琳瑯,我心悅於你,你可知道?”

“我知道,可你糾結於這個還有什麽意義呢。只是父親縱然做了錯事,我身為人子,雖不能原諒他的行徑,但斷不敢離他左右。父親年事已高,我會隨他同往,侍奉在側。”

“當然有意義,我只想要一個答案。琳瑯,不要騙我,更不要騙自己。”

她背過身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漓音湖畔,落水那日救我的少年,在我心裏住了多年,我原也以為只是感念救命之恩,可是當我發現那人是你,你不知我心裏有多歡喜,只覺得是天賜的緣分。”

她低下頭,留下最後一句,

“只是現在看來,也不過是蘭因絮果,剩下殊途陌路。江少卿,往後便忘了琳瑯吧。”

說罷便徑直離開。

——

遲初昏睡了三日,夢中是揮之不去的,衛寂身披重甲縱馬向她奔來的畫面,這一次,她喊衛寂,希望他能帶自己一起走。可夢中的人不願意,只是催她回去。

她再睜眼,衛寂就消失不見,只有外面半遮的日頭,照進刺眼的光。

衛寂還是沒有回來,自那之後,遲初意志消沈,再無半點活下去的願望,可自己的命是那麽多人拼命救回來的,她只好一日一日熬下去。

紫菀漸漸的半步都不敢離開她身邊。

今日小雨,遲初坐在廊下,天氣越來越冷,那寒意直往人的骨頭裏鉆,她依舊一言不發。紫菀不得已回屋給她拿件大氅,回來時卻見她手中多了把剪子。

紫菀慌不擇路地跑來,奪過她手裏的東西,遲初後知後覺的擡頭,由著紫菀給她披上大氅,她只覺得這大氅好重好重,自己蜷縮成一團,竟被壓得喘不上氣了。

如夢初醒般的看著紫菀,看著她眼裏的心疼,牽強的扯出一抹笑,

“阿姊不必擔心,我這人惜命,閻王爺不來招我,我是不會走的。”

木訥的轉回前面,看著這慘白的天色,喃喃道,

“只是時常覺得,這不該是他的結局。你說,他只是失蹤了,明明一塊骸骨都沒找到,他又會在哪裏呢?”

她望向院中那個秋千,秋千架被雨打濕了,猶記得她剛來時,是衛寂親手給她打造的這秋千,還記得自己裝醉時,他也會耐著性子,給她推秋千。

懷夕官覆原職,往來宮中,陛下與皇後聽著遲初這般,心中亦跟著疼痛。

次日,禮部的石大人在朝上提及這淩霄閣入閣受冊寶之事,言及衛寂入閣,確有難處。衛寂失蹤許久,按歷來規矩,這過身之人不再入閣,衛寂生死未蔔,禮部想要將他的名字從名單中劃去。

下朝後,石大人跟著陛下回到勤政殿,彼時遲初已經在殿外等候,今日她臉上施了胭脂,掩蓋住了蒼白的臉色。

進入殿中,石大人不免又重提這登閣的事,遲初跪下,冷然相對,

“陛下,遲初身為朝廷命婦,今日狀告禮部石大人。”

“哦,你要狀告石大人所為何事?”

“我夫君衛寂在中州以命相搏,與將士們一同換回了鎮南關大捷,如今夫君僅僅只是失蹤,石大人便要削去我夫君應得的榮耀,實是要將陛下架在火上烤,要陷陛下於不仁不義的境地,叫大徵百姓皆來責備陛下過河拆橋,更叫數萬邊關將士寒心。”

“放肆,陛下面前豈容你顛倒黑白。”石大人也跪下來,“陛下明鑒,臣也只是按照規程辦事。”

不等文禎帝開口,遲初已然回敬他,

“按照規程辦事?我遲家雖不是什麽名門顯貴,可也以鑄劍聞名大徵境內,如今看來,縱使我能淬煉出這世間最鋒利的劍,都敵不過石大人輕飄飄的一句話。你一句話便抹殺了前線將士浴血廝殺的辛苦,死的不是你的親人,難道這大徵的將士就活該白白斷送性命,客死他鄉?”

石大人此時額前冷汗直流,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眼上首的陛下,接著道,

“就算不將他剔除名單,入閣儀式上他的冊寶也無人來接,所以…”

“誰說無人,只要陛下應允,我來替吾夫登閣。”

“這…”石大人又往前面瞟著,顯然這場面已經超出了預料。

“怎麽,石大人還是執意要剔除我夫君嗎?”遲初撐著地面,爬起來,徑直走向一旁的禁軍,從一人身側拔劍,轉身向跪在地上的人走來,劍尖在地上拖著,發出了滲人的聲響,她雙手握住劍柄,揮劍直向他脖頸而來,禁軍的劍不輕,壓在他肩頭,劍身甚至能照出他此刻的恐懼。

“陛,陛下…”石大人一動也不敢動,

“怎麽,不如讓陛下定我一個殿前失儀,把我一道賜死了,就沒人來亂你的事了,對不對?”

“遲初…”劉敘真怕她沖動,她如今這樣子,和從前衛寂在殿前替他震懾百官的架勢,如出一轍,只不過她如今有些失了分寸。

“莫說殿前失儀,就算真的殺了你,我也做得。你們都說他死了,那我大不了也是一死,早點去陪他。”

遲初依舊說下去,劉敘不得不發話,

“朕覺得藏明此番居功甚偉,不如就由夫人代為登閣。不過朕有個條件。”

遲初丟下劍,跪下聽著文禎帝的條件,

“鎮遠侯府如今只得你一人,你活著,衛寂這冊寶便留的,你若死了,這鎮遠侯再無人承繼,朕便要收回冊寶。”

“謝陛下隆恩。”

遲初總算保住衛寂應得的名聲,跌跌撞撞走出了殿外,由懷夕護送回府。

石大人驚魂未定,抹了把汗,縮縮脖子,松了一口氣,

“陛下今日可真是把我害慘了。”

“行了,就照朕交代過的,到時讓遲初領冊寶登閣,你回去準備吧。”

他走下來,撿起地上的那柄劍,嘆了口氣,

今日若非他早言明禁軍不得擅動,遲初怎麽可能有機會拔得出禁軍的劍。

“藏明啊,你快些回來吧,朕這個惡人真的是當夠了。”

——

剛用過午膳,文禎帝還在同皇後講著今日勤政殿上驚心動魄的一幕,卻聽說江詔入宮求見。

“文元,傷養的怎麽樣,今日怎麽入宮來了?”

“陛下,臣來請陛下兌現那一道恩旨。”

文禎帝也好奇他想要什麽,

“你說說看,想要什麽?”

“不知陛下今年派往各地方的州府官員巡檢名單可定了,兗州定的是哪位大人前去歷練?”

文禎帝皺皺眉,在桌案上翻找起來,

“我瞧瞧,兗州…,兗州今年輪到嚴家的大公子,怎麽你對著巡檢的事有什麽想法。”

江詔叩拜,

“陛下,嚴大公子的夫人即將臨盆,嚴二又無功名在身,此時要他遠赴兗州實在不妥,所以我想請陛下允我前去兗州任巡檢一職。”

“就這樣?這就是你要的恩旨?”

“是,這便是臣要的恩旨。”江詔言語篤定。

“你既要求,朕便應允,只是兗州那地方你去過,直到那是什麽樣的,你可想清楚了。”

“謝陛下。”

江詔想的很清楚,薛家免罪是不可能的,自己已經與琳瑯互通了心意,她不願留下,那便由自己前往。

薛家流放的旨意一出,沒過多久,江詔便也走馬上任,虧得嚴二抱著他感激涕零。

與他一同去兗州的,還有遲初帶給聞昭的東西,囑咐他見到聞昭,就說一切都好,叫他不必掛念。

半月後的兗州采石場,江詔見到了端陽侯,

順著端陽侯的指引,來到一處農家小院,琳瑯此刻身上沒有了華服珠寶點綴,與幾位夫人一道,在田間勞作。

亟待她擡頭時,就看到江詔風塵仆仆地出現在院外。

邊地苦寒,兩人臉上都帶上了風沙磨礪過的痕跡,此刻卻都是帶著笑的。

兗州崇山峻嶺,大多時候都是陰天,只是今日,琳瑯等到了,獨屬於她的暖陽,是從幼時至今,從不曾離開過的暖意。

時已過初冬,遲初交代了侯府中的大小事務,便由紫菀陪著,離開了京城。

京中太冷,又太孤單,遲初想去虹村小住。

虹村,是這一切的起點,在那裏,她或許能感受到久違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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