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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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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翌日一早,幾人早早到了衙門,等待縣令的處斷。

昨日一早屍體被發現到今天,衙役的動作已經很快了,分別探訪幾人所說的宴席,又詢問了沈庭玉最後的行動軌跡究竟是從家中來,還是從白府歸家去。

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到了傍晚大多要收攤回家,也沒在意,就算瞧見了,怕惹上官司也是閉口不言,那捕頭實在無法,恰好幾個孩童在附近墻角邊鬥草,便走近碰碰運氣,恰巧昨日他們也在,說看見了一個男人步幅不穩,搖搖晃晃從平樂坊過來,走三步都要咳上一咳,要把肺都咳出來似的,看路線像是要去針線鋪子。

雖說孩童的話可信度不高,可孩童與他們沒什麽利益往來,看見什麽說什麽,也不擔心編假話。

縣令聽罷,結合昨日去兩家看過的晚間菜譜,檢查了胃容物,聽捕頭的話,那死者生前確實被病痛侵擾,苦不堪言。

當即提上兩人來,

“本管已查明你二人中有一真兇,再給你們一次機會,如有虛言,杖刑伺候。”

兩人依舊是各自辯稱,人是自己殺的。

“大膽,”驚堂木一響,“你們在拿本府消遣嗎?”他也失去了耐心,當即叫人來,

“來人,將那白氏杖責十棍,以儆效尤。”

白銜霜在下面阻攔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姐姐受刑,到底是身嬌體弱的小姐,哪裏受的住這棍棒相向。

聽著偏廳中淒厲的慘叫,青宴叩首,

“大人既然賜白姑娘杖刑,自然是知曉殺人者是我,又何必如此磋磨無辜之人。”

“你既認罪,我當按律處刑。你倒不如擔心擔心自己的處境。”

她冷聲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何須多思。”

另一邊的白疏影行刑畢,是被兩個官差拖出來的,栽倒在地,已經沒有了力氣,原本潔凈的一群,此刻也是血跡斑斑,想必衣衫之下,亦是皮開肉綻。

她見已無回旋餘地,匍匐在地,

“民女請大人明察,沈先生雖是吃下了有毒的飯菜,但他原本就活不過昨日,其妻青宴只是體諒丈夫苦楚,替他解脫罷了。”

“這又是從何說來?”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白疏影回望著不遠處的青宴,她顯然還被蒙在鼓裏。

“沈先生生前已經病重,他深知若是妻子知曉,必定傾盡家財,尋醫問藥,不過徒勞。他若離去,妻子必定不願獨活。所以他拜托我一定要幫他瞞住你。”

她早已泣不成聲,看著青宴的眼中也泛起洶湧的情緒,

“難道姐姐真的以為,他多年來的愛護、關懷會在一夕之間悄然改變,會因為一個外人輕易動搖嗎,他曾同我說,從前都是他料理家事,甚至劈柴做飯都不讓你沾手,甚至提重物都舍不得,他說青宴的手原是抱琵琶的,卻為了他當掉琵琶,他豈敢再讓你的手上添一道痕。”

青宴自然不會想到,她自己都忘了,從兩情相悅到相看兩厭的背後,還有那些美好的過往。

縣令聽罷,向胡望朝求證,

“她所言是否可信?”

“稟大人,草民昨晚剖屍驗看,沈郎君的病確實藥石無醫,只怕活著也是徒增痛苦。”

縣令意味深長的點點頭,再一次將目光投向堂下的兩人。

她們長久的看著彼此,白疏影哽咽著繼續說,

“他愛你,到死都愛,他什麽都知道,對他來說,死在愛人的手裏,是他所願。我所言也並不全是謊話,我告訴他白家能給他更好的條件,繼續供他讀書求官,可他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說與吾妻已許了今生今世,永生永世,立誓者斷不敢背約。”

她終是扭過頭來,看向堂上的官員,喃喃道,

“只是可惜,我攔不住你,我答應他要護著你,到頭來還是沒有做到。”

青宴楞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靜,許是後悔沒有早一點發現,許是遺憾失去了最後片刻的相伴。

在場的人,無不掩面嘆息,縣令思索良久,

“白疏影雖未殺人,卻欺瞞本府,替人犯遮掩,已然犯了隱匿,杖刑已畢,依舊收押,三月後其親眷可贖她出來,往後不可再為阻撓辦案之事。”

“另有殺夫者青宴,念其夫本就命不久矣,苦不堪言,酌情將人犯下獄,判杖六十,徒一年半。把人帶下去吧,退堂。”

驚堂木一響,人群散去,此案終了,白銜霜雖然擔心,可好在姐姐只判數月便可歸家,心裏頭的石頭也算落了地。遲初在一旁看著,心中亦是五味雜陳。

晚間,白銜霜給姐姐送藥來,青宴這一次與她關在相鄰的監牢,兩人正隔著牢門敘話,遲初兩人來時,只聽到了青宴的最後一句,

“他不知道,相比他即將離開,從他口中說出他已不再愛我,這樣的痛無以覆加。”她大概也懷念著,懷念著多年前的那個春分,冒失的書生,撞到她時,錯撥的弦樂,亦是心上的漣漪。只是往後餘生都只有回憶相伴,再無舊人。

無辜之人,何故赴死。

遲初走出牢房,擡頭看著漆黑的夜空中,那一輪玉盤高懸,天下之大,路途茫茫,想到再遠的人也在同一片天下,同享一輪明月,也是稀奇。

她想起了衛寂,沒由來的,很想很想。

就像這一樁案子裏,到底錯在了哪裏,是心口不一的丈夫,還是心如死灰的妻,亦或是有口難言的局外人。

都不是,或許人之渺小,錯的是天道,這場悲劇的伊始,是上天竟不讓他活。

胡望朝還是等在上次的位置,遲初緩步過去,收斂了思緒,或許等到正月的萬國朝會,她就能見到他了,只是她拿不準,再見到她,他究竟會作何反應。

——

“綠雲,明日我去見赤綃,如若順利,萬國朝會我便回京,你是想留在郯城還是同我一道回京?”

綠雲比劃著,

“你去哪裏,我便去哪裏。”

遲初也預想到了她的回答,從腰間取出一枚銅哨,遞與她,

“這個你收著,往後若有危險無法呼救,便吹響她,這樣我一定能找到你。”

她是想起那日白銜霜突然闖入,她甚至來不及收父親的手稿與書信,歸根結底,綠雲無法發出聲音提前預警,對她、對自己都有弊端。

她見到稍微穿著紅繩,當即便掛在脖子上,仔細藏好。

熄了燈盞,遲初盤算著,眼下真的赫連若死了,那使團若為和親,最好的辦法便是在隨行的人中挑一個假的頂上,她若是要談判,如何說、如何做,才能讓南桑的人看到自己的價值,轉而答應自己的要求。

——

遲初到驛站時,聽見樓上客房中,赤綃正在盯著假公主練習禮儀,聽語氣很是不滿,她徑直推門而入,將房中的人都嚇了一跳。

赤綃拔刀的速度很快,又在看清來者的臉後,放松了警惕,

“這不是使團裏隨行的藥奴麽,你居然沒死?”

“是啊,拖公主的福,有她的嫁衣罩著,自是撿回一條命了。”

說到死於亂戰中的赫連若,他的臉色驀地沈下去,

“你居然還敢回來?”說話間刀已經架到了脖子上。

她沒有接話,反倒是笑著垂眸,指尖撫上離脖頸只有一寸的刀背。

突然,她神色一變,瞥了一眼旁邊的假公主,怒斥一句,

“放肆!”

那假公主,腿下一軟,徑直栽下去,作為赫連若身邊最得臉的奴婢,這對她來說已經是肌肉記憶般的習慣,融進骨子裏的奴性,不管如何掩飾包裝,都還是會從骨子裏滲出來。赫連若是赫連欽的親妹妹,兩人的性子皆是暴戾乖張,她只比她那個瘋子哥哥少一些嗜殺的愛好。

這奴才最是得臉,往日也沒少狗仗人勢,遲初便拿她開刀,反而容易。

“將軍,看來你找的公主還是個軟骨頭,這將來到了陛下面前還是改不了這動不動就腿軟的毛病,怕是會覺得這南桑都是這般卑躬屈膝的民風。”

他自然聽得出其中的挖苦,這一次,刀已經完全貼著她的皮膚,只輕輕一動,便能見血。

“將軍不必心急,我有辦法能讓這和親的公主不漏破綻,你就不想聽聽嗎?”

“什麽辦法”刀挪開一寸,他此刻也動搖,這奴婢爛泥扶不上墻,練了多日依舊是這副德行,他心下也是煩躁得很。

“不如讓我來做這個公主,我去和親。”

他的刀又逼近了幾分,一旁跪著的人當然不能同意,這好不容易翻身的機會眼看要被人搶走,正要叫嚷,男人回身只一個眼神就讓她噤了聲。

“你做公主,怕不是會給我惹出更大的亂子,我憑什麽信你?”

“我和她一樣,做了這麽多年的奴婢,現在翻身做主子的機會,怎麽會不想抓住我近來流浪多地,日子過得實在淒苦,今日為見將軍,已是穿著最得體的衣裳來。我想著若是能做公主,那一定是要嫁給王孫貴胄的,到時候再也不怕餓肚子了,要幾箱籠的衣裳穿不得。”

看著她臉上不禁洋溢起的憧憬與諂媚,不像是演的。

男人的刀徹底抽回來,她的眼睛掃過跪著的人,那人眼裏滿是嫉恨。

“你說的不無道理,但是,”他頓了頓,坐回位置上,“我還是不能讓你做這個公主。”

“那我今日離開,當即就昭告天下,說南桑和親的公主早已命喪黃泉,不知這欺君的罪你們擔不擔的起。”

她作勢轉身要走,身後男人的刀掃來,

“你覺得今日你還走得了?”

“怎麽,將軍還是想殺我?”

“還不夠明顯嗎?”

她轉回去,將自己的脖子湊近了刀幾分,

“你們國主養了十幾年的血滴蟲,可養成了?”

說到血滴蟲,男人眼裏閃過一陣驚喜,國主抓了那麽多人,那化骨池裏融成血水的又何止百數,終是不可得。

“什麽意思?”

“你不能殺我,因為我體內的血就飼養著血滴蟲,他的秘術在我身上已大成,只不過當下還不能取蠱,我若死了,則蠱蟲也活不成。”

“當真?”

“那是自然,我的小命現在就攥在將軍手中,將來若是發現我騙了你,再殺也不過一刀的事。可你若是現在殺我,那國主說不定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一只。”

這次刀收回了刀鞘,跪在地上的艷夏趕緊勸道,

“將軍,他這必然是在胡謅,她怎麽可能養的出國主要的東西。”

“閉嘴!”赤綃甚至不屑於扭頭去看她,良久他看回來,語氣不算愉快,

“我答應你,你可以要你的榮華富貴不過在那之前,我要看到你的忠心。”

“你待如何?”

“新婚之夜,我要你殺了你那夫婿。公主所嫁必定為宗親,我只殺一個,告慰公主在天之靈。”

遲初在心裏罵道,他們使者的使命完成了,這不就是不給她留活路麽,輕則守活寡,重則償命。

嘴上卻回道,

“這容易,不過就是守寡嘛,有了榮華富貴供養,死個夫婿算什麽。”

赤綃輕蔑的笑著,或許是在笑她的天真。

“那你也要答應我兩個條件。”

“說。”赤綃的心情多雲轉晴,對她的話饒有興致。

“第一,我要帶一人隨行。第二,就讓艷夏服侍我。畢竟,她是最會侍奉公主的人了,不是嗎?”

“你這賤奴…”艷夏破口大罵,卻被赤綃上前狠狠踹了一腳,

“行了,既然公主發話,那你就好好服侍。若是公主出現任何問題,我立馬抹了你的脖子。”

他這話聽著是為了遲初,其實只是為了保住血滴蟲,回去好向國主邀功,有了血滴蟲,想必死了一個公主又算得了什麽。

遲初此時露出勝利者的笑容,回敬給地上那個夢碎的奴婢,當真是無比暢快,仿佛在說,都是假的,你做得我怎麽做不得?

——

近來京中禮部忙的不可開交,前禮部尚書被下獄,新上任的禮部官員此刻是絲毫不敢懈怠,生怕現下這掌了實權的皇帝陛下有任何的不滿,他和衛寂的雷霆手段,他們早已領教過。

嚴子苓近來上門的頻率很高,因為籌備萬國朝會,他那個解頤閣也被要求停業,後面可能要配合改成接待外賓的場所之一,京城裏一片新氣象,只是衛寂那病重的“妹妹”,就算陛下三催四請,他還是不肯宣布死訊。

陸昶來報,說是賀家船隊相關的人裏查到一家可疑的,

“趙家的商隊,常與賀家合作,和我們探查到貨品有異的時間對的上。”

“趙家?哪個趙家?”

“郯城趙家,就是昭覺寺那晚,也是趙家的商隊。”

“既與昭覺寺相關,又居於郯城,看來這裏頭大有文章,近來萬國朝會,諸事繁雜,先密切觀望著,有異動來報我,萬國朝會結束前,按住此事。”

郯城,之所以讓人在意,是因為幹謁詩裏,先帝、肅王和郯城世家都有隱晦的傳達,這座因為謀反而消沈的地方,當年是怎樣的繁華,已經漸不被人提起。

衛寂從書房出來,看到嚴子苓百無聊賴的還坐在院中秋千上,趕緊打發他,

“趕緊回去,給我這兒的秋千都坐塌了。”

嚴子苓一臉的不以為意,

“小爺我雖不及靈均妹妹輕盈,可也不是什麽胖子,你還心疼上了。我還不稀罕坐呢。”

聽到這裏,衛寂看著秋千出神,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還是她設計的那一條。

衛寂算了算日子,南桑的和親使團也快進京了,她會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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