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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01 沈珠於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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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01 沈珠於淵

得慕容世家者可以得天下。

身為慕容世家的人都理當讚同這句話。

但是除了楚國沒有哪個國家可以得到慕容世家。

因為慕容世家永遠不會背叛楚國。

慕容世家是什麽時候聲名鵲起的,應該是楚國建立之初就有足夠的威望了吧,慕容氏本就是楚國貴族的一支,我的先祖助楚國立國,穩固楚國成為四國之首。其他國家沒有哪個不想買通慕容世家的,但他們都沒有成功。

慕容世家不是用金錢可以買動的。

因為慕容世家的人本就不是尋常之人。

他們放眼的不是一寸一地,一朝一夕,而是無盡宇宙、浩瀚歷史。

我一直都是這麽認為的。

直到我父親出了事。我才知道原來這些都是假的,至少我父親不是。

我父親他天生異象,他左邊有一縷頭發是白色的,他入宮去,宮裏的人都會嘖嘖讚嘆,認為這就是不凡之人的表征啊。我的父親是很驕傲的人,慕容世家的繼承人沒有哪個不驕傲。這種驕傲刻在我們慕容世家的骨子裏,即便後來我們一無所有,我還是那樣驕傲。

我父親的事我起先是完全不知道的,很多細節也是直到長大我才慢慢回味過來的。慕容世家一般都以男性子嗣作為繼任者,我父親卻格外地看重我,我明明有一個弟弟的,可是父親總是很耐心地教我陰陽之術,他會說女孩子沒有哪一點比不上男孩的,女孩子也可以成為天下的最強者。我那時只是很讚同地點頭,卻不知道他的那些話都是有深意的。

等到我十四歲的時候,父親告訴我慕容世家的繼任者都有一個考驗,他問我是否要接受。我說當然。他說考驗就是必須離開慕容世家的府邸,躲藏在任何不被發現的角落,不要讓家裏任何人、和你認識的任何人找到,他會利用和我一起外出的機會對外宣稱我失蹤了。一個人生活,用你所學的東西積累你可以利用的任何人脈,但是不能顯名。直到考驗結束,你所結交的人脈都將成為慕容世家的資源,四國之內的資源。

好大的野心,好深的計劃,好難的考驗。慕容世家就是以此操控四國的嗎?我躍躍欲試。

可是考驗什麽時候結束,我要積累多少助力才能重新回到慕容世家呢?一年,三年,還是更久?我才十四歲,父親他舍得我嗎?我要是在外面發生不測怎麽辦?

考驗什麽時候結束自然由我說了算。我父親是這樣答我的。

於是,我和家人“走散失蹤”了,我心想每個慕容世家的繼任者都要接受的考驗,我怎麽能害怕呢?我帶著父親給我的一筆財物和一些書籍來到了采薇巷,化名楚嫣。選擇那裏的原因很簡單,因為那是楚地最不惹人註意、最魚龍混雜、最簡陋貧窮的地方,我想那裏不會被人輕易找到。從此,我沒有再與父親、慕容世家有過任何聯絡,但是我知道父親一定在某個角落註視著我。我也會想家的,只是我覺得我的心性一定要更加強大,才能配得上父親對我的期許。

那一年,我遇上了許多能力不凡的人,醫者、劍客、戰士、謀士、鑄劍師還有同我一樣的相面者,當然那並不僅在采薇巷見到,但采薇巷也不乏這些沈淵之珠,他們的欲望目的各不相同,我要叫他們都將為慕容世家所用。

藏金於山,沈珠於淵;不利貨財,不近貴富;不樂壽,不哀夭;不榮通,不醜窮;不拘一世之利以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為己處顯。我覺得我在采薇巷的生活使我像一塊被打磨的鏡子一樣,變得更加剔透了。

也是在那時,我遇上了這一輩子所遇到過的最好的助力——北兒。那是我給他的名字,我不管他曾經叫什麽,也不管他曾經是什麽身份,我看見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不會是普通人。

我從未懷疑過父親的用心,我所以為的父親,我所以為的慕容世家心裏都裝著天下,即使他們服務於楚國,也與那些游走四國投機取財追名逐利之輩完全不同。

可是我沒有想到,父親騙了我,這個所謂的考驗都是父親的胡謅,慕容世家從來沒有這樣的考驗,他只是為了讓我從慕容世家消失,因為只有這樣,慕容世家的血脈才能留存,他在為自己留後路。

後來楚國太子薨逝,慕容世家被滅,我才從這個徹頭徹尾的騙局裏清醒過來,我才明白父親究竟做了什麽事,實在是太過荒唐的事——他用慕容世家一族的性命和楚王打了一個賭,我恨父親,當我看到慕容世家一族被滅的時候,看到無數的鮮血和頭顱的時候,我認為我永遠不會原諒我父親。

我遠遠地望著他,他披散著頭發接受死刑,他很平靜,面對慕容世家那麽多條性命他很平靜,面對自己的死亡他也很平靜。謀逆之罪,他也很平靜地接受了。他的心性要比我強大得多,甚至整個慕容世家,都很難再出一個心性這樣強大的人。可是此時我對他的恨也到了極點。

我看見他在人群裏有過一次巡脧,他大概是想找我,可是他沒能找到我。我的淚水彌漫了整個眼眶卻無法掉下,我無法為他痛哭,也無法為慕容世家痛哭。

沒有人可以講述我父親的故事了,連我也只能靠零碎的記憶自己拼湊,自己猜測。百裏璟對他恨之入骨,楚王要處死他滿門,而我這個女兒也不能原諒他,我的父親竟成了這樣一個人。可是他始終都是我父親啊,我要為他說話的,他也許錯了,但是他從未為自己追名逐利,也絕不是冷血無情的人。

也許所有的故事都要從楚王立太子開始說起,因為禍端其實是從那時開始的。

父親是楚國的太史,立太子關乎國家社稷,他的朋友百裏淵也就是百裏璟的父親也參與了立太子一事。百裏家的陰陽術也是有名的,父親常與他討論。他們觀測星象進行推演,卻發現楚國的星並不是後來的太子期頤,而是另有其人。可是那個人又是絕不可能被立為太子的,百裏淵提出要折中,他打算推舉二王子期詢,期頤之命數乃是早夭,若繼任王位必致國家紛亂,父親假意應允便離去了。

百裏淵哪裏知道,父親在期頤出生的時候便知道了這些,也知道了未來立太子會產生的困境。甚至期頤的名字,期螢的名字都是父親起的,他和楚王早就說清了這些,只是現在時間終於到了非立太子不可的時候了,而他的心裏也早就定了主意。

父親心裏選定的那個人是期頤,在期頤還未成為太子之前,我有時候在家裏都能聽見父親談論起期頤來,誇他有多麽優秀,多麽可愛,我還因為父親誇別人的孩子而有些嫉妒。

期頤,百歲之壽。期螢,一瞬之光。他們的名字本就是父親的計劃裏的一環。

他想要逆轉期頤和期螢的命數。立太子的時候,他便向楚王允諾,一定會讓期頤成為萬乘之君,一定會讓他頤養天年。

楚王並不是什麽好糊弄的人,他略帶譏諷地問父親:“倘若失敗了呢?”

父親跪在他面前,心裏明白楚王雖是他從小的朋友,實際上確是一位殺伐果斷的君主,他這一問,父親已別無退路。

不,這是我,這不是父親,父親的心性要比我強大,若是我,我此時必定猶豫甚至後悔,但父親是不會的。他既已決定,就不可能後悔。

“若是頤兒死了,我要你整個慕容世家為他陪葬!”

父親擡頭,沒有任何猶豫,回答:“好。”

“不過在此之前,孤要先殺一人,百裏淵提議要立期詢,他最近時常和期詢走得很近,我不能不殺了他,我不能給頤兒留下禍患。”

父親道:“好。”父親的心裏即使滿是波瀾,但是他還是開口鎮定,好像百裏淵並不是他的朋友一樣,楚王心裏一定覺得父親好笑,因為楚王覺得我父親是那種嫉妒朋友、垂涎百裏家星書的人,可是我知道父親不是。

父親那種驕傲的人是絕不可能為了搶奪百裏家星書而害死百裏淵的人,他的眼光和執著遠勝過百裏淵,但百裏淵因父親而死卻是真的,如果父親和百裏淵一起推舉期詢成為太子,情況也許完全不同,可父親沒有將自己的計劃告訴百裏淵,甚至在聽到楚王要殺他的時候也未曾求情,父親並不是不在意他的朋友,只是父親既已將慕容世家都已賭上,又如何會在乎一個人呢?

父親瘋了,他是個無比瘋狂的人,他的計劃不僅獻祭了百裏淵,也獻祭了自己,獻祭了慕容世家上百人,他到底為了什麽?

也許是為了太子。父親很喜歡太子,我能從他描述的語氣裏聽出來。

可是父親雖然確實喜歡太子,但做這樣的賭註卻更是為了他自己,為了慕容世家。因為陰陽家中他已是佼佼者,他想要做到的乃是逆轉天命,甚至挽救一人的性命不夠,他想要逆轉一個國家的命運,如果他做到了這一點,他將是整個慕容世家有史以來的最強者。他要追求的是陰陽之術的最高境界。不是沒有人追求過的,但凡陰陽家心裏都會想除了順應天命以外,是否可以做到逆轉天命呢?

百裏家的祖先也一定想過,否則他們的星書中怎會記錄以命換命之法,犧牲陰陽家數十年的性命去起死回生,但是那是做不到的,逆轉天命也是做不到的,父親他並沒有做到,他的賭約輸了,為此賠上慕容世家所有族人的性命。

我一直無法原諒父親的選擇,如果他和百裏淵一樣,知道期頤註定早逝而退而求其次選擇期詢的話,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百裏淵也不會死,慕容世家不會被滅。

我無法原諒我父親,我一直恨著他,可是他的確愛我,我又不能不承認,否則他不會編出那樣的考驗使我能在那次滅門之事中抽身,他當時還不確定自己的賭約是否會輸,如果賭約贏了的話,考驗也就結束了,我將重新回到慕容世家,楚國更不可能被滅。如果不是有人自願用自己孩子的性命換我的弟弟,我的弟弟在父親原來的計劃裏也是被犧牲的,我是唯一一個父親要保住的人。

慕容世家被滅以後的第二年,我見到了那顆星星,那顆真正的帝王之星,卻是父親和百裏淵都不曾選擇的人。

直到見到了她,我才一瞬之間明白了父親的心情,明白父親為何非要選擇太子,因為我和父親一樣,我選定了她,在某個瞬間決定了一生都不會改變的心意。

她救下了北辰,貴族欺壓平民的事時常發生,北兒在路上沖撞到了貴族,是她化解的紛爭,那時晉楚之戰已經爆發,街上那樣的事便更常發生。我記得她披著一身白色的狐裘,外面在下著小雪,天地之間很是安靜,北兒還害怕得有些發抖。

她並沒有說些什麽,只是把北兒領到我身邊,便要轉身離去。她的眼神悲傷又空洞,就像這一場紛紛揚揚的雪。我認出了她,她的配飾並非尋常貴族可以擁有,我知道她是王族,甚至知道她就是期螢。

她為什麽突然來到了宮外?來到了這最卑賤簡陋的采薇巷?

我叫住了她,我請她到屋內來坐坐。她猶疑了一會兒,便進來了,後來我知道她只是想知道我們這些平民現在過得怎麽樣?

怎麽樣?她已經看到了,外面的人都因戰亂食不果腹,楚國的貴族還要來欺壓我們,內外交困,這就是楚國的現狀,楚國已經完了,在太子薨逝的那刻,在我父親死去的時候,楚國就完了。

她很淒楚地微笑了一下,時至今日,我仍記得她那種神情,那是赴死的神情。

我假裝未曾識破她的身份,一定要為她算一卦,我用算卦的方法告訴她,我算出她身份尊貴,是公主之身,她很驚訝,於是我終於可以順理成章地問她:“如果楚國亡了,您一定要以身殉國嗎?”說這樣的話,其實我已經在向她坦露身份了,但是她沒有見過我,她並不知道慕容世家還有存活的人,她蹙了蹙眉,又笑了,並沒有再回答我。

她走了,我叫住她,說有一樣東西要送她,我說那是一個平安符,請她務必隨身攜帶,是我給她救下北兒的謝禮。

她知道我是不同尋常之人,若是放在之前,我想她必定要說些什麽,問些什麽,可是那個時候她已經心灰意冷,她也明白再不同尋常的人也無法挽回楚國的命運了,我甚至已經向她表露我認為楚國必亡的判定。

我看著她白色的身影隱沒在街巷中,我呆呆地望了很久很久,我才意識到父親當年說那些話是什麽意思,他為什麽說女孩子也可以成為天下的強者,因為他和百裏淵都知道真正的帝星其實是她,可他們都選擇了其他人,父親出於愧疚才會那樣栽培我,國家的繼任者他沒有資格決定,但慕容世家的繼任者他有資格決定。

我見到了真正的帝星,我已經選定了她,所以交給她的並不是什麽護身符,而是慕容世家流傳下來的寶物。

我算出了她將去往的地方,拖著以前就已結交的醫者,來到了楚南城的戰場,醫者是不願意跟我冒這樣的險的,不過他有求於我,因為他自己快要死了,可是孫女卻無人照料,他要托付給我,我依憑著這一點利用了他。

他問我怎麽找到那個人?他自然不知道我要救誰。

我說天文地理沒有什麽是我算不出來的,其實我只能知道她大致所在的地方,卻無法精確,正因有了那個護身符的感應,我才找到了她。

醫者大驚,你要我救一個已死之人?他看著埋在土裏的人道。

你不是最喜歡救死人了嗎?

何況她不會死在這裏,你忘了我是幹嘛的。

醫者道:“楚軍的屍首尚還沒有掩埋,她卻已經被人埋在土裏,她應該不是一般的人吧。”

“當然不是。”

“我不管她是什麽人,我如果救活了她,你一定答應替我照顧好我孫女,你要說到做到。”

“你瞧著我像是很不靠譜的人嗎?”

“像是,你不是在做最好的事,就一定是在做最壞的事,你絕不做一般的事。”

他替我救活了公主,我替他撫養了孫女,也就是南兒。

“這個世上還有比你醫術更高的人嗎?等你死了,我還能找誰?”

“沒有人了,如果我死了,你再也找不到像我這樣的醫者了,宮廷裏的那些醫官全都資質平平,我一個也瞧不上,你要知道,真正無敵的劍客永遠不會出現在江湖排行榜上,這也是你能在采薇巷遇上我的原因。也許我本來就是為了救這個人而認識你的,而你也本來就為了要來替我撫養我的孫女。”

“戰場上的人應該也還有能救的吧,你想救幾個人嗎?”

“不想。那和我沒什麽關系。如果你不是逼著我來,我連她也不會救,何況救她我一點把握也沒有,能救活應該就是你說的命不該絕。”

“天在幫你。”他感嘆道。

我問:“這話怎麽說?”

“我馬上要死了,我救了她,我和你來過楚南城這些事情就不會有任何一個人知道了,你也不用擔心我以後會洩露你的秘密。我們趕到的時候時間也恰恰好,沒有撞上埋她的人,她也恰好還有能救的餘地。天在幫你,並且幫到了這種地步,簡直叫人匪夷所思。我簡直懷疑你是···”醫者凝望著我忽然不說話了。

“是誰?”

“你或許與慕容或百裏世家有些關系?”

“真正無敵的劍客永遠不會出現在江湖排行榜上。天可不會幫我,我只是跟著天走罷了。春天到了就插秧,秋天到了就收割,從來沒有聽說過有反著來的。”我回答他。

“逆天而行會怎樣?”

“據我所知沒有一個會有好下場。”說這話的時候我心裏想著我父親,我對他的恨一直未減,我也認為我這一生都不會原諒他,即使我知道我其實和他像極了。

我救她回來以後,她暫住在醫者家裏,我本是要利用她,利用在采薇巷所有認識的人脈讓慕容世家重新回到權力的巔峰的,可是這個計劃擱置了。我的確有雄心壯志,也願意為她獻上生命,就像父親為期頤做的那樣,可是看到她的時候,那種心情卻又發生了變化。

她要是像現在這樣永遠和我生活在采薇巷該多好,我心裏竟一點不為慕容世家著想了。她不再是公主,我也不再是慕容世家的繼任者,我們可以擁有一個全新的人生。我不想再看見第一次相遇時她那種悲戚的眼神,我可以放棄我所有的計劃,只為了她幸福,或者也為了我自己快樂。

後來醫者死了,她和南兒都來到了我的家裏,再後來,謝蹊也來了。他來這裏見到了她,他懷疑她的身份,所以也找借口住了下來。而我懷疑的卻是他的身份,第一次為他算命的時候便無法看到他的過去和未來,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麽。我曾問過他當年說生辰八字的時候口中的四六八六是什麽意思,他卻說我聽錯了。我不僅沒有聽錯,還一直記得這幾個數字,一直記到現在,我已經一百零四歲了。

她還是被困在了宮墻之內,回到了她本該在的地方。

我的弟弟他成了有名望的僧人,他去過很遠的地方,他說要替我們看看外面的山川河海,替被困住的人、故去的人,我沒辦法陪他,我的腿後來就不能行走自如了,我常常想要是我自己能去,是一定要去的,我想到四國之外,戎狄之外,去看看天涯海角裏到底有沒有謝蹊的故鄉。

那個劍客。那個劍客就那樣死去了,他本是沒有必要死的,只是為了成全北兒。他才是這世上最愛護北兒的人,我當然比不上他,我從一開始就帶著利用北兒的想法。也許他在北兒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模樣,也許他成為不了他想成為的人,所以要看著北兒成為那樣的人。這個世上的愛沒有能超越得了這種的了,誰會願意犧牲自己的性命去成全別人呢。古往今來,他不是第一個自殺的劍客,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北兒成了世人稱頌的賢相,他去世的時候,都城之中不論男女都痛哭流涕,連小孩子也不唱歌謠。他是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了,功成名就,我當然是開心的,因為他是我所教導的人,然而也正如他遺憾的,我也遺憾謝蹊沒能得到他應當得到的地位和名聲。

我知道他已經不在了,不在了已經八十年了,可我還是不能忘記他,我好像還在等著他。他的蹤跡已經在這世界上完全地消失,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既沒有他的墓碑,也沒有人再提起他,甚至連他的樣子在我的記憶裏也變得很斑駁。

我也到過北兒說的那棵古樹旁,北兒把那棵樹當成了他,其實沒有錯,古樹在泥土下的根莖不斷地延伸,他的屍骨終將化在裏面,可我心裏還是不能把那棵樹當成是他。

他不是天上飄蕩的雲,不是耳邊拂過的風,不是可以聞到的花香,他已經不存在了,我無法欺騙自己。連我的夢裏他也從未出現,更別提什麽來世,我知道我和他再也不會相見。我還是想拼命找到一點他存在過的痕跡。

可是沒有。

唯一算是例外的一次,我在挖出我們五個人曾經一起埋下的桃花酒的時候,發現了他埋的那壇酒下居然留下了一封被包好的書信,是我熟悉的字跡,布帛上寫著:嫣兒,這裏是我所有的積蓄,財物對我來說沒有什麽用,因為我真正想要的東西從未得到過,也不可能用它來買到。如果挖出這個書信的是位陌生朋友的話,那也請你盡情享用好了,如果它能使你快樂,那我也會很快樂的。我很羨慕你,你的快樂可以用它買到。

為什麽他要在那時留下這樣一封書信,這是不是說明他好像早就預知自己會離開,離開四國之內,還是離開人世?他說他真正想要的東西從未得到過,他想要的是什麽?我永遠也無法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的秘密,但有時我撫上他的臉,或者去拉他的手的時候,我註意到他的臉上會出現一種像是黃昏一般暖融融的依戀的情緒,像是一個孩子對母親的依戀,那時候我會覺得他極其可愛,忍不住想去親他。

是缺愛的表現。我一眼看了出來。我不了解謝蹊,正如謝蹊也不曾完全了解我。

那份憑據可以兌換的錢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可以買下一整條采薇巷,但無法買下一座城池,他是從何時開始積累的這些錢,又為什麽自己從未打算用過,他永遠穿著簡陋的衣服,他是根本不在乎這些財物的。不論他到底是不是貴族出身,憑他的腦子不論走到哪裏都不會缺錢用的,正因如此,他才能將它看成身外之物。

我不一樣,那些錢我很需要,我的計劃總是需要財物的。但我又很難過,我趴在自己的腿上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我很少哭,因為不能被別人瞧出我心裏的情緒,可是現在我總有資格哭一哭。以前拿到這些錢我該多開心,我那時可老是想從他身上多賺點錢的,現在我最想要的不過是他能重新活過來,我和他一樣,無法再用這些錢買到我真正想要的。

他其實和我父親很像,他們都不是別人能夠讀懂的人。

我是直到很後面很後面才原諒我的父親的,就在某一瞬間突然好像明白了他,當我看見她成為輔政的太後,北兒成為一人之下的丞相,我忽然意識到父親也許並不是一個瘋狂的賭徒,他其實清醒地鄭重地作出了那個決定。

他明白無法選擇真正的帝星,也明白楚國衰微已是歷史的必然,他之所以選擇期頤,不是因為有多喜歡他,只是覺得那人是唯一能拯救楚國的人,盡管希望渺茫,他仍願意付出一切去試一試,他並不想挑戰天命,也不是想證明自己是能夠逆轉天命的人,他既不驕傲也不瘋狂,他只是想做一個可以挽救楚國的人,挽救楚國也就是挽救慕容世家,他從沒想過自己,也沒想讓別人明白自己,更沒有向我解釋過分毫。

這都只是我自己的猜測罷了,也許他就是一個覬覦百裏家星書的人,一個驕傲又瘋狂的賭徒,只有他自己知道真相了。很多事情,很多秘密都被埋在了歷史的時光中。

我把我所悟到的東西都寫進了手劄,取名叫知天命,何為天命?

我已經向醫者闡釋過了啊,春天播種,秋天收割。興盛走向衰微,弱者成為強者,文明走向落後,蠻夷又取代正統,循環往覆,這就是天命。

而我還在采薇巷裏等著謝蹊,盡管世界上再也沒有他的痕跡了,但是在我的心裏,他變得和我父親一樣,總是一遍又一遍地喊我

——“嫣兒”。

那聲音溫柔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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