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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壹 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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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壹覆仇

子歡和雍鳴帶兵圍住百裏璟的府邸的時候,子歡才真正地明白所謂覆仇,不是像游俠那樣將人殺了了事,人所要等待的都是一個時機,殺人是多麽無趣的事,誅心才是真正的覆仇。游俠的行為都在黑暗中,而子歡他在光明裏,因為他的行為已被王權默許。

子歡,他以前的名字叫楚北辰,可他真正的名字就叫子歡,前楚貴族的家奴的後代。當年他才七歲,前楚貴族去世要用活人殉葬,他作為他們的家奴,也在殉葬之列。可是為什麽?貴族為什麽不讓他心愛的姬妾為他殉葬,卻讓和他毫無關系、像狗一樣對待的家奴為他殉葬呢?

他向母親提出了質問,母親說這就是奴隸的命運啊。人生來就已經定好了他的身份,貴族豢養我們,我們為此獻出生命,即使心裏不情願,又能對抗天嗎?

母親說話時的那種逆來順受的眼神使子歡覺得可怕,天生子歡下來,就是給他這樣的一個人生嗎?

天不愛子歡,只愛貴族嗎?

貴族錦衣玉食,卻頑劣成性、輕賤生命。貴族可以飽讀詩書,封侯入相,子歡不可以嗎?子歡可以做的比他們更好。

子歡不服,他恨貴族,這種恨意和想活下去的欲望使他萌生了逃跑的決心,他一直逃到采薇巷,這個三教九流混雜的地方,用灰土掩蓋容貌,直到遇見了楚嫣。

楚嫣問他的名字,他不敢答,楚嫣給了他新的名字叫楚北辰,後來她又收養了一個孩子,叫楚南溟。

楚嫣,其實是這個世上最大的賭徒。她說,星星永遠閃耀。

楚北辰,天空中最亮的那顆星在北方,她對他寄予著某種希望。

楚北辰是恨貴族的,那幾乎是他的執念,可是謝蹊是貴族,楚嫣是貴族。貴族也有好壞之分,錯的不是貴族,而是世襲制度,無功受祿。

所以他改變了,他說過,他在謝蹊面前說過他要改變天下,現在他做到了。天當然是愛子歡的。因為晉朝的強盛必須要改變世襲制度,文明取代落後,所以連貴族也不得不削弱貴族的勢力。

要想削弱貴族,只能以新貴代替舊貴,所有貴族都必須從沒有軍功的宗室做起,然後按照軍功的大小重新確定爵位俸祿,這不僅是貴族階級的一次大洗牌,也使權力集中到了國君一人的手裏,因為世襲制度被取消,所以國君的權力得到加強,於平民而言,也有了成為貴族的機會。否則舊的貴族不被舍棄,新的貴族就沒有誕生的機會,平民所謂的將相夢也都是帝王憑空的許諾。

取消殉葬制度,鑄刑鼎,作丘賦,子歡的改革即便在前期遭到了時人的唾罵,他也堅持了下去,而這些事情,百裏璟也想做,在子歡之前已經開始做了,但他半途而廢。

茍利社稷,生死以之。百裏璟沒有這樣的格局。

二十七歲的楚北辰已經成為了晉朝小皇帝的太傅,為了這一天,他忍耐得足夠久了,可是他知道今天不得不面對一個人,一個他既想見又不想見到的人。

他已經站在他的面前了。

他還是一個劍客,他仍抱著他的劍,而他已經不是劍客了,他的手裏已無劍,心裏仍有劍。

他還是冷若冰霜的一張臉,楚北辰摸不透他在想些什麽。

而百裏璟看著子歡和雍鳴,他很鎮定:“你來殺我?”

楚北辰點了點頭。

“以什麽理由殺我,我為先帝鞠躬盡瘁,助他開疆擴土,穩固朝政,誰要殺我?誰敢殺我?”

“誰要殺你,自然不是我,我奉太後之意前來。罪狀,雍鳴,你來讀。”

雍鳴,那個在北辰身邊的將士,在四國戰亂時就追隨先帝的晉國將領一字一句地宣讀百裏璟的罪狀,眼神裏充滿殺意。

百裏璟哈哈大笑道:“哪個官員沒有汙點,這些小罪就要將我處死嗎?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那麽無故殺人者,是否償命呢?”楚北辰露出悲痛之色,他等這一刻等得太久了,等冤死者安息,等殺戮者伏法。在他改革之前,他或許沒有理由殺他,但是現在刑鼎之上的條文公之於眾,殺人者償命。

百裏璟的臉色變了,變得扭曲。

“你究竟是誰?我殺了什麽人?···我沒有殺人。”百裏璟和子歡同朝為官,一開始他認為那就是個毛發未幹的小屁孩,後來他做到了他自己沒能做到的事,他才開始註意到他。他不認識他,可是他總覺得那個人的眼中充滿了對他的敵意,無名的令他捉摸不透的敵意。

不認識的人為何會有這樣的敵意,連他朝他笑的時候,叫他百裏大人的時候,他都覺得那笑裏仿佛藏著刀劍,他很不解,他覺得是他自己疑心病太重了些,慕容嫣不是也這麽說他嗎?

直到剛才,他忽然驚覺他的感覺都是對的,那麽他和謝蹊究竟是什麽關系?他怎麽會知道謝蹊的事情的。

他看了一眼秦旸,但他知道秦旸是絕不會出賣他的。秦旸站在那裏,不管對面的人說些什麽,他的神色都不為所動,像是一座冰雪制成的雕塑。他是絕頂的劍客,不會讓任何話幹擾他的心緒。

“你殺了誰?你心裏自然清楚。而且你殺的也不是普通人,即使是普通百姓,你也觸犯了法律。”

“空口無憑。”

“哪裏空口?你不認得我了嗎?”

見過他嗎?百裏璟在記憶裏反覆搜尋,卻對這個人一點印象也沒有,可是他卻斷定他和謝蹊一定有著極大的聯系。

“我是那天晚上的那個孩子。我親眼見到你殺人。”楚北辰的語氣頓時溫和下來,眼中也沒有了那種淩厲的殺意,只是覺得悲傷像河水一樣漫上了心頭。十二年前的夜晚,他看著他們沖進了他的家門,他什麽也做不了,殺人可以解一時的恨意,卻不能真正達成心底的願望,他所想要的不過是讓謝蹊重新活過來,如果能做到,誰會願意殺人覆仇。

百裏璟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不可能···那個孩子···”他記得有兩個孩子,但是他們不是都死了嗎?

他看向秦旸,秦旸仍然對他們的話無動於衷。

他恍然大悟:“你出賣我?”

秦旸沒有回答,他始終低著頭,但他不說話就是承認了,他的喉結微微一動,這是他唯一做出的反應。

百裏璟的心感覺好像被刺了一刀,被最信任的人出賣的感覺也許是比死還難受的。

百裏璟對著楚北辰道:“好,我承認我殺了人,現在我只想問兩個問題。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你問。”楚北辰很耐心,但是一旁的雍鳴已經快要等不及了。雍鳴曾與謝蹊在晉國共事,對謝蹊一直十分崇敬,當日刑場射箭救出楚嫣的人便是他。

“你和謝蹊是什麽關系,你是他和楚嫣的私生子?”百裏璟問。

“不是。”

很奇怪的問題,連楚北辰都不明白為什麽他會在臨死前問這種問題。

百裏璟的心裏卻舒了一口氣,甚至覺得高興了起來,現在死也不會很虧了。他繼續問道:“第二個問題,他為什麽放過你?”他自然指的是秦旸。

“這個問題你得問他,因為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放過我。”

“他和你們不是一起的?”

“不是,他從來不是我們的人。”楚北辰的目標是百裏璟,可是從踏入府邸的那一刻起,他的視線已不能離開那位劍客,可是那位劍客卻始終低著頭,沒有看他一眼。

他對百裏璟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因為他真的不知道秦旸為什麽要放過他,不,不是放過他,是救他,因為是他把他帶到了百裏璟的死士隊伍裏,讓他學習了劍術,也親自教了他劍術,也是他讓他脫離了死士隊伍,轉變身份來到了朝堂之上。

他現在能站在這裏,不得不說都是因為秦旸的緣故,而他並不知道這是為什麽?他們非親非故,這個人僅僅出於憐憫就可以做到這種地步嗎?

“那麽你是誰的人?”百裏璟問秦旸,百裏璟以為秦旸一直是絕對忠誠的人,現在他才發現自己根本不了解他,他有自己的想法,是他自己把劍客和死士混淆了,劍客是劍客,像從前鉏麑那樣的,並不全然聽主人的話。

這個時候,秦旸才擡起頭來,楚北辰已有六年沒有見過他,他們雙目相交的時刻,楚北辰的內心閃過一種極其溫柔的情緒,以前見到他,說不上兩三句話,他們就要吵起來,現在卻仿佛見到了親人和朋友般的感覺。

但是現在他已不是以前的楚北辰,他也不是以前的秦旸了,他看起來比以前更加的冷酷無情,因為他的神色沒有因對上他的目光而發生一點變化,他的劍術也一定精進到了堪稱可怕的地步,這個世界上大概已經沒有人能戰勝他。還好,現在他不是楚北辰,他不需要打敗他,他就可以殺了百裏璟。

不過他的答案他也很想聽到。

所以,這個時候誰都在屏氣凝神,再等站在樹蔭下那個冷峻的劍客回答這個問題。

秦旸已經避無可避,所以他回答了:“我一直都是您的人,從來沒有改變。”他對著百裏璟說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百裏璟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楚北辰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百裏璟和秦旸早已作出最默契的配合,秦旸擋在他身前,百裏璟卻迅疾朝後退了幾步,眨眼之間,百裏璟的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這當然不是什麽仙法,而是機關遁甲之術,百裏璟不僅有死士,也有身懷奇技的門客,又也許他自己就懂得那些機關。

楚北辰大意了,小人的話絕不能相信,他更不該對這樣的人有一絲的憐憫,百裏璟的死士們開始和雍鳴的隊伍纏打在一起,而秦旸擋住了楚北辰想去查探機關的路。

“你要攔我?”楚北辰因秦旸助百裏璟逃走而極度煩躁和憤怒。

“是的。拔劍吧。”秦旸的眼中升起像火一樣的光芒。

“你在等這一天。”

“當然,你說十年,現在已過十年,你說你要打敗我,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以後我絕不與你交手。”秦旸額前的發絲在晚風中飄動,簌簌落下的花瓣輕盈盈的,像一只只在他眼前飛舞的蝶。

是的,在楚南城的那個夜晚,楚北辰說過給他十年時間來打敗眼前的人,他還記得,而且似乎記得格外清晰。

“打敗了你呢?”

“那我就不再攔你。”

楚北辰笑了:“聽起來合情合理。”

楚北辰心裏清楚,不管是雍鳴還是他自己,要在今天抓住逃遁的百裏璟都不太可能,因為百裏璟的這處機關恐怕是他籌謀已久的,他一定留足了後路,百裏璟所對不起的人豈止謝蹊一個呢,這些死士為他所殺的人都是擋在他面前的絆腳石,他本就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他怕被人清算,所以提前造出了這樣巧妙的機關。

但是他也逃不遠,因為就在剛剛楚北辰忽然掌握到了百裏璟的心理,只要楚北辰想要他回來,這個人不用去抓,大概自己就會走到他面前。

現在的百裏璟像一只逃竄的老鼠,這種滋味楚北辰也是嘗到過的,他逃過殉葬命運以後的流亡、成為百裏璟死士之後日夜擔心被人發現,寢食難安的感覺從現在起就會圍繞著百裏璟了,殺人或者坐牢或許都比不過讓他流亡,就讓他逃走好了,讓他知道死不過是種解脫,活著才是最大的折磨。

當然百裏璟他是一定要殺的,而且最好要死在他的手裏。他必須對謝蹊的事有一個交代。楚北辰不打算砍他的頭,楚北辰打算割破他的喉嚨,讓他血流殆盡而死。

可是現在擋在他眼前的人也總要有一個交代,楚北辰只能拔劍。

楚北辰拔劍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因為他害怕了,他一點也不怕百裏璟,可是他怕秦旸,秦旸讓他拔劍的時候已經展露出了絕世劍客的鋒芒,劍客之爭當然關乎氣勢,秦旸的氣勢比他強了不只一點。不知道為什麽,他已預感自己會輸,而且他早已對自己手下的人說過不可以殺了秦旸。

這不是好的開局,他在信心上已敗了一大截,這一點他自己當然最清楚。不過十年以來,他都沒有忘記練劍,他不僅讀了謝蹊留下的書,楚嫣留下的書,也沒有放棄練劍,因為他記得自己的承諾,也記得秦旸曾說過:不要因為救出了楚嫣就懈怠了練劍,我還等著你來打敗我。或許他自己和百裏璟有一點像,他們都是勝負欲很強的人,所以楚北辰心裏想的是一定要打敗秦旸。

劍已出鞘,寒光冷冷。秦旸剛開局就一點沒有留情,他的劍就像水龍一樣鋪面襲來,太快了,楚北辰根本看不清楚,他又為他所制了。秦旸一開始的劍法一定是這未曾見面的六年以來專門為了今天這一戰而創制的,也許如果對面的人不是秦旸,在翻飛的水龍之下,楚北辰早已心亂,對於死亡的畏懼會使他亂了方寸。可是對面的人是秦旸,楚北辰的心很定,定得就像落在地上的枯葉一樣,因為他知道秦旸不會殺他,他不忍心殺他,楚北辰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篤定,也許他培養他只是為了殺了他也未必,可是楚北辰還是很篤定他不會。

心如果定了,即使眼睛看不清楚,也能夠抽絲剝繭,他不會一直處於劣勢,一旦尋到機會,他就要讓秦旸見識到在這六年裏他自己創制的劍法。秦旸和楚北辰的劍法他們都各自領教過不止一次,可是現在的他們所用的劍法又是全新的劍法了。

法天者謂之天才。法人者只能謂之人材。

他們都屬於天才,都在向天學習。

楚北辰已經轉守為攻,他的劍像鶴唳那樣發出悲鳴,他是怎麽來得及同時做那些事的,既要學習治國平天下的策論,也要學習天地陰陽的轉化之勢,怎麽還來得及練劍,怎麽還能練到這種地步——因為這天下所有的學識本就是相通的。

楚北辰的劍氣震得庭院裏的花瓣像落雨一般,百裏璟去了哪裏,雍鳴又追到了哪裏,他們好像都已不再關心,現在他們都只是兩個劍客,想要為了一個允諾一分勝負而已。

勝負?楚北辰真的想要嗎?他不禁對自己產生了懷疑。因為雙劍碰撞的時刻,他的腦海裏閃過的都是和眼前之人一起度過的歲月,他最無助最悲痛的歲月,為什麽現在想來也覺得美好呢。

“你分心了?”秦旸突然響起的聲音提醒了他,他的聲音很低沈,像暮色裏的鐘聲。暮色裏的鐘聲往往會使人依戀。

楚北辰知道劍客無論如何都不能分心,否則就會露出破綻,而破綻是致命的。可他其實並不想要打敗他,六年沒有見了,他只想擁抱他,問問他過得怎麽樣。當聽見他的聲音的時候,這種想法就尤為強烈。

“你想知道我是誰的人嗎?百裏璟?不是他。”劍客也不該開口說話,因為說話同樣也會分心。

所以楚北辰沒有說話。

“我只是我自己。不聽任何人的話。你的,百裏璟的,我都不聽,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好像在回應那天在山坡上說過的話。他不相信楚北辰所描述的謝蹊,也並不相信百裏璟所描述的謝蹊。

“百裏璟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你是這麽覺得嗎?可在我的眼裏並不是這樣。百裏璟、謝蹊和先帝都是一樣的人。你忘了他們本就是同一陣線的。”

他的話越說越多,到底是在比劍還是在談天,他們又要吵起來了?可是楚北辰和他的劍都沒有一絲一毫地放慢,而楚北辰也決心不再說一句話。等他話說得太多的時候,楚北辰就可以一擊即破。

不過他確實因為秦旸的話而感到震驚。他一直把謝蹊和百裏璟的關系看做仇敵,卻忽略了他們曾是搭檔。可是同樣的人,他絕不能茍同。

“我一直在想楚南城的那些將士都是死在誰的手裏?那一戰如果不是因為謝蹊的計謀,戰況不會那樣慘,楚國的將士也不會全軍覆沒。我在想他們到底是死在晉燕聯軍的手裏,死在謝蹊的手裏,還是楚國無能的統治者手裏,還是有更深的原因,我所不知道的原因。你能回答我嗎?”

這一問卻像千斤的力量叩擊在楚北辰的心上。

他無法回答。

他見過楚南城夜晚的那些怨魂,不管是什麽原因,那些楚將都是無辜的。戰爭從來沒有正義。政治也從來沒有仁心。

“說什麽拯救四國,吞滅了那麽多人的性命換來盛世太平,如果這是舍小義為大義的話,那麽百裏璟他只是殺了擋著他路的幾個人,他可做過一件對不起百姓的事?你的罪狀於小義來說當然成立,若是以大義來講他又如何罪名至死呢?先帝不是這樣嗎?他的親弟弟為誰所殺?”

“你在狡辯!”楚北辰終於忍不住了。“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你難道分不清嗎?同樣的立場,謝先生淡泊名利,從來沒有想過害人,百裏璟只要誰擋在他面前,誰觸動了他的利益,他就要除了他。”

是的,只要楚北辰開口,他們就要吵起來,他們誰也說服不了誰,可是好像又不需要說服。“那麽你去殺了他吧。”秦旸的回答卻與以前完全不同。

什麽意思?他還沒有打敗他。

楚北辰心裏不解。但他手裏的長劍卻毫無阻滯地沖了出去,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劍已經刺穿了秦旸的身體。

秦旸笑了,他好像是第一次朝楚北辰這樣微笑:“我說過你要殺他,就要先殺了我,現在,你可以去殺他了。”

楚北辰看著手裏的劍,腦海裏有一瞬間的空白,仿佛那刻世間萬物都止息了一般,花瓣不落了,止在半空,風不吹了,悄無聲息,而那劍就刺入秦旸的身體,停在那裏。那血讓他覺得很陌生,讓他的腦子像要炸了一般嗡嗡響。

那個人倒下去的時候,楚北辰才意識到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他就是為了死在自己的劍下。他當然不可能打敗他,在他開始說話的時候,他已將自己看作手下敗將,他已破了自己的劍法,所以他說再多的話都不怕被分心。他沒有打敗他,他永遠不可能超越他了。

“為什麽?”楚北辰跪下去抱住了他,他自己都沒有發覺自己的眼淚已經流了滿面。

“為什麽這樣對我?”這話當然是既痛心又怨恨的。也許什麽結局他都想過,但唯獨沒有想到這樣的結局。楚北辰知道自己不忍心傷他,他也絕不會殺了自己,但他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意欲求死,而且想死在他的手裏。他殺了自己敬愛的人,盡管他口中從來不願意承認,可是心裏早就將他看成師父、朋友···

楚北辰殺了自己的師父、朋友,他看著秦旸不斷流出的鮮血,心就像被絞碎了一樣,和當年看著謝蹊死的時候沒有分別,這樣的痛苦為什麽要他經歷兩次,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要走到這一步!

秦旸依舊微笑著,語氣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好像將楚北辰看成他的親人一般,眼睛裏像散落了星河一般的柔輝:“你不要自責。我既不是為了百裏璟,也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我自己。”

秦旸說到這裏不再笑了,像是已經痛極,眼睛裏也流出了淚水:“我一直活得很痛苦,我本該埋在楚南城的,我是那些楚將裏的一員,可是我做了逃兵。這世上沒有人比我哥哥還要愛我,可是我在最關鍵的時候拋棄了他,拋棄了我的戰友,讓我哥哥一個人孤獨地死在了冰雪裏···所以你沒有殺我,我只是要給他們一個交代而已···百裏璟對我很好,我已丟失了忠義,不能再失信於···他。”他的聲音漸漸變得微弱,雖然吞咽著血仍在說話,可是楚北辰看見他的眼神已經渙散了:“我們活著都很不易,所以既成全了你,我也解脫了···”

“我不要這樣的成全!”楚北辰怒吼著。他要什麽成全,這算是哪門子成全?殺百裏璟和保全他的性命來比根本不值一提。他憑什麽替他做主,他的義成全了,那為什麽毀掉他的義。

北辰想起在楚南城的夜晚他曾對秦旸說過:他有死於非命之兆。北辰怎麽想得到他居然是死在自己的手裏,當真是可怕極了。當時的秦旸說他早就該死了,他無所謂了。那時北辰還不懂他,現在才懂了他的話。

怪不得他雖然是天下無敵的劍客,卻總是不茍言笑,即使勝了別人也不見半點喜悅。楚北辰只顧著自己的傷痛,從來沒有註意到他的傷痛,從來沒有溫柔地對待過他,總是和他吵架,總是嚷嚷著要殺了他,打敗他。

想到這裏,他終於情難自禁地像個小孩子一樣哭泣:“你不要丟下我,好不好,我不殺百裏璟了,我什麽都可以不要,你不要丟下我···”在和秦旸做死士的那段日子裏,他一心想的都是采薇巷五個人的生活,可是現在,他卻又開始懷念起和秦旸一起練劍的日子了。秦旸為他付出了多少,他當然清楚得很,救他性命,帶他習武,送他出府,他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背後都冒著被百裏璟發現的巨大風險。

秦旸好像看見了他的哥哥,也看見了他自己,看見了拂動的春柳,陽光細碎,閃得他睜不開眼,他的手就搭在哥哥的肩上,他們還是明媚的少年,哥哥和他都笑著。他們還有滿腔的鬥志,雄壯的決心和無限燦爛的前程。

秦旸不是沒有想過繼續活下去,可是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很多答案他自己也很清楚,不需要任何一個人來告訴他對錯。也許他自己都沒有發覺,在攏月灣埋了謝蹊以後,他漸漸不再穿白衣了,總是穿著深黑色的衣服,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明這種變化的原因。

“你還不能死,你還沒有聽我叫你一句師父!”等楚北辰喊出這句話的時候,眼前的人已然閉上了眼睛,劍還插在他的身體裏,血淌了一地,他的臉色變得慘白,也許是因為閉了眼的緣故,北辰覺得他一點也不冷峻了。

眉眼舒展又溫柔。

夕陽的餘暉裏,有三個人站在一座陵墓前,其中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子開口問道:“母後,我們為什麽要到這裏來?這裏埋著誰?”

楚映葉摸著她的臉道:“是···你的舅舅啊。他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

楚映葉從袖中摸出一支桃花放在了墓碑前。

“哥哥,我帶了一枝桃花來,你還喜歡桃花嗎?從來沒來看過你,你會怪我嗎?”她望著墓碑微笑道。

楚北辰站在一旁晃神了,紫色的長天裏楚映葉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裙,終於和楚北辰記憶深處那個白色的身影重合了。

他小的時候,下著大雪,有一個穿著華貴、披著雪白狐裘的女子曾經救了他,可是她長什麽樣他卻不記得了,他只記得她穿的衣服很美麗很溫暖,她一定出身貴族,她和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的腰間配著一個晶瑩剔透的玉佩,其他的他記不清了。後來那個模模糊糊的白色身影雖然有時候也會湧上腦海,但是只能回憶起當時的感覺,卻無法想起她的臉和細節。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那個白色身影就是眼前的這個人。

而他們面前的陵墓正是前楚太子的墓。

他為什麽直到現在才偏偏想到呢?

楚北辰怔在那裏說不出話來。

——星星永遠閃耀。

原來楚嫣口中的那顆星星並不是他。那顆星星是在他面前的這個人。

楚嫣或者說慕容世家的力量實在已經到了他無法估量的程度。楚北辰所學的陰陽之術、百裏璟所學的陰陽之術,哪裏能和慕容世家相比。

最大的一盤賭局,最亮的一個星,都是慕容世家的傑作。

楚映葉望著他,他卻不敢再擡頭。

夕陽的邊界處暈染出的那種瑰麗的紫色讓楚北辰的眼睛濕潤了。他覺得很感動,不知為什麽感動,走到今天這一步,楚映葉和他似乎都有太多值得感動的事。

“為什麽要告訴我?您沒必要告訴我的。”

“也沒必要瞞著你,北兒。”

“先帝知道這件事嗎?”

“應該知道吧。就是因為知道了,所以婉華宮才成了冷宮。”

是啊,很難不知道。楚北辰與蘇恒相處過五年多,蘇恒是多聰明的一個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有多喜歡前楚的公主,他也知道。

楚北辰忽然悲聲道:“先帝很愛您,他早就認出了您,他知道您清楚他認出了您,可是您不願意見他,那時候皇後的勢力還很大,他既想保護您,又因為您不願意見他,所以他很少再踏入婉華宮是嗎?”

楚映葉沒有再說什麽,她的眼神有些疏離。

相愛的人近在咫尺,卻又不能相見,楚北辰感到心口像是被一座巨石壓著一般,這種感覺是不是先帝也曾有過,那份深沈的感情是不是一直到他生命的盡頭也沒辦法解開。

楚北辰終於明白,這世上所有的人都有不為人知的痛苦和遺憾,不管是平民還是貴族,只要是人,就會有情感,而情感雖然有些可能是假的,有些卻真得如玉壺之冰。

他又想起秦旸臨死之前問他的那些問題。

謝蹊是怎樣一個人?

百裏璟是怎樣一個人?

先帝又是怎樣一個人?

還有墓裏的太子是怎樣一個人?

他的哥哥是怎樣一個人?

楚嫣是怎樣一個人?

慕容世家又是怎樣的?

楚國的將士死在誰的手裏?

而他呢,楚北辰,又或者說是子歡,後世會如何評價他?後世的評價又算得上什麽?

誰是好人?誰是惡人?什麽是善?什麽是惡?

同時代的人都未必能看清他們,看到他們在某個夜晚的悔恨,在某個瞬間湧現的邪念,某一次天真和善良,某一個微笑的含義,某一種純白的心跡,某一顆渾濁的淚珠···

蓋棺論定。誰是歷史的勝者?誰又是歷史的犧牲品?誰獲得不朽?誰腐爛於泥土?

何為不朽?何為腐爛?誰人下的定義。

沒人可以下定義。

秦旸的問題,子歡可以回答,又好像永遠無法回答。

但是他好像可以理解秦旸送與他的成全了,以性命贈與的成全,他起初完全不理解。現在想想,人生須臾,不如意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如果有一件重要的事可以得到成全,可以沒有遺憾,可以圓滿,——那真是極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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