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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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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拒絕

“先生,剛剛我沒聽清楚,您說什麽?”楚嫣聽得十分真切,只是她自己的心不相信罷了。

“我希望嫣兒有一日能成為我的妻子。”謝蹊很鄭重地再次說了一遍。

與謝蹊猜想的楚嫣的反應恰恰相反,楚嫣確認一遍以後,方才玩樂時喜悅的笑容慢慢消失,轉而變成一張沈靜思索的臉,好像謝蹊的請求變成了一樁她的煩惱。謝蹊以為她一直是喜歡著他的,或者是他會錯了意、又或者是他太過自信、操之過急···

“嫣兒,四年前我之所以回到采薇巷來尋你,是因為你在我對自己想要放棄的時候伸出手來拉了我一把,是你救了我。”

“我已經不記得我說了些什麽,我算過那麽多人的命,能幫到先生自然是最好···”楚嫣默默地低下了頭,她看著他們倆的影子,心中卻無限悵惘,她自己都想不到聽到謝蹊的這一番話內心竟是這樣的情緒。

謝蹊道:“我找到了那個胸前有三顆痣的人。”

“什麽?”楚嫣驚訝地擡頭。

“既然先生找到了,先生應當明白那人便是先生的歸宿,先生不該對楚嫣說這番話。”

謝蹊突然笑了起來。楚嫣不知何意。

“嫣兒,那個人是男的。”

男的?竟然真的找到了?還是一個男人。楚嫣是探測天意的人,可是她只是打開一個小縫窺探,她如何能知道全部的天意呢。她一直在努力,努力地將這個縫打開得更大,她想知道得更多。

那個人她原先以為會是謝蹊的良配,卻未想到會是一個男人。

“他是怎樣一個人?”

“心懷天下,寵辱不驚。我與他一見如故。”

是了,沒有錯的了。楚嫣完全確定了那個人的身份,重點並不在於那個男人胸口是否有三顆痣,那只是一個表征罷了,重點是這兩人有緣,又有同樣的抱負,是一拍即合的,一旦相遇便會形成無邊的力量,來改變這個亂世。

楚嫣心裏一直有一個疑惑,或許今天是一個合適的時機,用來逼退謝蹊的情意。

“先生對我來說有太多的的謎。先生來找我算命的時候,到底為何會面如死灰?先生到底當時遭受了怎樣的打擊。

先生氣度不凡,飽讀詩書,先生絕非寒門。先生卻稱自己流浪在外。

晉楚燕齊,先生究竟是哪國人?

如果是楚國,楚國的世家大族裏沒有一個能和先生身份吻合的。

以前先生對我來說是租客,嫣兒可以不過問。可是先生剛剛那樣說,嫣兒便有道理來問先生這些問題了。”

楚嫣之所以敢這樣問,是因為她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謝蹊恐怕無法說出。一個心地純良又謙遜有禮的君子四年來都不曾回答到這些問題,或者說在刻意回避這些問題,說明這些問題他是真的不願回答的。如果他答不出來,楚嫣自然便可以解決今日的尷尬。

可是她說出這些問題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

為什麽她要拒絕他,她喜歡他,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就喜歡他了,喜歡他的容貌,更喜歡他的氣度。盡管他並非是自己的天賜良緣,是她自己靠近了他。

他們五人,本不該有任何牽扯,都是她自己將他們拉攏過來,這樣的拉攏,她不知是對是錯。她早已習慣了她們五人這樣自在的關系,當一個人進入一種穩定的狀態時,任何的變化都將是一種打擊。

映葉會怎麽想?若論般配,映葉和謝蹊才是般配的,吃飯的時候,只有他們兩個一點聲音也沒有,可是楚嫣、南溟、北辰他們的碗筷總是叮叮作響,嘴裏含著食物卻還很自然地談天說地。

而南兒和北兒又會如何?那是她在楚國收養的孩子,謝蹊又會如何對待。

還有她早就為自己算過姻緣,她的姻緣只有一個,也早就結束了,此生都不會再出現第二個的。那麽,謝蹊又算是什麽?

好像一旦打破這樣平靜的局面,煩惱便紛至沓來。她知道自己應當習慣變化。這個世界永恒的大道便是變化。

也許別人不知道,她楚嫣,最該明白。就像那麽多人想要阻止楚國的敗落,那麽多人為此獻上生命,卻依舊攔不住楚國必敗的命運。那麽多人渴望平靜,即使是帶著腐朽的、沈淪的平靜,也不願意出現戰亂,可是最後還是烽煙四起,屍遍滿地。

她背負的責任太重了,早已無法給任何人什麽承諾。

“嫣兒,我···”謝蹊本想說我一定會給你一個答覆,給他一點時間,可是他自己都不確定他能否給出答案,他沒有說下去。

楚嫣跑開了,像是逃離某種困境似的跑開了,很快消失在采薇巷熙熙攘攘的人群裏。

而謝蹊他看著這一切,一步也不曾邁開,他終是失去了追她的勇氣。

他苦笑起來,白日,映葉說他是君子,難道他真的以為自己是君子了嗎?他憑什麽以為自己向她表明心意,她就一定會答應呢。以為自己一表人才,智慧超群,家世煊赫,像她這樣的女子便如市場裏的一席毯子,可以隨意買走嗎?

是他看低了她,內心一直將她當成采薇巷裏一個貧寒的算命女子,在這個亂世裏毫無身份和地位可言,便看低了她。

謝蹊突然窺見自己的內心,他一直想做君子,他一直告訴自己君子不分貴賤,沒有等級,這是他小時候就受到的教育,可是原來自己真的身處高位時,他還是淪為了一個小人。

謝蹊以為楚嫣是他的意義和方向,可是不論是那個胸前有三顆痣的男人,還是嫣兒,都不能成為謝蹊的意義和方向。

他的迷惘一直都在,不管是4716年還是四國時期,可能這一輩子都會存在。

謝蹊擡頭,望向中秋節那輪圓月,誰也不能成為他的意義和方向,正如五人同行,現在這個中秋燈會上,便只餘下他一個人了。

蘇恒並沒有在容娘面前打開那封信,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他也害怕看完那封信,和期螢之間唯一的一點聯系也結束了。那封信好像是期螢映在水中的幻影一樣,他想留得更久。

他回到寢殿的時候,他的皇後息微仍然化著最精致的妝等著他。

蘇恒朦朧中好像看見他的故人一身白衣,像是哀悼著什麽,那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宮殿裏微笑看著他。她的眼睛裏容下了天下,卻獨獨要舍下他。

息微慢慢走過來問他:“陛下去了哪兒?宴會都已經結束了。”

可是蘇恒聽到的卻是:“陛下,我要向您辭行了。”

“為什麽要離開?為什麽要喊陛下?!”讓蘇恒最受不了的是故人的疏離。

“陛下,您在說什麽?息微怎麽會離開您。”息微已經察覺到蘇恒醉得很厲害,把她當成了別人,當成了那個畫像上的女人。

蘇恒聽見的卻是:“我又怎能與您同行呢。”

“螢兒!”蘇恒終於叫出了她的名字,息微輕揚嘴角,心裏嘲笑道:您一向謹小慎微,在我面前從未提起這麽一個人,今日終於因醉酒喊出了她的名字。

宮中只有我一個皇後,是您唯一的妻,您一個妃子也沒有,我還以為我是最幸運的皇後,可是我比前朝那些姬妾成群的王後更加可笑。

我的夫君心裏想的是一個宮裏面根本不存在的人,一個畫像上的人。我該怎麽去跟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爭呢?那個楚國的公主,我只見過她一面,連什麽樣子都快記不清了。那個時候,怎麽也想不到會和她存在什麽瓜葛。

將息微當成期螢的蘇恒,對息微露出從未有過的溫柔神情,像是捧在掌心裏一顆易碎的明珠一樣,那樣悲傷地那樣依戀地捧著息微的臉,可是息微覺得有點惡心,息微像是一個木頭人一樣,再也不想動彈。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愛,而息微得到的不過是皇帝的一種施舍罷了。

息微心裏覺得不甘,可是她為什麽要拒絕呢,她無聲地笑著,她也抱住了蘇恒。這是給別人的愛,那又如何,就算是別人的東西,她也要搶過來,更何況這是她作為晉朝皇後本應得到的東西,是那個畫像上的人搶走了她的東西。

息微為他寬衣解袍,這時才註意到他胸口埋著的一封絲帛,息微有點害怕,萬一他突然清醒,可是轉念一想,那又怎樣呢,我看了他的東西,又如何呢?他什麽也做不了,齊國雖然沒有了,但是齊王的勢力還在,蘇恒還不敢對息家做出太多的動作。

絲帛上面的字跡有些淡了,是很久之前寫的。起先息微以為是他與親信的來往密帛。

要論蘇恒最信任的人,無非是謝蹊和百裏璟,這兩個人是伴隨蘇恒從戰爭中走到天子之位的謀士。百裏璟,精通陰陽之術,可窺測天機,是深得蘇恒寵信的大臣。至於謝蹊,此人尤為與眾不同,蘇恒未給他任何官職,卻能自由出入皇宮。能言善辯,智謀無雙。

然而這絲帛卻不是出自這兩人之手,那語氣、那上所述的內容,都表明那是四年前的楚國公主期螢所寫,只是這字跡卻擺脫了女兒家的雋秀,矯若游龍。

“這天下誰都不知道原來楚國公主和晉國太子曾經有這麽一段關系。”息微冷笑著把絲帛放了回去,她多掌握了一個蘇恒的弱點,她自己的位置便能多一分穩固。

第二日,蘇恒清醒過來,息微佯裝什麽都不知曉,問他:“陛下,昨夜一直喊著一個名字:螢兒。她是誰?”

蘇恒由侍女穿上龍袍、戴上發冠,言語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字字擲地有聲:“朕聰慧的皇後,難道會不知道嗎?”

他拿起桌上的那封絲帛,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息微明白:蘇恒的糊塗只限昨晚那一次,他清醒時便成為手握天下的君主,身後沒有任何情感,他的權威不容任何人質疑。

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楚國公主的死去,正是成就了他,他唯一的軟肋沒有了,便能成為真正的君王。而息微作為他的皇後,卻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陛下,您決定放過那個叫楚映葉的女人嗎?她身份不明,謝蹊與她朝夕相處四年,明明知道她長得極像前朝公主,卻在陛下面前只字未提。陛下,不覺得這裏有問題嗎?”

百裏璟花了幾年才尋到與畫像上那樣相像的人,卻沒想到蘇恒就這樣放走她,也不見追究謝蹊的問題,他決定向蘇恒再探一探他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那個女人有問題?還是說謝蹊有問題?”蘇恒饒有興致地這樣問他,好像反倒是在試探百裏璟一樣。

“···微臣惶恐。”

百裏璟揣測蘇恒這樣的神情必定不可能如此就將此事草草了結,因此他鬥膽道:“天下之大,有何物何人是陛下不能得到的?陛下想要的東西,微臣一定會雙手奉上;陛下想得到的人,微臣會讓她心甘情願地來到陛下面前。”

蘇恒把玩著手上的玉杯,想起那個女子同他講的白玉的故事,不禁莞爾。他對百裏璟的答覆甚是滿意,百裏璟的話每次都能讓他身心愉悅,這大概是百裏璟能坐到今日這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所必備的才能之一吧。

蘇恒對他的話不置可否,他輕聲地道:“如果她是公主,我便給她自由。”給她一切她想要的。

轉而神態便充滿帝王的威嚴:“可她說她不是公主,既然不是公主,那麽朕有什麽不能得到的理由嗎?”蘇恒指向百裏璟:“愛卿,你說朕說得對不對?”

“陛下聖明。微臣明白了。”

“你說了,你要讓她自己走到朕的面前,朕就看你有沒有這樣的本事了!”

蘇恒話中只字未提謝蹊,可見蘇恒並不想追究謝蹊什麽,那麽百裏璟也就沒法再提謝蹊半個字。

按道理說,謝蹊和他對晉朝的建立都有著旁人不能企及的功勞,可是謝蹊卻並沒有得到應有的官職,只是蘇恒貼身的醫官,宮裏會缺這一個醫官嗎?這只是一個幌子。

以醫官的身份隨時出入蘇恒身側,暗地裏卻依舊是蘇恒最重要的謀士。

真是一個難以撼動的人,紮根在蘇恒身邊,怎麽使勁也拔不掉的一株芝蘭。百裏璟這樣想到。

百裏璟府上門客眾多,搜集情報的能人也不少,可是謝蹊這個人依舊是神秘的。

謝蹊,如果真是曾經四國王室或貴族中的人,那麽這個名字必定是假的。如果只是一個市井之人,怎麽可能呢?一個市井之人爬到了這樣的地位,卻不要官職?除非他想要的更多,只是暫時放棄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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